阜城。
早上九點,秦老的講座還沒開始,禮堂內已經坐了不少人。
這地方是阜城博物館的大禮堂,能容納一兩百人,不算很大,但也不小了。
肖雨萌手上抱著琴,隻帶了一個朋友過來,是個男孩子,年紀跟她差不多大。
看著有些內斂,跟司謹言打招呼的時候還紅了臉。
“偶像,這是我隔壁的弟弟,叫許齊家,很乖很聽話的,知道我要來聽講座,就跟我一起過來了。”肖雨萌沒說她問了一圈,最後卻只有許齊家一個人願意跟她一起來聽秦老的講座。
她的朋友圈子,大多都是些普通人,沒有幾個是小時候學過興趣班的。
就連她自己,也是央了父母好久,這才能有機會接觸古琴。
可也不過學了一年的時間,就因為要中考,後來又是高中學業緊,就再也沒上過興趣班了。
站在她身側的男生,個子比肖雨萌高出半個頭,聽到她說弟弟,很乖很聽話,就看了她一眼,眼神裡閃爍著的東西,分明就不是一個弟弟看姐姐該有的。
司謹言好似沒有發覺一樣,笑著衝男生點點頭,“你好。”
“進去坐吧,我一會過來。”
司謹言說完去了一趟休息室。
講座九點半開始,司謹言要去給秦老打個招呼。
“言丫頭,你來了?怎麽樣,你朋友到了嗎?”秦老原本還有些不高興的臉,見到司謹言時立馬堆滿了笑。
“秦老,這,我們剛才跟您說的,您都記下了嗎?”工作人員跟了上來,一臉為難道。
秦老正對他們的囉嗦不耐煩,這群人還如此沒有眼色,打擾他跟徒弟親香,瞪了過去,“我老頭子年紀是大了,但還沒得老年癡呆!”
工作人員無奈,隻好轉身去忙其他的。
其實秦老平時對他們都不錯,就是偶爾會有點老頑固。
他們追著提醒,也不過是擔心一會講座結束之後,在提問環節會出問題,這才多叮囑了幾遍。
但秦老顯然不是個有耐心的性子,沒說兩遍就開始不耐煩了。
“不用管他們,丫頭,一會爺爺要上台,要不你跟著爺爺一起?”秦老爺子慈祥和藹地問。
“您放心,我會在下面好好聽著您的講座。對了,一會結束之後,我想讓我那個朋友過來彈一曲,到時候您也聽一聽如何?”司謹言過來的目的除了打招呼,就是說這件事。
她知道肖雨萌會彈古琴之後,就萌生了這種想法。
正好今日秦老講座,就順便讓他也聽一聽。
“好啊。”秦老滿口答應。
轉而又有些好奇起來,“什麽朋友,這麽得你重視?上回那個孩子,都入不了你的眼,這孩子難不成比那個還優秀?”
“此事還有待證實,今天您的講座結束之後就會有定論了。”司謹言笑道。
秦老就知道她這是也沒有聽過了。
呵呵笑著答應了。
又說了會話之後,司謹言便回到了座位上。
他們的座位是秦老親自給的,自然是最好的。
就在第二排的中間。
原本秦老還想讓自己的徒弟在第一排的,只不過第一排一早就被主辦方的人給安排好了,最後隻好讓司謹言坐在了第二排。
為此秦老還挺不高興。
不過司謹言自己不介意,他也就沒有揪著這個事情說。
肖雨萌和許齊家就坐在旁邊,她過去的時候就見肖雨萌還拿了被筆記本出來,放在腿上。
琴被旁邊的許齊家收著。
九點半,秦老的講座準時開始。
他拎著個保溫杯,坐在了講台後面。
也沒有準備什麽多媒體課件,等主辦方的人做了一下人物介紹之後,便直接開始了。
這麽多年秦老也講了不少課,今天雖然沒有特意準備過,但要想掰呼完兩個半小時,那就是信手拈來的事兒。
“《禮記·樂記》中記載:‘樂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別。樂由天作,禮以地製。’這話什麽意思呢,其實講的也就是禮樂文明,禮樂治國,樂的至高追求是和,也就是天地同和,人與自然共生。而禮呢,是用來維持天地間的秩序,使區分有別,上下尊卑,各循其位。”
“禮樂,也就是文明之始,一個國家或是部落的形成,它一定是有禮,也有樂的。這兩者不可或缺,但起到的作用都是一樣的.....”
秦老知識淵博,說起樂器的歷史也能侃侃而談,就連司謹言也不由暗暗點頭。
只不過,現如今像秦老這樣的人已經越來越少。
世俗功利,人心浮躁,能潛心研究學術,追求音樂的人,已經越來越少。
或許,以後失傳的傳統文化會越來越多。
那些消失在歷史洪流中的東西,不是它們沒有存在的價值,大多數時候,是因為時代的變化,它們很難在順應時代潮流的同時去改變自己。
戲曲文化與現在的古代樂曲存在同樣的難題。
不能迎合大眾口味,最終就會慢慢消失。
但要想改變,又何其艱難。
秦老說到那些失傳的東西,不免就提到了之前司謹言吹奏的排簫。
自己國家的東西已經丟了,現在學習的都是人家西方的。
這話其實說起來就挺可悲的。
所以在提到或許有人能拯救現如今的傳統樂器及那些失傳了的技藝、曲譜時,秦老雖沒點名,卻將司謹言狠狠地誇讚了一番。
誇讚的時候視線還不忘時不時看向司謹言。
讓司謹言一個自認臉皮還挺厚的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旁邊的肖雨萌對自家偶像那是無條件追捧的。
秦老邊誇她就邊點頭,其實也並不知道誇讚的人到底是誰。
講座在十一點四十的時候結束,還有二十分鍾的時間提問。
司謹言沒有留下,而是帶著肖雨萌和許齊家去了休息室。
“偶像,真的要彈給秦老聽嗎?我,我有點緊張。”肖雨萌在司謹言讓她帶琴過來的時候其實沒有多想。
但是現在,他們都進了秦老的休息室了,很明顯這時候是在等著秦老結束的。
彈給偶像聽,她還能抱著一點僥幸心理,畢竟偶像跟她差不多大,就算覺得她彈得不好,應該也不會罵她很慘。
但秦老.....
那就是中華古典音樂界的泰鬥人物。
她,她不敢在這種大人物面前獻醜。
若是肖雨萌知道坐在她旁邊的偶像,是一位天縱奇才的古代女尊國太女,不知道會不會直接嚇得暈倒。
“不用緊張,你今天主要是彈給我聽的。”言外之意秦老的意見並不重要。
肖雨萌是不敢這樣想的,而且司謹言的話也一點都沒安慰到她。
直接緊張到抖腿。
“喝點水,別擔心,你彈得很好,秦老先生肯定也不會說什麽的。”許齊家拿出杯子接了兌好的溫水過來,遞給肖雨萌。
肖雨萌拿著人家的杯子就往喉嚨裡灌,咕嚕咕嚕喝了好大一口,這才呼出一口氣,將杯子遞給許齊家。
然後司謹言就看到許齊家拿著杯子也喝了一口。
就沿著肖雨萌喝過的地方,小小的咽了一口。
怕是目的不是為了解渴。
即便被司謹言看見了,臉上微紅了一下,但卻並沒有躲躲藏藏的意思。
司謹言不是多嘴多舌的人,對二人的關系並沒有多問。
讓肖雨萌將琴先拿出來,她幫她看看需不需要調弦。
“偶像,你會調弦嗎?”
古琴要調弦比較難,一般都會找專業人士來做,只不過調一次價格不便宜。
她的琴已經一兩年沒有好好調過了,琴弦早就有點松了。
但她不敢自己瞎調。
她的琴剛拿出來,司謹言不過一看,就發現了問題。
“琴買了幾年?”
“四年了。”
“沒換過琴弦?”
“沒有。”
“知道了,琴弦我先幫你調一下,等會結束之後我帶你去換琴弦。”司謹言說完便將琴放在桌案上,開始凝神調弦。
肖雨萌張了張口,想說什麽,袖子卻被許齊家扯了扯。
衝她搖了搖頭。
肖雨萌不是什麽有錢人家的孩子,三四年沒有送去專業人士調弦,也沒有換弦,自然不是因為不想。
而是她沒有多余的閑錢。
平時零花錢都少的可憐。
過年的壓歲錢更是還沒在手上焐熱,就被母親給要走了。
她手上,常年是沒有什麽錢傍身的。
平時想喝個奶茶,都不太可能。
身上穿的衣服,也大多都是叔伯家裡的姐姐淘汰下來的。
他們家其實也沒有窮到那個地步,只不過爸媽在她很小的時候就說了,家裡以後所有的東西,都是要給她弟弟的。
而她是要嫁出去的人,所以家裡的錢,給她用了,那都是要還的。
如果不是高中生學習緊張,也不允許未成年打工,她早就出去找工作養活自己了。
許齊家自然知道他們家的情況,但她好不容易遇到一個能夠讓她去追求自己夢想的機會。
說不定面前這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女生,會是她未來一生的轉折點。
他希望她的未來,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活。
而不是困囿於那個沒有人性的家裡。
許齊家的動作,讓肖雨萌最終還是打消了念頭。
想著不行的話就找許齊家借好了,以後等她上了大學,可以出去打工了,就賺錢還給他。
只不過,她這些年,好像陸陸續續欠了他不少錢了。
她現在都不記得自己到底跟他借了多少次了。
雖然每次的數額都不大,但次數多了,也會積少成多。
所以還是要早點出去打工,能把錢還清最好。
畢竟無債一身輕。
許齊家自然不知道她此時內心的想法,他巴不得肖雨萌欠自己越多越好。
她最好永遠換不清,這樣就用一輩子來償還吧。
肖雨萌大概也不會想到,本以為乖巧羞赧的鄰家弟弟,居然是個腹黑狗。
就這樣一步一步被誘入了狼的陷阱。
.......
調弦是個精細活,要想將每個音都調準並不容易。
但司謹言兩歲就開始摸琴,跟琴接觸二十年,調弦對她來說易如反掌。
不過五分鍾,就調好了。
只不過幾年沒換過的琴弦,不止琴音不準,音質也出現了問題。
隨手彈了一小段秋鴻,“勉強還能彈。”
“偶像,為什麽你彈出來的音,跟我彈出來的好像完全不一樣?我彈得時候,總感覺音有些澀,而且也沒你這麽流暢。”因為這一小段秋鴻,肖雨萌驚豔之余忘了緊張,湊過來問。
“你的問題等彈完之後再說。”司謹言拍了拍她的腦袋,毛茸茸的,跟個小狗似的。
沒一會,秦老就在一群人的簇擁下進來了。
“好了好了,問題結束,你們各回各家吧,我還有事,就不多招待各位了。”秦老說完將工作人員也一起給攔在了門外。
大門一關,世界瞬間清淨下來。
“丫頭,你說的那個小姑娘就是她嗎?”
司謹言點了點頭,把肖雨萌和許齊家介紹給秦老。
肖雨萌還是第一次這麽近距離跟大佬接觸,緊張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鞠躬哈腰半響,最後在身上搓了好一會手心,這才把手伸了出去。
“小姑娘不要緊張,就把我當個普通的長輩就行。 ”秦老對司謹言慈愛,對著她的朋友自然也愛屋及烏。
特別是小姑娘長得乖巧,眼神又乾淨,比起那些個臭小子來說文靜多了。
秦老的親切,確實讓肖雨萌內心的緊張松了許多。
看了一眼司謹言之後,走到桌案前坐下。
“那,那我就開始了,要是彈得不好,還請秦老和偶像多多指正。”肖雨萌微微鞠躬。
之後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挺著背,帶上撥片,彈奏起來。
她選的就是初入門時學習的《秋風詞》。
曲子不算長,但肖雨萌結束後卻覺得後背出了一身的汗。
有些緊張地看向司謹言,又看了看秦老,手心也滿是汗水。
“技巧生澀,琴音不準,情感還算飽滿。小丫頭學琴沒多長時間吧?”秦老開口道。
秦老言簡意賅,直指問題中心,肖雨萌羞紅了臉,覺得在秦老面前實在是獻醜了。
“嗯,初二的時候學了一年,後來,因為學業問題,就沒有再學了,之後大多數時間都是自己摸索著彈,彈得不好,讓您見笑了。”
“小丫頭不必灰心,我並不是說你彈得不好。技巧這個東西,多練就好了,琴音不準,那是你的琴不好,換一把就行,但情感這個東西,一般就是天生的,說明你還是有些天賦的,不錯,不要放棄。”
秦老的話讓肖雨萌又重拾了一點信心,忍不住笑了起來。
之後看向司謹言。
“既然聽完了琴,那先去吃飯吧,吃完飯帶你去換琴弦。”司謹言笑道。
並沒有對她剛才彈奏的曲子進行評價。
秦老跟著點頭。
四人便一齊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