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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莘解案》第11章 波譎雲詭四
  晚餐的過程異常沉悶,大家都不願再繼續討論與死者相關的任何事情了,餐後各自回宿舍休息。唐姐和蔡敏陪著葉子在客房歇息,老楊的房子被警方貼了封條。  我和小周在房間裡整理相片,老舅打來電話:“你和小周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

  “安全!”

  “哦……沒事,放心好了。”

  “死了三個了……你們要當心,要不……我另外再安排兩個男的過來?”

  “不用了,真的。這事,也快完結了。”

  老舅難得地對我表示關心,不過,我心裡明白,老舅的關心是一直都在的,只是,我們都屬於比較矜持的類型,不大會在口頭上做出表示。看來,小小的美術學校裡,連續的死人事件讓老舅也有些擔憂了,居然主動打來電話關心我們的安全。

  沒多久,呂昭也打來了電話:“你還在學校?”

  “是啊。”

  “那……我稍晚到學校來。”

  小周將整理好的圖片存入平板電腦,問道:“楊校長可能是自殺的嗎?”

  我搖搖頭:“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這事還真不好說。”

  “殺死藍月的高上已經死了,楊校長如果不是自殺,難道說,這學校裡還有一個殺手?”小周搖搖頭,微蹙著眉低頭盯著平板電腦上的圖片,面色沉靜得如深秋的嚴霜,“這……這也太可怕了。”

  “現在說這些都太早了,等警察的現場勘查和屍檢結果出來後再說吧。”我頓了頓,“你一晚沒睡,跑前跑後的也累了,先去休息吧。”

  “我不累,”小周使勁睜了睜眼睛,籲著氣說,“我跟你一起等呂昭過來。”她回頭看了看床,“我就在這裡和衣躺一會,呂昭來了記得叫我。”也不等我答應,自己走過去側身躺下扯過薄毯蓋住,背對著我就睡了。不一會,就響起細碎的鼻息聲。

  我走到門前,把大燈給關了,隻留下書桌上的台燈,然後坐在圍椅裡等著呂昭。昏黃的燈光裡,我投在牆上的身影不是那麽清晰,有些模糊,可腦海中那些之前在美術學校裡發生過的事情卻漸漸清晰起來。

  很多時候,我們會忽視自己的第六感,那些在我們潛意識裡對事情本相的辨識。我想起了那個夢,在夢裡,高上用一支寬寬的羊毛刷蘸上不知名的液體在他的畫上塗啊塗,畫面漸漸清晰又繼而慢慢模糊。現在回想起來,才明白,原來我的內心早已經告訴了我,高上是明白事情的真相是怎樣的,但他卻用了冰塊和情詩的詭計,用障眼法把我,還有呂昭給成功地引入了歧途。如果我沒有發現塑料盒的秘密,或許,真相將永遠被他遮掩。

  現在,我的心裡卻有些亂。

  高上死了,就死在我的眼前,像枯葉飄落,更像消融的雪花。他在死前將殺死藍月的原因告訴了我們,可是,我還是覺得有隱隱的不安。說實話,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心亂心慌,或許,是我的內心再一次在提醒我?但我卻觸摸不到。

  高上的死還沒讓我回過神來,楊颯又接踵而亡。他會不會是自殺,又因為什麽而自殺呢?如果不是自殺,那他又是被誰所殺?又因什麽而被殺?這些問題,在我的腦海中來回盤旋,卻沒有一個可以明確的思維方向,我再次陷入那個巨大的漩渦,迷失了方向。

  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有太多變數,殺人與被殺,或許是終極的表現,以摧毀生命的形式對雙方的關系進行最終的確認。

想到這些,我對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有了更多的感觸——信任,是把雙刃劍,你所信任的人,或許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最大的敵人。所以,真正的相互信任,顯得多麽的寶貴。  我看了看在床上熟睡的小周,她睡得很沉,像熟睡的嬰兒,偶爾嘴唇會吧唧幾下。我想,這也是一種對我的信任,沒有戒心,沒有猜疑,完全放心的托付。我暗暗湧起一種感覺,很微妙,這感覺很舒心,很溫暖——被人信任,是件美好的事。我走過去,把因她翻動身子散開的毯子又輕輕蓋上。

  “篤、篤、篤”響起輕輕的敲門聲,節奏穩定,力度相等——呂昭來了。我拉開房門,呂昭表情凝重地站在門外,帶著些許疲倦。他看了看我,取下警帽走了進來:“怎麽這麽暗?”隨後他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小周,回過頭來輕聲說,“要不,我們到外面談談?”

  “好。”

  “不用了……我醒了。”小周抬起手捂著臉擦了擦,睜開眼睛眨巴幾下,“怎麽這麽暗?”翻身在床沿坐了起來。

  “沒事,你繼續睡會吧,我和呂昭到外面走走也行。”

  “沒事的,我也想聽。”小周伸手在床頭櫃上按下了大燈的開關,房間裡馬上亮堂了起來,她眯著因睡眠不足而有些腫脹的眼睛,“我去洗把臉,就來。”說完,就起身到隔壁自己的客房去了。

  “昨晚你們都沒睡?”呂昭問。

  “你不也沒睡嘛。”我將呂昭讓到圍椅前坐下,幫他倒了杯茶。

  呂昭坐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你把事情的經過再好好跟我說說吧。”

  我隔著小茶幾與他對坐著,把昨晚發生的一切都詳細地跟他說了一遍,甚至連高上的表情也做了細致的描述。呂昭緊抿著嘴唇,凝神望著虛空中的某一處認真地聽著,偶然會輕輕地點頭,或不易察覺地動一動眉梢。

  小周洗完臉進來後,關上房門,就安靜地坐在床沿,聽我們說話。

  “就這些?”

  “嗯,就這些。”

  呂昭自失地一笑,搖著頭說:“區區兩塊冰,就把我們耍得團團轉……”

  “也不僅僅是兩塊冰的問題,他對我們的心理變化掌握得恰到好處。”

  “是啊,最早,我們認定是縊殺,就在我們苦無進展的時候,他拋出冰塊和小詩的證據,一下子就把整個偵查方向都扭轉了……”

  “不說這個了,楊颯的事是怎麽回事?他是自殺的嗎?”

  呂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現場勘查的情況,沒發現他殺的證據。”

  “沒有他人留下的痕跡嗎?”

  “有,四個人的痕跡都有,楊颯、葉子、小蔡和唐姐的都有……可,這很正常,他們都在那裡出現過,沒有他人的痕跡才不正常。”

  “死亡時間是什麽時候?”

  呂昭搖了搖頭:“現在只有模糊的推斷,具體時間還在分析檢測當中。”

  “為什麽?”從發現楊颯的屍體,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八個小時了,按理,死亡時間應該是檢測出來了的。

  “因為楊颯是在浴缸裡溺死的,而當時溺死時的水溫是多少,我們並不清楚。屍體浸泡在不同溫度的水中,人體衰竭的特征指標都會不一樣,真正的死亡時間就無法準確檢測出來。如果是熱水的話,死亡時間就會推前,如果是冷水或冰水,死亡時間就會推後……”

  “那法醫推斷的死亡時間大概是什麽樣的?”

  “時間跨度比較大,法醫解剖屍體後,大概框定的死亡時間是在昨晚8點到12時之間。”

  “呃……”這個時間跨度也確實大了些,整整4個小時,“依據呢?”

  “法醫在做這個結論時考慮了各種可能,從溫水到冷水,從40度到20度的溫度都考慮進去了。不過,最終下結論時還是根據死亡初期溫水對屍體的影響進行了換算,如果是冷水的話,死亡時間還要往前推。——但誰會在浴缸裡用冷水泡澡呢?”

  “屍體是裸體嗎?”

  “是的。”

  “那……”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這是一個疑點。如果楊颯準備自殺的話,放滿水直接撲下去就是了,就沒必要脫光衣服。可他脫光了衣服,似乎說明他死前是在泡澡的。如果他是想泡澡,就不該是涼水,而應該是熱水或溫水才對。可他死後的姿勢又是俯臥的,這個現象似乎又說明了他不是泡澡,而是一門心思尋死。這些現象都需要認真分析。”

  “會不會是他先是在泡澡,然後再尋死的呢?”

  “有這個可能——我們分析過後,覺得好像也只有這個可能。”

  “自殺的話,為什麽要選擇俯臥的姿勢?”小周問道。

  “人的鼻腔和咽喉遭到突然進水,可引起昏厥而迅速失去知覺。仰面躺著當然也是可以成功自殺的,不過,俯臥的方式更容易些。”

  “為什麽?”

  “仰臥的話,第一口水嗆進肺裡的時候,人可能出於本能會不自覺地掙扎,這個時候,處於身體上方的手臂的活動空間是不太受限制的,攀著兩側的浴缸壁,再利用腳的蹬力,相對而言更容易把頭部從水裡探出來。而采用俯臥的方式的話,手臂的活動空間受到一定的限制,特別是腳掛在浴缸外不好用力,倉促間很難爬起來,可能一下就嗆昏死過去了。而且,參照以前淺水溺亡的案列,自殺者確實是以俯臥的姿勢居多。”

  “哦。”

  我接著問道:“楊颯自殺的結論,有什麽證據支撐嗎?”

  “有。”呂昭的面色愈加凝重,他端起茶杯輕輕晃著,烏沉沉的瞳子盯著茶杯裡旋舞著的茶葉,“我們在床頭櫃裡發現了楊颯的遺言。”

  “遺言?”我心頭一震,“楊颯留有遺言?”

  “是啊,他留了一張條子,經過初步鑒定,是他的親筆。”

  “什麽條子?”

  “一張裁下來的紙條,上面說他很愧對藍月,還說,永別了。”

  “啊?”我和小周面面相覷。這怎麽可能?還在不久前,楊颯親口跟我們說起藍月時,對藍月是那樣的怨恨,可轉眼間,就變成愧對藍月,並因而自殺了?這樣巨大的轉變,讓我和小周猛然間回不過神來。

  呂昭默默地啜飲著茶水,房間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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