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朝宗還是坐小燕借的自行車去了縣城，找到四姐店裡陳老板，雖說不想乾事，這不放心不下幾個涉世未深的孩子嘛。

　　到成衣窗飾店，四姐拉著二嫂已經在門口了，他倆天不亮就出門了，叫朝宗起床也沒叫動。

　　結果到店裡跟老板談大量賒布，陳老板扯東拉西沒答應。

　　朝宗睡到太陽爬山才出門，四姐讓小燕去接朝宗，朝宗覺得自己簡直太爺一般的待遇。

　　到店門口，朝宗等小燕擺好自行車，這才進店，老板是外縣人，據說是跟紡織廠有關系，能拿到好布料，是不是實話，也沒必要去深究，有貨就行。

　　陳老板上來就握手，一臉奸商笑，瘦高個兒，手掌寬大，握手很有力量。

　　朝宗暗地撇嘴:土財主。

　　待散煙，坐定，陳老板開口:“聽小袁說老弟你們要進一批棉布?大概是怎麽個要求?”

　　“陳老板，您先給個價，不讓您吃虧，您進多少，適當加點轉給我，我要的量大，價格合適呢，我就您這裡進了，家姐也得虧您照顧”

　　“老弟，你看你要做什麽物件兒?”

　　“做上衣的料子就行。”

　　“做衣服的棉布，我這裡倒是有，價格也還好，最近幾年流行迪卡、的確良，棉反而不太好賣，你具體要多少棉布?我好盤一盤庫房還有沒有你要的量。”

　　“我有個老師，他那邊的渠道，渝都燈泡廠發福利，一人兩身上衣，好幾千人呢”朝宗不懂行，具體不知道怎麽說這個需求量，隻得另出主意。

　　“哎喲，這個量倒是真不小，我這一縣城的小店，還真沒有，不過我其他幾個縣也有店面，攏一攏估計差不離。”陳老板一聽喜上眉梢。

　　小燕拉了拉朝宗袖子，給他暗示不忙定下來，二嫂也在那努嘴。四姐兒準備插嘴，被二嫂攔住。

　　“陳老板，您給個價，您知道現在燈泡廠這些國營廠子不缺錢，我們能拿到這筆生意，而不是在渝都做，關系渠道自不用說了，拐這麽大個灣到我們這偏遠地方做，一是老師著實照顧我，二是老師也想著幫一幫這邊的鄉親，這事兒不難，難在我要做成這個事兒，老師的臉，我得兜住了，老師開了口，我還做不成這個事兒，那就是我自己不成器，以後的這類事，我也就沒臉再去了。”

　　“老弟呀，你這話當真?以後如果還能有這種生意，我入股成不成?要是能搭這個線兒，這次的布匹，我算給老弟進價，實話說，我拿貨，是從西川那邊出來的，你能帶我搭上渝都的線，我能吃到好肉，不至於在這幾個縣苦混。”

　　朝宗不置可否，生意場上的話八成是套路，真金白銀才算數。

　　“那您給合計合計，拿貨後，我們交貨在8月底，來回折騰，至多十月初給您結款，我們都本地土生土長的，跑不了和尚也跑不了廟，您看成不”朝宗點著了煙，十分肯定的語氣說。

　　“嗨，哪能就跑呢，能一次做這個量的單子，也只有大廠吃得下，就這幾個縣的一畝三分地兒，鄉親們一般不會買棉布衣裳，一時半會兒也消化不了。”

　　陳老板是明白的，老百姓做農活，白棉做的夏季衣裳，基本無人問津，穿著是舒服，可做農活容易髒，汗水一浸，變色兒，老百姓還是喜歡厚實耐用的。

　　陳老板接著又說“老弟，你也不是一次性要齊吧，我先把這邊的出給你，然後去調其他縣的貨，大概半個月能給你供齊嘍，你看運費啥的你先付點?”

　　“成，

具體多少量，四姐兒你們給陳老板商量，定金給一成，單價按照比市價低一成，陳老板，您覺得呢。”朝宗起身。　　“哎呀，老弟耿直”陳老板又伸手跟朝宗握手。

　　“二嫂，媽進城沒?折子在她手裡”

　　“買菜去了，等會我去找，取了錢定金就給陳老板送過來。”二嫂會意，笑著對陳老板說。

　　“要得要得，我送送老弟”

　　“您忙，不用送”朝宗出門左拐，帶小燕逛街去了。

　　邊走邊對小燕說:“你跟四姐、二嫂商量，看著統一安排，裁縫需要多少，裁剪要幾個，只有40天不到的時間，加班加點看能做多少做多少。”

　　“嗯，裁剪好了，縫倒是簡單，手腳麻利一人一天百十來件不成問題，回去我就去找學過裁縫得人，滿大隊湊十來個估計不容易，還得上其他生產隊去請。”

　　朝宗跟小燕逛到新華書店，買得了各色顏料、畫筆、毛筆等物件兒，跟著小燕馱他回家，他接口病才好，不願蹬車。

　　接下來的事，他不管了，這個年代的人，都早熟，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一個個的都能頂事兒。

　　小燕在四隊放下朝宗，她要去招人，朝宗自己腿兒回去練字，設計花樣，後世的文化衫花樣百出，隨便拿些出來，放現在都很新奇。文化衫賣的是文化，衣衫只要質量不拉垮，基本沒問題。

　　回到家，一下午研究樣式，正面中國字樣，背面加油字樣，什麽亞洲雄風，BJ歡迎你等等口號標語字體，都寫在了本子上，零零總總不下百種。

　　印花圖案選亞運會徽、亞洲地標簡圖、手拉手圖案、運動項目圖案等等，設計思路有待後續進一步美化完善。

　　一天就這麽過去，天擦黑時，幾位【股東】陸續到榕樹基地，永璋跑了一天手續，搞清楚了介紹信怎麽開，沒身份證的二嫂、四姐兒和小燕幾人的信息也由村委報派出所，大概一個月就能下來。車票提前一個月買沒問題，到京城得到長安轉車。

　　本想著坐船到漢陽，再轉乘火車，想看看原生態的三峽，哪知現在沒有比較舒適的遊輪，坐船也是受罪，隻得放棄。

　　朝宗拿出設計好的幾張印花畫，遞給蔣軍，“軍兒，學兒，你們明天找木匠雕這幾個，大小能印在衣服正反面就行，帶框不帶框都可以。你們按計劃準備，爭取八月底能做1萬件，我準備動身去江浙，找找玩具廠，爭取定做些小玩意兒，到時候朝學跟著我就行，軍兒一個人印也足夠，就蓋個章的事兒。這個本子裡的東西，小燕你自己發揮，越寫得瀟灑隨意越好。”

　　“現在七月二十八，我明後天出發，爭取八月底能帶一批貨到漢陽跟你們匯合。”

　　“我跟你、你去，要準備啥、啥子不”朝學蠻牛一樣的身材，坐條石上顯得塊頭更大。

　　“你放心，我們基本上曉得怎麽做了，裁縫得事兒你在家也幫不上忙”永璋接過朝宗的證件，準備明天去買票。

　　“你畫得這幾個是版型?我大概看明白了，做出來沒問題，線縫細密一些，質量肯定沒問題，今天看了布，質量跟得上，沒得問題。”二嫂翻本子，一眼就能看明白朝宗畫得幾件短袖樣式。

　　“我沒得意見”二哥開口，其他幾個點頭。

　　“那就這麽定了，到時候咱漢陽匯合。出發去漢陽的路，永璋好好研究下，貨物多，盡量不轉車，你們若是帶不走，就提前走郵遞一部分，免得顧此失彼，郵寄地址永璋選個京城郵局記下，聯系方式記好，到時我們自取。”

　　而後，朝宗做出發江浙的準備，朝學不時過來問朝宗，需要些什麽，注意什麽，又是走幾家去安撫長輩，表決心，講道理，畫大餅。

　　順帶第一批樣板衫出來，朝宗提了改進意見，又商量好解決辦法後，等最新的幾件樣板合格，定好工作計劃進度，好容易一切就緒，6.1號朝宗帶著保鏢一樣的朝學，踏上了東去的汽車。

　　做慣了高鐵飛機的人，回過來在90年代初出遠門，那是真遭罪，山區地形本就複雜，上山下坡，顛來倒去，頗有鬼吹燈裡王胖子吐槽巴車司機的真實感。搖搖晃晃翻過幾座大山，七八個小時才到達臨縣火車站。

　　朝宗下車，坐馬路邊上休息，半晌緩過勁，這病才好幾天，身板實在跟不上趟，鍛煉身體得提上日程。

　　朝學就跟在朝宗身邊，朝宗坐下，他就蹲邊上，朝宗走，他肩上跨個大口袋跟後邊，橡孩子一般亦步亦趨。

　　在車站邊兒吃了些稀粥，坐等夜間發車，晚上7.20上火車，買的臥鋪票，上車就悶頭睡，迷迷糊糊聽著狂吃狂吃火車行進的聲音，一會兒睡，一會兒醒。

　　朝學就躺對面下鋪，始終沒睡覺，因為永璋告訴他車上不太平，要注意存折和錢，朝學第一次出門，興奮中透著緊張，生怕被搶似的，望著車窗外倒流的景色，一時半會兒也睡不著，待到朝宗醒來，已經快要天亮了。

　　讓朝學拿了點乾糧兌水，當早餐吃了些，才讓朝學睡，朝學躺下眯了不到一個小時，火車停站，他又驚醒過來，繼續望著外面，再也不睡了。

　　“朝宗，這，這，這是到哪兒了?”

　　“渝都，你不睡了?”

　　“睡不著，你說到到江浙還要要多久?”

　　“等會兒問問，估計早不了，你踏實睡，晚上再精神點，最遲明天也就到了，這車真夠慢的，到處都停站，耽誤功夫。”

　　綠皮車走走停停，第二天凌晨到了蘇杭下車，帶介紹信找招待所，吃完早餐進房間，已經是上午十點左右了。

　　洗漱休息了幾個小時，畢竟年輕，精神恢復過來。找地方對付了中午，帶上朝學就上街轉悠。

　　上百貨商店啊，供銷社等地方調研去了，又拉關系套近乎，舍出去幾包好煙，才打聽到一位渠道靈通的百貨商店采購，進去老式辦公室磨嘰半天，又給了煙酒好處，定好晚上請吃飯，搞得像是供貨商求采購員一般，朝宗倆兄弟這才回招待所。

　　招待所邊上一家本幫菜館，不大不小的大堂上，招呼采購坐定，上了酒菜，對飲開動，幾杯酒下肚，加上朝宗後世話術段子捧著采購聊，氣氛逐漸熱切。

　　慢慢深入聊到事情上去，采購姓吳，叫吳躍進，周邊市縣情況是相當熟悉，蘇杭自古商業發達，現在改革春風吹滿地，他這個上頭有一定關系大型百貨商店采購員，日子是相當滋潤。

　　雖然吳采購本地話有些聽不懂，普通話也帶著一股子濃濃的江南style，在酒精作用下，倆人東拉西扯還算聊得來。

　　朝學滿臉嫌棄這菜不好吃，就指著酒喝，跟吳采購是天一杯，地一杯的端，朝宗還好，吃遍大江南北，還算適應，隻又加了一條清蒸魚，朝學才算動筷子。

　　散了一輪煙，點著了，吳采購見這倆川蜀人，始終不提正事兒，也是帶著納悶，噴著煙氣兒拍著朝宗說:“大噶兄弟，你有什麽司，好說好商量。”吳儂軟語，聲音好聽，韻味兒十足，卻實在難懂，只能磕磕絆絆交流。

　　朝宗紅著面皮跟采購道:“吳哥，兄弟這兒想買點玩具，但是得定製，您人面兒廣，給介紹介紹。”

　　“兄滴，你要哪樣?”

　　“大熊貓布偶，一些其他小玩意兒，大廠估計不願做，小廠子能做就行。”

　　“小廠滋倒多，今年做這種的作坊多了，這不難，這樣子，明天我帶你們去幾家，你們談就行。”

　　“那多謝了，價格您去跟廠裡談，我給您加五個點收，您看怎麽樣?”給采購空間，他是本地采購員，壓價那是自帶光環。給他那點，足夠從成本上壓回來。

　　“哈哈哈，兄滴明白人，我就不推脫了，你拿好設計圖，剩下的我給你搞定。”

　　“好勒，吳哥，明天咱就上午咱就在這兒碰面。”

　　說定了事，又陸續喝了幾杯，大家興盡而歸。

　　朝宗身體素質跟不上，又喝了些酒，不願去公共澡堂洗澡，回到招待所倒頭就睡，朝學倒是穩當，喝了七八兩，沒事兒人一樣。

　　轉天，倆兄弟換了襯衫，穿上皮鞋，朝學提溜著皮包，一副商人模樣，跟著吳采購轉悠各類玩具作坊，大多是家庭式的，幾台機器，自家民宅就是生產車間，好點的有幾個棚子廠房，一家家談過去，能做玩偶的不少，小作坊做喇叭不行，最後又找了塑料廠邊上的玩具廠，才算湊齊生產供應商。

　　吳采購為了五個點的好處，吃了朝宗估計還得吃廠家的回扣介紹費，做事也算盡心。

　　到第四日，在大學附近花5塊錢找了個學法學的大學生，冒充律師，又是法律，又是違約責任的，跟定好的三家廠子簽了正式合約，並在合約裡約定了知識產權。

　　有老板對冰墩墩設計十分感興趣，朝宗堅持設計和知識產權折成費用，這才交付定金，老板沒辦法，知道這川人防著自己，無奈點頭。

　　知識產權那玩意兒在這年月不好使，美國都沒招沒招的，只要技術員看一眼設計，老板等你一走，保準賣得滿天朝都是。

　　朝宗也怕這個年代的生意人不講道理，那是真野蠻生長出來的，有一部分做生意是連哄帶騙，連騙帶搶，朝宗是聽過吹牛逼大王牟其中傳說的。

　　最終下定，玩偶喇叭拍手器，分別生產一萬件，定金10%，9月1號前交付，貨到結清。

　　熊貓玩偶成本3塊一個，主要是需要人工裝布偶進透明外套裡，時間又緊張，人手需要得多，喇叭單價8毛、拍手器單價5毛。

　　除去棉布定金，自此，朝宗手裡的錢，就剩下不到3000塊，還得預留運輸費。

　　談妥事情後， 又連續拉著吳采購喝了好幾天的酒，這時候的朝學，那是真無敵，喝酒都不帶眨眼，酒到杯乾啊，雖然少說話，反正就一句“哥哥，我幹了，你隨意。”

　　一次兩次吳采購還不當回事，後頭有心跟朝學拚，結果比雞蛋碰石頭還慘烈，喝到吳采購是噴射性嘔吐外加斷片兒，家都回不去那種。

　　只能安排他跟朝學一起在招待所過了夜。

　　幾頓酒下來，吳采購跟倆兄弟關系拉進，主動問及運輸，排憂解難說找蘇州國營大廠的運輸班，當外快給順道帶貨去津門。給些煙酒錢就成。

　　朝宗拉著他喝酒的目的總算達成了，朝宗這幾天話裡話外擔心運輸問題，勾著吳采購用自己關系解決這個事兒。

　　隨後朝宗兄弟兩個就在蘇州晃蕩，偶爾拉吳采購去找運輸班幾個師傅又搓了幾頓酒，跟這些司機師傅喝酒，朝學才算盡興。

　　一對三把自己喝趴下兩三回，回回不落川人氣勢。

　　運輸班幾個覺著朝學挺對味兒，幾次飯局後怕胸脯保證直接送到京城，只需要給些津門到京城的油錢，朝宗懂事兒，一人先一個紅包封了，說到了地兒還有重謝。

　　時間一晃而過，期間通過公用電話跟家裡聯系幾次，商量解決問題，又告知這邊的貨直接到京城，讓家裡8月初兩三人一隊，陸續帶貨到京城打前站，租房探路，準備接收包裹，安排三輪車等等細節。

　　到七月末，朝宗再次去廠裡檢查了玩偶等質量後，跟朝學一道北上，準備先開始出貨文化衫，籌集資金再轉頭南下接收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