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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栽山河》第48章 天下大亂
  沐浴在暮色中的小廟有種荒涼之感,草木皆衰,人影散散,廟前的小沙彌不知蹤影,院裡的幾處建築有了破損,顯然是打鬥痕跡,地面的磚塊亦有許多修補。

  拿掃帚的僧人來來去去,總掃不盡落葉。

  曾經興榮無數年的小廟也難躲過戰火波及,越到戰時,求神拜佛的人便越少。

  人歸根結底,最相信自身力量。

  覺遠和尚默默站在佛像邊,當年似有神光的古銅佛像染滿灰塵,當年佛前的無數人影只剩一名著墨色鬥牛錦袍的官員,面露虔誠地上香,他收回目光,眼裡盡是悲哀。

  此刻一男一女兩道人影踏進大殿,面貌年輕,均著大白衣裳,男子背負長劍,肩頭一隻貌似休憩的赤色小獸,女子身跨行囊,可謂俊男靚女。

  覺遠和尚眼眸一抖,總覺得那男子似曾相識。

  墨衣官員放下香火,銳利的目光落至身後,這兩人身上都有一股特殊氣息,尤其是那男子,審視一番後,總覺得似曾相識,最後卻想不起來。

  來人無視周遭,徑自取香火拜佛,男子面無表情,態度自然,倒未下跪,隻躬身一拜;女子則顯得很木訥,男子做什麽,她便做什麽,二人安安靜靜上完了香。

  以男子為首,二人走向覺遠和尚所在,然後男子面上浮現一絲笑容。

  “覺遠大師,還記得我麽?”

  “你是……魏、魏施主?”

  覺遠和尚端詳片刻,始終認不出來,直到看見左臉那道斜長的疤痕,方才大吃一驚。

  “大師記性真好,我回來了。”

  魏宇點頭笑道:“當年覺遠大師和清渠大師給了我莫大幫助,今日我特來謝謝佛祖,也見見故人,只是這麽多年過去,早已物是人非。”

  “是啊,今時不同往日了。”

  覺遠擠出一絲笑容,“戰火卷天下,世人皆無法避免,佛門亦如此。”

  “戰火?”

  魏宇心中微動。

  紫元觀中,三年清修,倒是讓魏宇對外界所發生的一切都渾然不知,正待他詢問,突然一道清冷聲音自身後響起,凌厲如劍,“小子,你是朝廷懸賞的要犯麽?”

  魏宇一怔,回過頭時正對上墨衣錦衣衛的目光,此人氣息凌厲,倒跟許多年前鐵拳門見過的一位錦衣衛有些相似,但要弱上許多,沒有那種如刀在喉的威脅感。

  此人亦為煉體高手,但剛破關沒多久。

  “大人何出此言?”魏宇微笑。

  小赤牙似有所感,渾身一顫,赤紅色眼眸緊緊盯著錦衣衛,凶光隱見。

  “生得面熟,唯有在懸賞上見過。”

  墨衣錦衣衛注意到小赤牙,心底微微悸動,而後冷哼一聲,“不過這些年懸賞的人太多了,你是也好,不是也罷,只要不再犯事,我懶得管你;和尚,朝廷有消息說方氏賊人今日到了這裡,你可有看見?”

  他說到後半句話,看向覺遠。

  “……自是見過的,約莫天亮時,一行人馬眾多,推輛馬車,他們來過小廟一遭,拜了香火,詢問小僧些許事宜,大概是問廟裡有無神仙,小僧答只有佛祖。他們便告退了,還留下些香火錢,再往後他們應該上山了。”

  覺遠略有愧疚地看了魏宇一眼,回頭面向錦衣衛,雙手合十道:“然小僧實力不濟,隻敢遠觀一眼,其為首的男子似有病弱,一身青衫,旁邊跟著位氣息不凡的黑袍人,至於他們是不是方氏賊人,小僧便不知道了。

”  他緩慢走到後面廂房,摸來沉甸甸的布袋,“他們給的香火都在這裡了,小僧不敢收,便打包放在一起。”

  “……是他們不假。”

  墨衣錦衣衛沉吟少許,“天亮時到,而今快入夜,估計已經走遠了,也罷。和尚,戰火連天,這些香火錢你便留著討口飯吃,若他們下次再來,你盡量聯系官府,若能早些抓到方氏賊人,天下便能早些太平。”

  “小僧明白了。”覺遠面有苦色,點頭。

  錦衣衛不再言語,大步離開殿堂,此刻兩道赤影自兩邊落下,著一身赤色鬥牛紋錦袍,緊緊跟在墨袍錦衣衛身後,很快消失蹤影,往山下路走去。

  魏宇略帶訝然,若有所思。

  他並不怕被錦衣衛看見,一是三年過去,當年少年已變了模樣,即便手拿懸賞令對照,也未必認得出;

  二是自身實力有所依仗,不會無力抵抗。

  然而魏宇沒想到錦衣衛對他面孔有所印象,卻隻警告一句,甚至沒多問,著實古怪,結合小廟的衰落,以及覺遠和尚跟錦衣衛的交談,他隱隱猜出這些年天下已然大變。

  “戰火蔓延,無人能幸免啊。”

  覺遠一歎:“兩位施主,還請到廂房一敘,今日應不會再有人送香火了。”

  “有勞大師。”

  二人跟覺遠進入後邊廂房,找了兩張蒲團坐下。

  魏宇一言不發,心中思量,月晚花一臉好奇模樣,左右查看,也乖巧地不說話,覺遠默默沏茶,各自溫了一杯,才慢慢落座,眉眼帶著疲憊。

  “招待不周,兩位施主勿怪。”

  “大師好茶好座,哪有不周的道理?只是三年過去,天下發生大變,不料曾經繁榮小廟變成了今日模樣……大師,敢問三年來廟中發生了何種變故,為何衰敗至此?”

  魏宇摸著茶杯,沉吟道:“魏宇問得冒昧,只是外邊景象太過令人意想不到,還有那錦衣衛所說的方氏賊人,又是何許人也?”

  “魏施主不知方氏賊人?”覺遠和尚一臉詫異。

  “大師有所不知,當年告別大師,我便尋到一門派,後被其收入門中,清修了整整三年,而今略有小成,方重新下山,這位月晚花,便是我同門事妹;這三年間發生的事情,魏宇著實不知。”

  “原來如此……”

  覺遠訝然,“沒想到世間有如此門派,不受俗世影響,真可謂山中神仙,小僧佩服。如此說來,魏施主此次下山,差些運氣。”

  “大師何出此言?”魏宇喝了口茶,有點苦,默默放在桌上,赤牙靈動地躍下肩頭,眸光帶著好奇,忍不住舔了口茶,然後一臉嫌棄,又跳回去。

  “三年前,魏施主走後不久,忽有一則傳聞廣布天下,說是各州出現反叛人士,大旻長治久安,本無人相信,後許多知府死於非命,朝廷命錦衣衛與禁軍蒞臨各州,登時人心惶惶。

  “一支支叛軍抵抗朝廷,殺死錦衣衛和禁軍無數,其人數眾多,氣勢恢宏。

  “彼時天下大亂,不少別有用心之徒趁機作亂,打家劫舍,民不聊生,朝廷無法兼顧整片國土,天下百姓苦不堪言,隻得加入叛軍,一是希望戰亂快些結束,二也對朝廷無能有怨,因此叛軍勢力便愈發壯大,而叛軍首腦,傳聞便是方氏家族。”

  覺遠低歎一聲,幽幽道:“方氏家族據說本為朝廷命官,後遭陷害,全族被滅了滿門,只剩一個遺孤不知所蹤,待到朝廷醒轉卻為時已晚,為保名聲,朝廷只能壓下此事。

  “方氏遺孤臥薪嘗膽,暗中集結反旻叛軍,很多年前大旻便暗潮湧動,直到三年前方徹底爆發!

  “此戰連綿至今日,也未停歇。”

  魏宇一怔,腦海中浮現出方子岑的面孔,不動聲色道:“方氏叛軍便如此厲害麽,朝廷毫無辦法?”

  “方氏家族以往在朝廷中極有影響力,有不少親信,方氏遺孤一出,當即萬人呼應,加之周遭他國趁機在外騷擾,乃至幫助方氏叛軍擴大……朝廷內憂外患,自難抵抗。”

  覺遠道:“今時今日,方氏叛軍佔了上風,四洲淪陷其二,涼州也被侵蝕過半,只是尚未打到漁城,但朝廷難阻,要不了多久,叛軍便會壓製涼州,借水師攻往中心滄州。

  “錦衣衛適才便想詢問我叛軍首領之事, 魏施主,你運氣好,未曾碰上,否則必有一難。”

  “如此嚴峻……”

  魏宇內心波動,難以平複。

  短短三年,天下已是大變樣,他回想起初見方子岑的一幕,如今看來,說的不盡是假話,此人真的在反朝廷。

  “大師為何知道方氏遺孤之事?”

  魏宇目光閃閃,又問:“按理說此事有朝廷壓製,應該不廣,大師深居山林,怎懂得如此之多?”

  “坊間傳言,小僧亦是聽來的。”覺遠道。

  魏宇心中微動,眼前迷霧驅散大半,他相信坊間不會莫名流傳起叛軍的故事,其中肯定有方子岑自己的參與,為的便是名正言順,也讓更多人有理由加入叛軍。

  至於真假,誰說得準?

  唯一的問題在於,有諸多叛軍保護,作為叛軍首領的方子岑,要殺起來恐怕困難許多……

  “大師,不知廟中的其余僧人呢?”

  魏宇收斂心思,道:“戰火尚未綿延至此,廟中卻像遭到破壞,以往看到的僧眾也不見了,難道這些年……”

  話音未落,屋外忽有轟隆之聲響起,似有什麽巨大物品被砸碎,而後有道粗獷沙啞的中年男人的聲音滾滾來襲,“禿驢,這個月的香火還不送來,是等著掉腦袋麽!”

  覺遠臉色頓時一白,顫顫巍巍起身,滿目愧疚地看著魏宇,低聲道:“魏施主,你從後門走吧,小僧去應付他們。”

  他正待離開,忽然一張手掌握住其手腕,覺遠心底一驚,只看見青年微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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