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旅館昏暗的房間裡,余瀚洋來到簡陋的浴室,中間沒有乾濕分離的擋板,只有一條早已發黃的浴簾布隔斷了房間裡的床和衛生間,使得整個房間充斥著潮濕的霉臭味。花灑在水槽中放了很久,水依然是冰冷刺骨的,也懶得打電話找前台,找了也沒有用,這六十元一晚的小旅館對於這所城市來說已經算是畸零物,不敢奢求會有溫熱水。
冰冷的水拍打著余瀚洋的臉頰和身體,一個激靈,他望著鏡子,似乎看到了自己遙遠的過去。他從來沒有對別人說起過,也沒有解釋過,哪怕是當時面對著警察的嚴厲拷問,他也從來沒有說出口。
深夜,余瀚洋穿著新買的卡其色短款風衣,坐在人聲鼎沸的小酒吧裡,點了一杯最便宜的烈酒,一口氣下肚,熾熱的酒精席卷過喉嚨,劃過熱烘烘的食道,在胃裡翻江倒滾,好不痛快。
余瀚洋覺得剛才在旅館裡洗澡的冷水附在身上還沒有乾透,慢慢地浸透了他的鞋襪褲腳,幸好這裡人人都揣著心事,無一人察覺。但冷水似乎在身上越積越多,慢慢升高,感覺快淹沒了他的腰,余瀚洋冷不丁地打了個寒顫。喝酒的人大聲笑著喊著,男男女女互相放著電,當冰冷的水就快淹沒到余瀚洋的喉嚨時,他看見一個豔麗的金發女郎朝著他徐徐走來,對他拋媚眼。
余瀚洋已經感覺透不過氣來,嘴巴已經沒辦法閉合,他想踢踢腿,讓自己不要被冷水淹沒,得讓自己浮到水面上去。可是這水真的奇怪,怪得讓人捉摸不透。
金發女郎衝他嫣然一笑,臉上帶著撩撥的情趣,余瀚洋看見自己在冷水中變成了紅色玫瑰的花蕊,金發女郎變成一隻美麗的黃蝴蝶飛過來,余瀚洋憋著氣,覺得這隻誘人的黃蝴蝶的觸須撓著他酣暢淋漓。
他憋著最後一口氣,在這昏暗的小旅館中,女郎身上的濃烈香水味已經完全覆蓋了房間裡的霉臭味。
早晨是一天中最真實的時分,余瀚洋吃驚地看著床上躺著的金發女郎,昨夜裡的一切都斷片兒了,記得不那麽真切,早上他才覺得自己的身體是屬於自己的,是有血有肉的,是真實的,是活著的。
余瀚洋清楚地記得,昨天還在規律地生活著:每天早上六點準時醒來,六點半吃早飯,早飯的樣式每天是固定的,一個白面饅頭,一碗稀飯,一個雞蛋和一碟鹹菜。八點鍾準時集合出工到車間,流水線上統一生產服裝或者手工藝品。
他把印著著名百貨商店標記的牛皮紙麻利地折疊起來,刷上糨糊粘牢,一個嶄新的牛皮紙袋就完成了。這個工作一個小時可以掙五元錢,換成月薪的話一個月只有一千多點,盡管如此,也夠他買一些麵包和內衣等需要自己購入的物品,已經相當不錯了。
手上的動作時常與大腦的思考分離,余瀚洋總是像這樣陷入沉思。
究竟是哪些人會使用著這些從他手裡製作的購物袋呢?
是在商場買東西的家庭主婦吧?也許還有為女朋友買禮物的男性顧客?他時常想象著顧客們提著購物袋在繁華商場中走來走去的樣子。
中午十一點收工就餐,下午一點準時出工,五點半收工,六點吃晚餐,晚上六點半再出工,十點鍾全員就寢不得再進行其他活動,每周至少有一天晚上是用來讀書學習的,上廁所時間也是有規定的。每天見面的人也全是固定的:來自四川的鄒士傑是他生產服裝的搭檔,鄒士傑從前是名生物老師,因新婚之夜發現自己的妻子不是處女而殺死了她;重慶的羅康和河北的黃燁田是另一組工作夥伴,
羅康曾經是個快遞員,與消費者起爭執過失殺死了對方,黃燁田是個有技術有證書的電焊工,因交通肇事逃逸被捕。羅康還是個毛頭小子,入戶盜竊被逮,他常掛在嘴邊:“兄弟們,等大家以後出去了,弟弟給你們帶漂亮女人。”余瀚洋笑而不語。平時大家關系相處得不錯,乾起活兒的時候默契十足。在這裡有他的同伴,他們來自不同的地方,但是在這裡的人都有著共同的身份——囚犯。 “第一條,一定要有合法的固定住所,一定要從事正當的職業。”
“第二條,一定要做一個正直善良、見義勇為的人。”
“第三條,堅決不與有犯罪傾向的人和行為不端的人有任何的來往。”
“第四條,搬家或者長時間外出旅遊的,必須要得到監護觀察人員的許可。”
“第五條,我們要為被害人祈禱冥福,我們要誠心誠意地賠償被害人及其家人的損失。”
講到這,余瀚洋忽然低下了頭,感覺上半身的血液一下子停滯流空了,臉色變得煞白。
在服刑期間,他一直在思考著這個問題,至今也沒找著答案。自己真的是一個犯了罪的人嗎?如果自己的行為是犯罪的話,那被解救的人需要對自己心存感激嗎?服刑還不到五年就可以完全能為死去的人贖罪嗎?
“第六條,每個月需有兩次定時跟監護觀察人員會面,報告近況。”
“第七條,監獄裡面的情況堅決不對任何人講起。”
......
余瀚洋讀完假釋期間必須遵守的事項之後,開始宣讀誓言。
“從今天起我被假釋,我要接受監護觀察......”
“我宣誓,嚴格遵守以上事項,努力重新做人......”
“如果違背了上述的任何一項,我對取消假釋送回監獄不會提出任何異議——假釋犯人余瀚洋。”
“也許你們會覺得服刑期很長,”身穿深藍色警服的監獄長開始作最後的訓示,“但是我希望你們能夠深刻地認識到,真正重新做人是從現在剛剛開始。我是不希望你們再次回到監獄裡來,當你們真正成為社會上優秀的一分子時,才能說明是真正完成了悔過自新的過程。回到社會上以後,不要屈服於任何困難,不要忘記在這裡所學到的東西,好好努力吧!我就講這些,祝賀你!”
會議室裡所有在場的人都熱烈地鼓起掌來。
交付假釋許可決定書的儀式舉行了不到半小時就結束了。
余瀚洋向管教官們行完禮之後,甚至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麽才好。他已經習慣了連面朝哪個方向都要按照命令執行的生活,一時間還改不過來。
直到監獄長對他說了句“你可以回家了”,他還茫然地呆在原地,直到監獄長伸出右手做出了一個送人的手勢,他這才明白,朝著監獄長指示的方向轉過頭去。
“一看你就不像什麽好人。”金發女郎懶洋洋地伸個懶腰,眯著眼睛打量著余瀚洋,也打斷了余瀚洋的回憶。
余瀚洋這才仔細地看著床上的女郎,她身材窈窕飄逸,整個人動起來籠罩著一層透明的紗,她的臉型,粗看有點混血感,細看卻不是那麽回事,配著滿頭的金發顯得洋氣,她的眼窩深陷,鼻梁高挺,嘴型冷傲……不過等她一開口說話,一切又都變了,沙啞甜蜜的嗓音令她臉容親切迷人。
“哦?那你不怕?”他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我見人多了,像你這樣的。”
“我哪樣?”
“表面陽光,實際內心陰暗的家夥。”
“……”
“怎麽樣?被我說中了吧?”
“你走吧。”這個女人自以為一眼洞穿了他,顯得有些得意。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哪樣的人。
“哼,不知好歹的男人。”
“等等。”
“怎麽?”
“兩百塊,自己拿走。”余瀚洋指了指床頭櫃的皮夾,示意讓那女郎拿走兩張紅彤彤的鈔票。
“倒也不必,你以為我是賣身?我只不過圖一夜春宵,遺憾找錯了人,自討沒趣。”
余瀚洋閉上眼睛不說話。
“原以為你厲害得很,哈哈笑話,你是我遇到的第一個這麽呆板的男人。是多久沒碰女人了?”
“你說什麽?”余瀚洋臉色慍怒。
“懶得和你多說,走了。”女郎利索地穿上外套,甩著一頭金發瀟灑地離開這所小房間,瞬間潮濕的霉味又撲過來,壓得余瀚洋喘不過氣兒,昏睡在床鋪上。
下午時分,余瀚洋把行李簡單地收拾了一下,找到前台退了房。結帳的時候卻比預期多出了20元錢,只不過是喝了一瓶沒有商標的礦泉水,吃了一袋過期的康師傅紅燒牛肉方便麵。
真他媽雞賊!余瀚洋在心裡狠狠地罵了一句。
梅雨季節到了。
剛出獄的第二天,余瀚洋邁著沉重的腳步回到物是人非的家——青年小白街24號,三單元401,老式的單元房,在院子的最深處,空中飄起了毛毛細雨,樓道裡安裝有感應燈,燈泡拚盡最後的力氣,勉強發出慘淡的黃光。
剛走到一樓,余瀚洋停住了腳步,窗戶已經與他並肩高了,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樣得墊得老高趴在那裡,與裡面的人說話。窗簾遮擋住了大部分房間,只能透過縫隙,依稀能看見裡面擺放整齊的家具,不知道那個人是否還住在這裡。
這是余瀚洋被警察帶走的地方,走進深淵的起始點。
這時,他碰見住在三樓的鄰居了。是出事之前他常去的賣副食店的劉大媽。
余瀚洋想起劉大媽曾經為他寫過減刑請願書,正打算上前向她表示感謝之意。可對方認出是余瀚洋之後,臉上立刻浮現出驚愕的表情,嘴唇顫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余瀚洋腦海裡已經想好的話轉眼消失地無影無蹤。
劉大媽客氣地笑著說了句“瀚洋,好久不見”,轉身就走了。余瀚洋發現劉大媽還沒等轉過身的時候,臉上立馬浮現出恐懼與嫌惡的表情。
“我從來沒有見過像瀚洋那麽好的青少年。如果真的發生了那樣的事情,也只能是不幸的事故......”——劉大媽在減刑請願書上這樣寫道。
余瀚洋敲門,敲了兩聲才後知後覺,家裡早就沒有人了。
摸出生鏽的鑰匙捅開,一件像樣的家具也沒有,牆壁上貼滿了自己中學讀書時候得的獎狀,灰色的布藝沙發還在,只是彈簧已經陳舊得不能承載自己上百斤的重量。
老家在這所縣城存活了近三十年,很早就聽說準備要拆除的,樓下的門市揪著高價的拆遷款不放,政府資金估摸著短缺,響應著國家的舊房改造,乾脆在斑駁的外牆上貼些漂亮的外牆磚,讓這棟飽經滄桑的小區煥然一新,只是裡面依然陳舊,好比——“外面披件貂裡面卻是光著身子”。
自從出了事情後父母就和自己斷絕了關系,他們的心裡早就想甩脫這個包袱,剛好等待著一個適當的理由,各自奔向自己的幸福。唯獨余瀚洋的姥姥沒放棄他,一直等他回來。余瀚洋回來了,可是姥姥卻不在世了。
余瀚洋花了很長時間把老房子徹底打掃了一番,抽屜裡的課本早已經泛黃,像是枯萎的樹葉,翻開書本的第一頁寫著——“合邊中學高一六班·余瀚洋。”
合邊縣是他的家鄉,也是他叫不出口的地方,是他人生的起跑線,也是他戛然而止的終點,現在早已沒人看見自己的隱痛,這樣反而讓余瀚洋覺得輕松了不少。反正,在這個小城裡痛苦如影隨形,余瀚洋打算盡快離開這裡,去找尋他下半輩子的口糧。
“砰砰砰”地一陣敲門聲把余瀚洋從沉思中粗魯地拽起來,誰會來這地兒找自己呢?余瀚洋猶豫著慢慢地打開了房門。余瀚洋一愣,他看見了他高中同學——劉超。此時,余瀚洋心裡咯噔了一下,感覺心臟快衝到嗓子眼兒了,他擔心劉超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余瀚洋往喉嚨使勁咽了一大口水,像是努力地把心臟吞回去。
“瀚洋,別來無恙啊!”劉超率先開口問好。
多年未見的人,在開門的瞬間,彼此都感到有些緊張。
劉超是余瀚洋在這所城市裡唯一的朋友,每逢過節劉超都會去監獄裡探望他,拿著聽筒說著不痛不癢的兄弟話。劉超似乎是為了自己出獄而稍作打扮,這讓余瀚洋心裡感受到許久未曾有過的溫暖。
雖說年齡和余瀚洋一般大,但是現在看來他早已經是個被生活磨平了棱角過後的男人了。他的膚色灰黑,身材瘦弱,像個常年辛苦勞作的工人。今天穿上了一套亮灰色的西裝,襯著那個發亮的腦袋,但怎麽看都覺得有些土氣,雖然這身土氣的穿著,但仍舊掩蓋不了故人溫暖的氣息。
劉超似乎看穿了余瀚洋的心思,撓了撓自己沒有頭髮的腦袋,咧著嘴笑著說:“現在我的樣子蠻凶的對吧,也不是好惹的。我以前是小平頭,最開始跑出租的時候,有個同行被坐車的乘客給搶了,脖子上被戳了一刀,幸好那人長得胖,送去醫院後醫生說他皮下脂肪厚,沒傷著要害,再差幾毫米就觸碰大動脈,得要人命。那個司機是個大傻瓜,就一個跑車的,脖子上還戴條金鏈子。因為這個事情,我決定去理個光頭,本來自己就厭煩了白頭髮經常要染,剃完頭,沉下臉,一瞪眼,嗯,是挺凶的,嘿嘿。”
劉超是個話癆,那時候在學校就被同學取外號“機關槍”,經常話一出就止不住,現在一點兒也沒變。
余瀚洋原本打算把劉超請進房間,但想著這地兒還暫時沒臉招待客人,他果斷地折回房間拿上皮夾邀請劉超出去搓一頓,正好自己一整天都還沒吃上一頓飽飯。
“走,下館子去。”余瀚洋披著風衣拉著劉超往外頭走。
劉超開著出租車,把“空車”倆字兒使勁地按下去,“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縣城的大街小巷在這五年時間內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寬闊的馬路也讓他驚得目瞪口呆,坐在車裡,他眼底貪婪地吸收著窗外的夜景,城市中央的高樓傾斜而下,像是要把他壓倒。昨天在接受最後一次出獄教育時,他已經來過這座縣城最繁華的中心地帶,那時候還沒什麽特別的感覺。可剛剛過了一夜,對合邊縣的印象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余瀚洋想起大概幾年前,那時他還住在青年小白街的巷子裡,附近有一家賣雞絲涼面的,生意火爆,那時還在合邊中學讀書,班級裡好多同學都讓自己幫忙捎上一份,也許現在那家館子早就已經不在了。
“你這是怎麽找來的?”
“這不在外頭算著日子的嘛,跑車的兄弟多,打聽打聽不就找到你了。”劉超說得輕描淡寫,只有自己才知道費了多大勁兒,一路托關系到處問才問到的。
“這樣子啊。”
“我看你還拿著個皮夾,現在出門都不用帶現金了。都用手機支付。”
“手機付錢?”雖然在電視上看過這些年的變化,可實際上還沒有操作過。
“對,現在的網絡很發達,幾乎沒人用現金了。”
“哦。”余瀚洋悄悄地觸摸著褲兜。
“沒關系,不是剛從號子裡出來嗎,以後慢慢熟悉就好了。”
“嗯。”
還沒上酒桌,劉超的話就源源不斷。
眼看著這次聊天也將不鹹不淡地結束,劉超小心翼翼地打探了一句:“將來怎打算?”
“還不知道,就想離開這兒。”
“離開?”
“是的。”依舊是冷冷的、果斷的聲音。
接著又是一陣沉默。
劉超單手拿起保溫杯,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
車子七拐八繞,余瀚洋想要努力地記住夜色中的路線,擔心等下都喝多了不知道該怎麽返回。可是在這短短的幾十分鍾裡,出獄的喜悅接二連三地從余瀚洋的心底裡不斷湧出。
車子駛過一大片建築工地之後,他們又駛進城邊的一條街道,街上的店鋪招牌破舊,住宅沿著街道佇立著,綠化帶亂七八糟的。
終於到了目的地,這是一家沒有招牌的火鍋店,只有一個門牌號,許久沒聞到辣椒花椒混合氣味的余瀚洋差點兒被嗆得掉下眼淚。
“沒有什麽事情是一頓火鍋解決不了的。”劉超笑嘻嘻地說,大臂一揮,“老板,點菜!”
桌上擺放了很多菜品:鮮毛肚、鵝腸、鱈魚、土黃鱔、鵪鶉蛋、嫩牛肉、腰片、蝦滑、老肉片,只有一樣素菜,綠豆芽。這些菜品余瀚洋好久好久都沒有吃過了,甚至有種衝動想直接用手抓著生吞。
吃了一會兒,余瀚洋被劇烈的腹痛襲擾,腸子在腹腔裡奔騰翻滾,疼痛難忍的他去了好幾次廁所,狼狽不堪。
在將近五年的時間裡,他一直以粗糧為主食,長期以來攝取的最低限卡路裡的消化系統,由於剛才那頓味覺強烈霸道的火鍋的猛烈攻擊,引起了腸胃的恐慌。盡管如此,余瀚洋還是很高興的,僅僅是能夠在一個誰也看不見的、也沒限制時間的單人衛生間裡排泄,就像是做美夢一樣。
“兄弟,不瞞你說,剛才我開車的時候仔細琢磨了下,要不和我一起乾?我白天跑你晚上跑,咱倆這樣搭檔,保不準一個月能賺個一兩萬呢。”
“吃飯就吃飯,你少吹牛啊。”
“我這怎麽叫吹牛了?在開出租車之前,我還開過從縣城到重安市的大巴,給交通運輸公司乾,之後下崗了,現在算是又回到了單位,但那個工作一點兒也不自由,每天一個來回,定時定點地把人綁在車上,不爽。開個大巴還要穿製服戴手套,大熱天的打個赤膊都不行。於是我幹了兩個星期就辭職了,我是受不了那種拘束。聽說現在的交通運輸公司還規定大巴車司機在上路之前還得用普通話介紹自己,向乘客們保證行車安全。我很慶幸自己已經離開了那裡,老子一路來就是自己給自己乾!我說的是真心話,你可要仔細考慮下?”劉超不管沾不沾酒桌,不管酒有沒有到嘴邊,他就進入酒鬼話多的狀態。
“這地兒我不知道還有什麽臉面繼續待下去了。”
“什麽什麽臉面?要不是那件事兒,指不定咱倆都是高材生,還待在這破地兒幹啥?”劉超抱著啤酒瓶猛地朝口中一灌。
“高材生?也許吧。”余瀚洋也抱著一瓶1958山城啤酒喝了一大口。
“什麽也許吧,那是肯定的事兒,想當年咱倆的成績排名可是全年級數一數二的,當初學校還給了你保送機會的,這我可沒忘。”
劉超接著又灌了一大口,“唉,咱們都是落難兄弟,命運不偏愛咱哥倆呀,來,咱把這瓶幹了。”
余瀚洋在鍋中涮了一片毛肚,蘸了調料往嘴裡一塞,毛肚過於燙嘴,余瀚洋猛地把一瓶啤酒喝得精光。
“兄弟,我知道你不可能去幹那碼子事兒,別人不信,我信你!”劉超把燙熟了的腰片裹滿香油和蒜泥,“哧啦”一聲塞進口腔,立馬又開了一瓶啤酒遞給余瀚洋。
“劉超,你現在還和其他同學有聯系嗎?”余瀚洋冷不丁地丟出一句話,差點沒把正在吃腰片的劉超給嗆住,劉超頓時語塞,怎麽也吐不出一句話來。
“罷了,以前的事情我早就不去想了。”余瀚洋看著漲紅了臉的劉超,輕輕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你進去之後,周旭波那孫子拿走了你的保送名額,高中畢業之後沒什麽聯系,去年開同學會的時候倒是看到他了,聽說他現在混得還行,在一家報社擔任啥編輯,大家還談起蔣澤妍那事兒,啊呸,提這群狗雜種們幹嘛,壞了興致,來,兄弟,我賠個不是,我幹了。”劉超舉著酒瓶子一口喝得精光,憤恨地打了一個長嗝。
余瀚洋望著黑暗的天空說著。
“你當真不覺得周旭波那小子有問題嗎?老子最開始就覺得那孫子有點兒不對勁,警察當初來我們學校,找他談過幾次話,之後不久你就被抓進去了。”
“不提以前的事,罷了,現在合邊縣變化真是大,好多地兒都不熟悉了。”
“那明兒陪你好生去轉轉,這些年變化可是大得很啊。”
“你明兒不乾生意了?
“明兒我陪你,把車拿給我兄弟開,那人是我信得過的哥們兒。”
“那你不賺錢?”
“錢是賺不完的,我現在就打電話給他,把車拿給他開,讓他吃點票子,他還得感謝我呢哈哈。”劉超趁著酒勁兒,放聲大笑起來,惹得旁桌人紛紛側目。
“哪個時候變得這麽大方了?”余瀚洋開著玩笑地語氣說著。
不一會,劉超說的那個人就來了。
一件棕色的皮夾克,小平頭,留著絡腮胡,身形瘦高,整個人顯得不是那麽精神。
那人招呼也不打一句,悶著頭拿走車鑰匙後,便開著車駛入倉皇的夜色之中。
已經是晚上十點鍾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此時劉超的眼神已稍顯迷離,口齒也有些混亂,不一會兒就喝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余瀚洋把酒瓶從他面前輕輕挪開,招呼老板結帳買單,老板是個胖乎乎的大姐,她捏尖著嗓門指著醉倒的劉超答道:“喏,你那朋友事先就把錢墊了個底兒咯。”
這家夥!明明說好自己來請客的。
余瀚洋扶著劉超起身,但是,這裡沒看到有出租車路過,現在的問題是怎樣回去,自己也喝了酒,回去的路來的時候隻記得個大概方向,這要怎樣回去?
“小夥子,你叫個網約車吧,網約車現在很火的。”火鍋店老板娘收拾著他們這桌的殘羹剩菜和余瀚洋說道。
“網約車?怎麽找?”
“喲,稀奇得很,這年頭還有年輕小夥兒向我這個大媽請教網絡上的玩意兒。”老板娘笑得臉上的肥肉一顫一抖的,好不生動。
余瀚洋冷眼斜視著老板娘,他討厭她的眼神,簡直就是看罪犯的眼神。
“網約車?怎麽找?”余瀚洋再次重複地問她,眼神裡掃射出一道冷光,讓人不寒而栗。
老板娘趕緊掏出自己的手機,手指在發著藍光的屏幕上慌亂地戳點著, 幾分鍾過後,老板娘幫他們叫好了一輛白色的福特車,停到這裡,余瀚洋也顧不得說句謝謝,攙扶著劉超上了車,報了地址後直奔自家方向。
余瀚洋就這麽靠在舊椅子上睡了一宿,第二天清早腰酸背痛的,渾身沒力氣。
“媽了個巴子,昨晚喝大了。”劉超戴上眼鏡,摸了一下沒有頭髮的腦袋。
酒喝多了,後面斷片了,劉超不記得後面的夜裡發生了什麽。只是看著自己赤裸著上身,一個大老爺們也沒覺得不好意思。
“嗯。”余瀚洋用力地伸了一個懶腰,身上的每處骨骼跟著一起哢哢作響。
劉超趕緊打開手機,沒有任何未接電話,劉超沉著臉,眉毛擰成八字,悶悶地說:“娃兒婆娘些真就把我當成是個透明人嗎?就算是死在外面也對我不聞不問。”
手機屏幕閃著藍光,裡面只有一條未讀信息:雲通縣跑來回,四百五差不了嘍,謝了兄弟。
好家夥,好運氣都讓他給碰著了。劉超咧著嘴角,心裡暗暗說道。
“瀚洋,你若不嫌棄,就和我一起搭夥跑出租吧,反正你現在工作也沒著落。”“那你老婆孩子呢?”余瀚洋瞥了劉超一眼,淡淡地說。
“在家我說了算!”劉超瞪著個眼珠子豪橫地說。
“我嫌麻煩。”依舊是果斷冰冷的語氣。
“你這人強得很啊。”
“啊,肚子餓了,走,給個面子,先找個地兒吃個飯。”
余瀚洋聽見劉超“嗯”了一聲,像是他的出租車發動之後立刻熄火,短促而憋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