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一心和小白許久不見,一見面便和它擁在一起,在竹林裡開心地手舞足蹈上下翻滾。他和小白在林中嬉戲打鬧了半天,陸一心這才心滿意足地坐了下來,對著小白一句句地講著自己近一年來的見聞。
講了半天,陸一心又想起回來之後沒有見到李漁。他疑惑的對著小白問道:“小白,真是奇怪,小漁姐姐不知道去哪了?”
螭吻乃一方神獸,能聽人言,能通人性。小白雖然不會開口說話,但是陸一心說的話它倒是能聽懂。
聽到陸一心的問話,小白一躍而起,朝著下山的方向跑了幾步。
陸一心恍然道:“哦,原來她下山去了……她去做什麽了?”
小白搖了搖腦袋,表示它也不知道。
陸一心又問:“她和誰一起下山去的?”
此時小白張開大口,凶狠地叫了兩聲,又伸出小爪在地上使勁刨了幾下。
陸一心看完一愣,隨即便恍然大悟,他不禁摟住小白哈哈大笑。
原來小白是在學李漁姐姐的母親,許小原阿姨的樣子。小原阿姨的脾氣不好,經常一發起火來,便一邊教訓別人一邊氣得直跺腳。
陸一心笑著誇獎道:“小白,你學得可真像,哈哈哈……”
陸一心在一陣歡笑之後不禁又想:“可能小原阿姨帶著小漁姐姐下山玩去了,晚上應該就回來了吧……可是小原阿姨從來不愛出門,怎麽會出去玩呢……”
陸一心和小白靠在一起在紫竹林坐了半天,腦海裡總是浮現出李漁那張俏美的面孔,不知為何,他心裡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小白老實溫馴地蹲在他身邊,時不時地伸出小爪在他身上輕輕扒拉幾下。陸一心有些心不在焉,時不時地握一握它的小爪,在它的腦袋上輕輕撫摸著。
又坐了一會,陸一心對小白說道:“不行,我心裡總是有點擔心。小白,你等我一下,我回去找我娘問一問。”
他說完便站起身拍打著衣衫上的塵土。小白在他面前輕輕一躍,腦袋朝下鑽進地上的落葉,一瞬間沒了蹤影,仿佛一條躍進水中的遊魚。
陸一心步履匆匆地回了水雲宮,一邊飛快地邁著小步,一邊在嘴裡喊著“娘,娘”。他快步走到母親房前隨手把門推開,莽莽撞撞地跑了進去。
趙新月正坐在鏡子前專心致志地修飾妝容,陸一心冷不丁地這麽一叫,嚇得她手上一抖。她轉過頭看著兒子冒冒失失的樣子,嗔怪道:“臭小子,幹什麽火急火燎的?嚇我一跳。”
陸一心問道:“娘,小漁姐姐出門了嗎,她到哪去了?”
趙新月心裡“啊呦”一聲,心道:“忘了跟這小子說了。”
她輕聲笑道:“好兒子對不住了,娘忘了跟你說,小漁跟她娘回鄉探親去了。小漁臨走時還讓我轉告你,她很快就會回來。”
陸一心恍然大悟,“哦”了一聲答應著,心想既然很快就回來,那就不必著急了。
他正要轉身,突然疑惑地撓了撓頭,翹著眉頭問道:“不對啊娘,小漁姐曾說她家裡沒別的親人了啊……沒有親人怎麽探親呢?”
趙新月心中也早有疑惑,她點頭道:“是,娘問過你小原阿姨了,但是她不願意多講,似乎是有什麽難言之隱……這個,娘就不便多問了。”
她又笑著安慰道:“兒子,俗話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小漁雖然是娘的弟子,但是娘也不能去過多乾預她的家事。你放心吧,既然小漁說了很快便回來,
錯不了的。” 陸一心聽得似懂非懂,什麽“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他也不懂是什麽意思,此時他心裡還想:
“到底是什麽經這麽難念?既然這麽難念,那還放在家裡幹什麽?”
但是除此之外,其余的話他也能懂個大概,既然母親說錯不了,那就一定不會錯的,所以他也不再多問。
陸一心的小腦袋點了點,認真地答應了,接著轉身便要出去把這件事告訴小白。可是他走到一半突然停住,身子又轉了回來,直直地盯著母親看著。
趙新月聽到兒子走了幾步突然沒了聲音,也轉過頭看他。母親這一轉過來,陸一心登時瞠目結舌,驚訝得整個人都呆住了。
趙新月看到兒子這副呆相,心裡有些莫名其妙。她奇怪道:“臭小子,幹嘛這麽盯著我?”
陸一心不答話,張著小嘴亦步亦趨地走到母親面前,繼續盯著她的臉細細地瞧著,眼神中滿是驚豔。
陸一心讚歎道:“娘,你今天可真是美極了……”
聽兒子突然來了這麽一句,趙新月頓時臉上一紅,但她瞧著兒子的一臉癡相,心中又十分的歡喜。
她嬌嗔道:“去去去,一邊玩去,你娘哪天長得不美?”
陸一心疑惑道:“這真是怪了,娘怎麽和平時不大一樣……”
常言道女為悅己者容,其中的道理小孩子自然是不懂的。陸一心的眼神雖然不差,可是大人的心思他可就猜不透了。
趙新月忍住笑連連呵斥,把兒子從房裡哄了出去。她回到梳妝台前坐下,看著鏡子裡這張千嬌百媚的容顏,面帶桃花,秋波微轉……
寶髻松松挽就,鉛華淡淡妝成。
趙新月越想越覺得好笑,捂著嘴咯咯笑了起來。
“這臭小子年紀不大,眼光倒是也有幾分……到底是他的兒子。”
“啊嚏……”
陸逍客打了個噴嚏,心情忐忑地在滇池山下等待著。
從山下仰目而視,滇池山氣勢雄渾,形似巨柱,青如濃墨。陸逍客當年初來此地之時隻覺得神秘,如今再次到來,卻感覺這滇池山異常的親切。或許是因為他心中有了牽掛。
及至夜深,山腳下還是靜悄悄的,不見山上有人下來。陸逍客的心情仍然忐忑著,但是卻沒有一絲的不安,他知道,她一定會來見面。陸逍客心情忐忑,是因為不知這八年時間,趙新月會有怎樣的變化。
這八年裡,自己渾渾噩噩,隻頂著個“俗世劍仙”的名頭,孤身隱居不問世事;而她由一個天真活潑的少女,成為執掌一方名門大派的水雲宮主,獨自撫養著兩人的孩子,不知經歷了多少心酸苦楚……
此時明月當空,明亮得驚人,在清冽月光的籠罩之下,天地間仿佛鋪滿了白霜。空中的月格外的碩大飽滿,一輪圓盤當中,那盤中激射出的白光,在肉眼直視下竟然像日光一般刺眼奪目。
陸逍客靜靜沉浸在思緒之中,對身邊的一切全然不覺,而此時這三江大陸之上所有見識這番景象的無一不在驚歎,紛紛感慨生來從未見過如此明亮的月光。
就連陸逍客那活了一百一十多歲的師傅,“邋遢道人”無知祖師此刻也感到詫異。
無知道長坐在太嶽山巔的白玉柱上,眯眼望著空中的輝月,喃喃自語道:“老道我活了一百多歲,今夜可真是長見識啦……”
陸一心此刻正在母親房裡甜甜地睡著,他又開始在夢中遨遊了。他夢到小白長成了一頭龐然大物,形貌雄偉呼嘯震天;而自己正坐在小白的身上,身姿飄逸瀟灑出塵。他與小白上天入海,暢遊洲際,待兩人飛得高了,人間的景象漸漸變得模糊,眼前隻留下一片白光。
陸逍客的思緒隨著一陣輕悠的腳步聲悄然回轉,他聽到這熟悉的腳步聲,激動得肩頭微顫,心中也似打翻了五味瓶,千百種滋味齊齊湧上心頭。他修長英偉的身軀緩緩轉過……
驀然回首,佳人獨立。
明月冽清輝,瑩瑩照容顏。
在白光映照之下,趙新月精心修飾過的面容更如月光一般皎潔,陸逍客一見之下便看呆了,怔怔地立在原地說不出話。
趙新月原本在見面之前積攢了滿肚的心酸滋味,埋怨他明知事不可為,為何非要再來惹人惆悵。可是如今見了面,一見到他這般瞠目結舌的癡相,突然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他此刻這副表情,跟兒子先前見到自己時的呆樣子,簡直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陸逍客怔怔道:“新月,你可真是美極了……”
趙新月再也忍不住了,咯咯咯笑出聲來,這父子倆連說的話都一模一樣。
趙新月走到陸逍客面前,細細地瞧著他,見到他長身玉立瀟灑依舊,心中又覺得歡喜,又覺得惆悵。
趙新月抑製住心中激動,緩緩說道:“你又叫我來做什麽?”
陸逍客看著眼前的佳人,沒有開口回答。他下意識地將手伸到趙新月的面前,將她垂下的一縷青絲溫柔地捋在她的耳後。
“新月,我送兒子回來的一路上都在想,無論如何都要見上你一面,可是此刻見了你,我突然又改了主意……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再走了。”
趙新月一聽他講完,眼眶中刹那間盈滿了淚水,傷心道:
“你知道不行的,我……”
陸逍客堅定道:“是,我知道,師仇大恨不可滅除,只有你夾在其中為難。我……說實話,我也沒什麽法子,但是事在人為,這世上諸般難事,總會有解決的一天。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再置若罔聞了,你信我一次,一定能找到辦法。”
趙新月心中感動,可是八年來自己哪一天不在想這樁難事,水雲宮是師傅臨終托付下來的,自己怎能棄之不顧?
難道以後便一直這樣瞞著水雲宮上下的眾人,偷偷的與他相會麽?拋卻門派的恩怨,隻為個人的快活,她實在做不到這麽自私。
她心想,這終究是一道無解的難題,不過兩人多年不見,既然有了這短暫的相聚時刻,何必要自尋傷心。
於是趙新月輕聲說道:“我當然信你……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陸逍客大喜過望,答道:“我除了常常掛念你,別的倒也還好。只是苦了你了……”
然後兩人便依偎在一起,細細地講了各自這八年來的經歷。其實兩人這些年真正可講的經歷都很少,陸逍客一直隱居在青牛山上,趙新月則日日都在這水雲宮裡。
說來說去,兩人談起最多的還是小兒子陸一心,趙新月講兒子從小到大發生的種種趣事,陸逍客講兒子與自己相處近一年來的言語交談……
陸逍客想到兒子當日孤身尋父,不禁埋怨道:“你這當娘的也真是心大,孩子小小年紀,怎麽讓他獨自出來找我?”
趙新月撲哧一笑,調侃道:
“連自己有了兒子都不知道,這會又來充好人……你以為我舍得麽?唉,這孩子越長越大,每天不停地說要見爹爹,若是他撒潑胡鬧也就罷了,可是兒子從小就懂事,常常說完之後便躲在僻靜處獨自傷心落淚。我見了實在不忍心,便想著讓他出來轉一圈,派了兩個心腹弟子一路上悄悄跟著他,等到他找不到你,找累了也就回來了……”
趙新月說到這不由得又咯咯一笑,繼續說道:
“……沒成想這孩子還真找到你了。其中一個弟子在小鎮集上見識到了你神出鬼沒的身手,急忙送信回來,說一心跟著一個武功高強的男子上山了。 我聽她的描述,可不就是你嘛……哈哈哈,可見這孩子找到你也是天意。”
陸逍客也覺得歡喜,心想自己這一家人終得團聚,說不定真的是上天賜下的緣分。
他呵呵笑道:“老天爺真夠意思,當時咱們兒子也說,他是跟著天上的一顆星星一路找到我的。我當時還覺得這小子呆頭呆腦,現在一想,可不就是天意嘛……”
趙新月惱他說兒子壞話,嗔怪道:“你才呆頭呆腦,我兒子不知道有多聰明……”
陸逍客剛要出言調侃,突然天地間的光色瞬間消失,原本亮如白晝的夜空驟然間漆黑一片。天生異象,滇池山遠近上下的叢林深處裡百獸齊嘯,一時間聲勢可怖令人心驚。
趙新月緊緊抓住陸逍客的手臂,駭然道:“這……這是怎麽回事?”
然後兩人便見到遠處一團天火在空中炸裂,一聲震天徹地的巨響之中,團團烈火如流星一般綿延千裡,在空中四下散去。其聲如虎嘶嘯,其形如龍在天,轟隆浩蕩,煙波瀚渺。
一霎那間,彌天火光又驟然消散,淡淡的月光又灑下人間,四下裡百獸退卻,靜默無聲。兩人抬眼望著,只見到一柄彎月斜斜的掛在天上,不明不暗,尋常至極。
陸逍客恍惚道:“方才……是隕星落地嗎?”
三江大陸千百年來風波不停,然而世間紛紜,血腥風雨也不過是人間常態。這二十年裡,自陸逍客成名以來,江湖上已經漸漸的少了許多驚天動地的大事。
如今,天火一現,這世道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