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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記》第20章 面館下的談話
  刻著面館二字的木牌掛在路旁的木柱上,晨光灑落而下將之照亮,街道上喧囂的塵埃從青石路上浮起,在無數湍急的行人身旁擦過繼而扶搖直上沾染在了牌匾上。

  木桌旁發呆的虞雲墓抬頭看著被塵埃蓋了一層又一層而變得漆色暗淡的牌匾,皺著眉頭,一雙明眸裡蘊著抹不解。

  低頭正沉浸於身前瓷碗中柔滑細面的懷虞,順著她的視線看向頭頂那塊牌匾,說道:“怎麽?又想偷走?在唐國神都販賣日落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聽著懷虞略帶諷刺的話語,她收回視線,看著一旁摞了三層的瓷碗,不解道:“你什麽時候這麽愛吃麵了?”

  懷虞微微一笑,想起了北路山腳下的那座面館以及面館前再三叮囑不肯離去的少女,於是說道:“當年離開那個地方後吃的第一樣東西就是米線,所以任何長的像米線的東西在我看來都充斥著自由的香氣。”

  虞雲墓了然,說道:“原來如此。”

  懷虞問道:“你呢?”

  虞雲墓一愣,想著當初流離在外的那一年再度抬頭看向頭頂的那塊牌匾,說道:“就像這塊牌匾一樣,風吹日曬,滿面灰塵,很少有吃飽的時候。”

  懷虞心中微悸,問道:“李白彌找到你之後呢?”

  虞雲墓仰頭,說道:“他在我剛到東土不久便找到了我,挨餓也是在他那裡挨得餓。”

  懷虞聞言眉頭如飛花般蹙起,說道:“他不許你吃飽?”

  虞雲墓收回視線看向懷虞,言語中略帶譏諷的說道:“哥,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樣這麽幸運,那個老頭很混帳,一天隻給我一頓飯,終日將我關在小黑屋中,偶爾會把我送到別人家去當幾日丫鬟,剛回到你身邊的那幾日我總在想他是很早前便知曉了我與你的關系一直在等這一天,還是想往常一樣準備把我送人而恰巧遇到了你。”

  懷虞沉默不語,虞雲墓不清楚他卻明白,想著那日封山大雪中李白彌湊在自己耳邊說的那些話,他便感到一股沁入心底的寒意。

  “他很早前便知道你是我小妹。”

  “嗯?”虞雲墓疑惑看向懷虞,懷虞如飛花般的眉頭擰出一道寒芒,他指著自己的耳朵說道:“那一日在大殿中,他親口告訴我的,不然你以為我怎麽肯壞了神族萬年的規矩讓秋斬疾當神侍郎?”

  虞雲墓輕咬嘴唇說道:“秋斬疾就是那個唐人?”

  懷虞點了點頭,不知道那個人如今到了那裡,是回神都當他的嫡長子還是去西疆沙場赴那場關乎尊嚴的約定,以他的性格想來是回了西疆,只是不知如今有沒有飲馬翰海,封狼居胥。

  指著桌角那把被麻布裹得嚴實的唐刀,懷虞說道:“這把刀便是他留給我的,臨走時說若有一日來神都,可憑此去秋家相認。”

  虞雲墓看著那塊破布,說道:“相認?認什麽,有什麽好認的。”

  她疏冷的眉像崖邊滑落的雪,她當然不覺得千裡認親是多麽感人的戲碼,反而覺得很無趣很惡趣味,她即有刀他即有錢,那天下之大又何處不能去,她過去幾年早就已經受夠了寄人籬下的生活,當年在李白彌手下如此,在雲澤也是如此。

  懷虞微微一笑,依然在想著剛才那件事,忽然說道:“你放心,李白彌那個王八蛋虧欠你的事情我會讓他千百倍的還回來。”

  虞雲墓一愣,心中微暖,而嘴卻依然強硬,說道:“那可是天下第一觀的觀主,又是東土皇帝的心腹,

你即便是婆娑神族的杖神大人又如何?”  懷虞眼神澄澈堅定的看著桌那邊低頭擺弄衣角的虞雲墓,眸底似倒映著萬物扶蘇,說道:“神族杖神大人做不到的事不代表懷虞做不到,我會踏入修行,然後強大,然後打敗所有試圖阻攔我的人,然後狠狠揍他一頓,然後把他關起來,然後餓他一年,撐得住就活著撐不住就死,皇帝敢攔我就把皇帝也揍一頓,若天下人都要攔著我那我就殺死他們的皇帝。”

  虞雲墓神情一僵,抬頭看向他。

  懷虞神情平靜像在說一句平淡到不能再平淡的話,然而他越是這樣虞雲墓便越是無言,平淡說明情緒如水說明思緒很久說明極為堅定。

  越是平淡的話語,越是藏著翻江倒海的力量。

  虞雲墓安靜了片刻,收斂起表情,說道:“謝謝你,哥。”

  懷虞撓了撓眉梢,說道:“這句話應該是我對你說,當時若非你機靈我們現在說不定已經在大牢裡躺著數蟲子和星星了。”

  虞雲墓微微一笑,知道他說的是哪件事,於是抬了抬如今還酸痛綿軟的胳膊,問道:“你打算怎麽辦呢,那位天鑒司大人應該是來神都述職的,到時候遇見不怕東窗事發?”

  懷虞說道:“神都如此之大哪能說遇見便遇見,即便真遇見了那就認真道歉唄,她若非拿著那塊破木板緊追不舍那去秋家認個親又何嘗不可?你倒是教會我一個道理。”

  “哦?”虞雲墓看向他。

  “那就是活在世上不能太糾結於心中道義,否則會舉步維艱。”

  虞雲墓說道:“有道理,你除了無病呻吟還能說出這樣有道理的話?”

  懷虞微微一笑,露出一抹回憶之色,說道:“是簡簡姑娘說的。”

  那一日,名叫白頭的山川下簡簡姑娘握著他的手語重心長的囑托了很多事,然而懷虞除了這一句話便隻記住了飛舞的青絲如晚霞的雙頰和皓腕上牽連的紅繩。

  虞雲墓眉頭輕皺,想著那個未曾見面卻出場頗多的姑娘與銀杏葉下那位愛咳嗽的花匠姐姐,問道:“你到底是喜歡誰?有時候我都搞不明白了,你是愛上了救命恩人還是被袖中的碎花發帶牽住了思緒,說說唄,你到底喜歡誰。”

  懷虞笑著從袖中取出那根如微花般的發帶,想了很久,說道:“其實誰都不喜歡,對於簡簡姑娘我很感激,因為她救了我的命,對於花匠……我很感謝,因為她陪了我很久也照顧了我很久,若沒有她我會狼狽很多,而且她很了解我,知道我蹙眉時在想什麽,知道我抬手要拿什麽,知道我的絕大多數習慣……”

  虞雲墓將桌角邊酣睡的橘貓抱到腿上,疑惑說道:“如果這還不叫喜歡……”

  “這當然不算喜歡,所謂愛是不會因為這些事情而出現,同樣也不會因為這些事情而消失的,就像當初在陵州城時院外的那棵果樹一樣,它雖能果腹遮陰我們卻不能因此便就止步於那座小院了,你知道我喜歡落日時西邊的那座山所以爬山涉水即便沾了一身灰塵也要去看一眼,我喜歡窗外蒹葭的月光所以會頂著龍首爺爺的怒罵爬上鍾樓在上面一坐便是一夜……”

  “你喜歡神風堂外連綿的青山所以你花了一年的時間去踏遍每一寸土地, 你喜歡大海的日出所以走了一夜去看肥鯉出水日照金山。”虞雲墓向後倚去,為橘貓順著毛發說道。

  懷虞沉默了很久,問道:“你怎麽知道這些?”

  “當然是她告訴我的,你知道你踏天光沿著山路在無數人的注視下成為杖神大人的那一刻她就喜歡上你了麽,你知道她為了跟著你去看一場日出廢了多大的力氣才征得祭司的同意,又花了多久才跟上你的步伐的麽,你都不知道,所以你可以大言不慚的說你不喜歡,所以你可以心安理得的高談闊論你的愛情觀,可你知不知道這對花匠姐姐而來是多麽殘忍的一件事。”

  沉默,沉默,還是沉默,懷虞不知該說些什麽,此時太陽襲過高聳的城牆照入他眼中,何其刺眼。

  深吸一口氣,他說道:“不想這些了,這些事情想也想不明白。”

  看著眼前已失去方才那股桀桀銳氣的兄長,虞雲墓打了個哈欠,平淡的說道:“沒關系,反正以後你若敢辜負花匠姐姐的心意我便揍你,不僅要揍你還要殺死你的那位伴侶。”

  懷虞眉頭一皺,說道:“這沒有意義。”

  “但我會舒服很多。”

  說完她便提起唐刀起身離去,看著小妹削瘦如風般凌厲的背影,他問道:“去哪?”

  “我那位便宜師傅給的冊子自己看。”

  懷虞聞言從行李中找到那本書冊,看著上面的內容,喃喃道:“文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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