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刀是要劈斬用比較好還是穿刺用好?”
“我覺得發呆比較好。”
站在院中揮舞著唐刀的虞雲墓聽著懷虞慵懶的聲音,秀氣淺淡的眉頭便蹙起了一道彎弧,冷冷瞥視了一眼角落裡的懷虞後,猛然將刀擲出,唐刀鋒利的刃尖如箭矢般倏然飛出,在一陣鏗鏘的嗡鳴聲與滿天的落葉裡穩穩釘在了樹乾上。
小姑娘甩著手腕活動起了身子,微風襲來,吹起了額角的碎發與鬢邊的絨毛。
經過一年多的修養虞雲墓已不再如剛見時那般面黃肌瘦,雖然如今身子骨仍舊孱弱,但那雙清眸中的神光卻漸漸凌厲起來像一汪不曾見光的寒潭,受益於近來不斷練習刀法,她看似瘦弱的身體裡已然積蓄起了一股讓人無法小覷的力量,雖仍不曾踏入修行,但僅憑技法與力量她已不輸那個天天坐在遠處山崖上發呆的花匠。
不過花匠向來對這些東西不甚在意,即便進境迅速神族中難有比肩者,她也隻對那些少女喜歡的東西感興趣,與世間而言她就像一朵不染塵埃的雛菊,站在最高的某處山尖獨自美麗著。
看著坐在屋簷下眺望遠山的懷虞,虞雲墓開口問道:“你和花姐姐到底成沒成?”
懷虞聞言,眉梢不可察覺的一顫,像是被吹來的春風惹得有些瘙癢,不著痕跡的撓了撓後,感歎道:“無關凡著之事,只是風與月而已。”
虞雲墓蹙眉說道:“不懂。”
懷虞手指輪點著膝蓋像一位來自南亭的吟遊詩人站在初春的長河畔輕奏風琴,側臉看著眉頭微蹙面露疑惑的小妹,微笑說道:“意思是……關你屁事,美好的事當然要獨自欣賞。”
虞雲墓臉色一寒,周圍飄蕩的風都似乎涼了幾分,稚嫩的手猛然一抓,遠處樹乾上的唐刀微微一顫,繼而帶起一道風旋與無數碎木屑飛入虞雲墓手裡。
刀鋒礪著春意,帶著一點寒光的劍尖指向了面帶微笑的懷虞,虞雲墓聲音微涼像一場微霽的春雨,說道:“你嘴還是這麽賤!”
懷虞看著怒火中燒的虞雲墓,起身拍了拍衣袍,神色中閃過一抹感懷,說道:“剛來雲澤的那一年幾乎沒怎麽說過話,既無人相識也無人問津,所以只能像個啞巴一樣沉默著,沉默的久了便積蓄了一股力量,那話怎麽說來著,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死亡。”
虞雲墓說道:“所以你現在是爆發了?變得更賤了?”
懷虞摸了摸鼻子,有些悻悻的說道:“當然不是,只是看你每天都這麽緊繃著實在不是什麽好事。”
虞雲墓微微一歎,將刀收入鞘中,席地而坐,看著滿園將露的花色與已綻青梢的樹木,無奈的說道:“自你那晚告訴我我們將要踏上復仇之路的時候,我便一直繃著心緒,心底始終蘊著一份不安,我們太弱了,卑微的不如一粒塵埃,所以我才想著要快些變強。”
懷虞遠遠的看著自己的小妹,心底升起一絲暖意,說道:“沒關系,有我呢。”
虞雲墓微斜著視線看向他,那道銳利的目光被額前的碎發切成了三兩片不落地的清風,落到懷虞身上,說道:“你一個人又如何扛得住這漫過雲海與雪山的仇恨?我是你小妹,你我雖沒有血緣關系甚至兩三句溫和的話都未曾說過,但我卻看不得你受委屈。”
已入初春的季節,風並不如何凜冽,吹過漫漫雪山與平原將寒冬融化。
看不見的角落裡,有花在枯萎,也有春風在吹。
小院裡的姑娘看著周圍,
繼續說道:“流落在外的那一年很苦,沒人疼沒人愛,吃不飽穿不暖,總被人欺負,但我始終覺得這都不算什麽,因為我知道如果你還活著,你一定承受著比我還要多的痛苦。” 懷虞說道:“萬一我真的死了呢,如果我真的死了怎麽辦,那這個世界上就只有你自己孤零零一個了。”
虞雲墓瞪了他一眼,倔強而叛逆的說道:“死了就死了!我還是要繼續活著!”
懷虞微微一笑,這樣才對,這樣才是他認識的小妹,這樣才是那個無法無天的虞雲墓。
……
“要不要去看一看我曾經住過的那個小院?”
“你還有個狗窩?”
“……”
懷虞無奈的看了她一眼,說道:“當年簡簡姑娘將我送出那座山後我又遇見了一位女子,就是那個人帶我來到這的。”
虞雲墓嘴角一撇,說道:“你還真是天生吃軟飯的料。”
懷虞語塞,頭痛的揉了揉額角,此時的他忽然覺得這位不告自來的親人實在是有些顯得多余且聒噪了。
……
……
遠處某座高崖。
頭戴碎花發帶的少女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長裙安靜的坐在崖邊,無聊的看著遠方融化的雪山與微露的大地發著呆。
一旁巨大的枯樹上冒出了兩三根綠芽,如墨般溝壑斑駁的樹皮泛著幽光。
烏鴉站在枝頭,沉默不語。
少女的心緒正沿著群山的脊線朝更遠處蔓延,忽然跳動的眼角讓她的心思亂了幾分,這數日來不知怎麽回事,她變得特別容易傷春悲秋。
“你說這件事到底是怎麽回事?”
崖邊的風不大,吹不散少女的疑問,枝頭的烏鴉看向她,不知道她說的是那件事,事實上就連少女自己也未必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麽,此時她的心緒就像一團亂麻,找不到頭也理不出線。廟堂上的亂麻倒還好,一劍斷去便可,但少女的繁亂的心緒卻不可這般草率而為,所以就連素來愛多嘴的烏鴉也只能緊閉著嘴,裝作聽不見風聲的啞巴。
遠處平原上積雪消融,露出了黑色的大地與脈絡般的河道,融化的雪水便順著蜿蜒的山脊匯入了其中。
風景豪邁而壯闊,少女也覺得美麗,所以她坐在這裡一待便是一整日。
想著那些亂作一團的麻線她便有些鬱悶,濃淺適宜的黛眉蹙起了一點花尖,聲音糯糯的說道:“大概是年紀到了吧,別說是看他,就連看這蒼山與融雪都覺得喜歡的不得了,可只是喜歡又如何夠呢……”
烏鴉張了張嘴,風嗆進嘴裡讓它發出了兩聲沉悶的嗚嗚。
……
……
看著斑駁的牆面與周圍地縫裡生出的叢叢野草,虞雲墓說道:“你怎麽總愛住在這麽偏僻的地方?”
懷虞說道:“這不怪我,是她找的地方,據說這裡曾住過某位名震世間的劍聖。”
虞雲墓側臉斜睨著他,語氣不善的問道:“帶你來這裡的人究竟是誰?就是她給你取得姓?”
在很久之前,懷虞未曾走出那座禁地也不曾見過頭頂的這片天時,他的名字裡只有一個單字——‘虞’,這是那些頭生龍角的老人為他取的名字,好像是取自某篇古早的書籍。
那件慘案發生後他便被那位女子帶到了此地,女子說懷虞長的與她一位已經逝去的懷姓故人很像,或許是為了緬懷也或許只是隨便一起,總之流離失所的少年終於有了姓氏。
……
想著那個身著白色素衣的女子,懷虞便覺得有些無言,說道:“我也不清楚她的身份,只知道她很強,揮手間便能鑄就一座大陣,”懷虞看向遠處挑出屋簷的淺山,繼續說道:“她也叫虞,不過……她姓皇,皇帝的皇。”
虞雲墓眉頭微皺,似是想到了什麽,於是說道:“那個把我帶來這裡的老頭好像無意中說過,這個姓氏很稀少,只在大唐的某座城關之中,似乎並不比皇帝弱幾分。”
懷虞微怔,旋即說道:“你的意思是她有可能來自唐國?”
虞雲墓攤手,說道:“我只是隱約間記得老頭說過,並不怎麽確定。”
懷虞摸索著手指,陷入沉思。
吱呀~
隨著一道令人發酸的聲音響起,白色小院的大門被虞雲墓推開。
與她想的有些不同,小院裡並沒有一人高的野草也沒有多少斑駁舊意,就連木欄中的草木微花都仿若被人刻意修剪過一樣,整齊利落,渾然不像一年沒有人來過的樣子。
虞雲墓沿著屋簷下的回廊慢慢閑逛著,視線掃過淺淡素淨的牆面,眉頭輕蹙忍不住說道:“好奇怪。”
倚在門口在懷虞微微抬頭,說道:“是不是感覺這裡很清幽?”
虞雲墓伸手觸摸著已被歲月吹皺了邊角的紅柱漆面,說道:“不只是清幽,這座院子裡怎麽處處透著煙火氣,根本就不像一年沒住過人一樣。”
懷虞看著門前已織起的蛛網說道:“只是沒人來而已,這裡的人間煙火其實一直存在。”
虞雲墓眉頭輕蹙,不再糾結,片刻後她轉身問道:“那你後來因為搬去了神族,又怎麽成了杖神大人?”
懷虞想著一年前在這裡發生的那件事嘴角便不由勾起了一絲笑意,粗略簡單的說道:“兩年前神族舉行五神封禪,其中地位最高的杖神大人要由神廟神像欽點,而我便在這小院子躺著曬太陽時被神神山老廟裡的神像選中了。”
懷虞的回答非常簡略,其中省略了很多細節,比如神族神像素來只會選擇神族中人而這是數千年來神像唯一一次破例,又比如大祭司曾獨自一人步行來此,與他耗了三天三夜才將他請入神族承下了杖神之位。
虞雲墓來回掃視著周圍,喃喃道:“還真是走運,莫非你真是什麽天命所歸?”
懷虞微微一笑,走進院中將地縫裡生出的野草拔掉,說道:“狗屁的天命所歸, 你要是去過那座神廟見過那滿徑的蓬蒿與掉了漆的神像和那個古怪的老和尚後就知道這件事有多麽不靠譜了。”
虞雲墓坐在廊前,感受著周圍安靜的環境,說道:“我覺得也是,連你這種人都能天命所歸,那這狗屁的天命還真是離譜的不能再離譜。”
懷虞呵呵一笑,未再理會。
小院中一切靜好,牆角的綠藤攀滿了半面圍牆,褪了色的牆面雖舊痕斑駁卻透著股被煙火浸透的安詳。
虞雲墓走到屋內拖出兩把藤椅,二人便安靜的躺在初春的季節裡,享受著陽光。
……
……
時間緩緩流逝,曬了半天太陽的二人見日頭漸垂便隨意將小院收拾了一番踏上了歸途。
“下次來,就不知道何年何月了。”
“嗯,要不你留在這?”
馬背上的二人無聊的鬥著嘴,在染透了西天的薄光下緩緩朝遠方走去。
……
二人回到神風堂時,發現花匠正無聊的坐在門前的石階上,像是已經等了很久。
看著神色有些頹然的花匠,懷虞問道:“怎麽了,有些不開心?”
花匠長出了口氣,說道:“沒事,或許是初春的緣故,總有些傷春悲秋。”
懷虞下意識揉了揉她的頭髮,將那朵從小院前的野草叢中摘下的白花輕輕插入耳鬢,端詳了片刻後說道:“不錯,極美。”
花匠雙頰旋即飛起一片酡紅,如將醉的夕陽一般動人心旌,一旁的虞雲墓看著如此旁若無人的二人無奈的將視線轉向別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