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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記》第9章 1根草
  今夜的風格外刺骨,神山中的那座廟裡,老和尚的雙眼像是蒙了層煙霧一片灰白。

  他盯著夜空漂浮的流雲,轉動著手裡的佛珠,蒼老乾癟的臉頰在月光的映襯下如縱橫交錯的群山,那些皺紋像是驟然深了很多。

  院中被石壇圍起的那株高大的樹木在夜風裡搖晃著滿頭碎葉,發出簌簌如沙錘般的聲音。

  終歲長青的樹冠綿延無際,月光照在上面透著股心悸的意味。

  隔著漫長的距離老和尚似是感受到了什麽,壓滿雲翳的視線死死盯著夜空的某一角,像是生怕錯過什麽東西。

  過了許久,月色被浮雲遮住,他起身離開原地,下一瞬便出現在了廟門前,灰白的雙眼看著眼前向下伸去的山路沉默不語。

  此時遠處傳來一點亮光。

  並不多麽明亮,刺不破夜色也驚擾不了任何人,然而老和尚卻極為罕見的關上了廟門。

  廟裡。

  夜風吹進堂中將昏暗的燈光吹得飄搖不定,鎏金的巨大神像在歲月的長久侵蝕下已極為斑駁,很多地方乾癟脫落,露出了蛛網般的裂縫。

  飄搖的燭火打在斑駁的神像上,投下一片片巨大的陰影,像極了老和尚那張蒼老的臉。

  窗邊巨大的白簾忽然被風吹起,慘白的月光照進廟內,將夜色渲上了一層詭異的顏色。

  隨著月光的照射,廟裡忽然響起了低沉的誦經聲,嗡鳴如鍾,一陣陣如海浪般湧起打在四面八方的牆壁上,響起了巨大的轟鳴。

  老和尚看著遠處,沉默的低下頭,轉起了佛珠。

  ……

  ……

  群山間那座最高的崖頭上。

  臣留意依然端坐著,並未因那道忽然而至的劍氣而有任何其他的動作。

  夜風呼嘯,捶打著空曠的高崖與遠處斷裂的枯枝,臣留意的背影單薄而削瘦,像被歲月風幹了軀體。

  他便只是安靜的坐著,周圍群山間的狂風與遠處襲來的劍氣再如何強大也並不如何令人感到心驚。

  他是臣留意,婆娑神族的大祭司。

  是站在這個世界最高峰的少數幾人之一,他眯眼看向遠處漆黑的暮色,一股強大而自信的氣息以他為中心正漸漸朝四方散發。

  他感覺的到那道劍氣來自哪裡,自然也清楚那道劍氣屬於哪個地方。

  未動便說明沒有必要,因為已經有個抱劍的男子走出了那座漆黑的小院。

  隔著不算遙遠的距離臣留意看了那邊一眼,被皺紋爬滿的眼角露出一抹欣慰,似是感覺到了他的注視,走在黑暗中的不思人微微抬頭朝他示意。

  臣留意輕哼了一聲,不再關注那邊,轉而抬頭看向星光與遠處那座星光下種滿了銀杏的神風堂。

  作為神族百年一任的大祭司,自兩年前神廟神像選擇懷虞這個異族人為杖神大人的那一刻,他便清楚的知曉了懷虞的身份以及那些被血染透的過往,誠然在最開始那半年不僅是神族其他人,就連臣留意自己都不認為神像的選擇是正確的,畢竟誰都不會覺得一個整日只知道散步騎馬偶爾遠行去海邊看日出的尋常少年會是神像所說的那個帶領神族走向巔峰的人。

  但事實證明神像之所以是神像就是因為它操控著冥冥之中的某些神秘力量,比如真想比如事實比如那個叫懷虞的少年身上的天賦。

  從未曾踏入修行的人至守神境上景即便如花匠這般天賦絕倫之人也花了足足數年時間,而那個異族少年前前後後卻只花了不到兩年的時間,

若只是進境迅速或許臣留意還不會多麽驚訝,真正讓他認定懷虞是那個天定之人的是他那完全異於常人的身體。  “全身脈絡盡伏於骨面,周身大穴無一處長於原地,這樣的人怎麽能留給你白帝城呢……”

  臣留意吹著夜風,嘴角的笑意越發濃鬱,他當然知道帶懷虞來雲澤的人是誰,也明白那個人的用意,可如此一顆世所罕見的明珠,又有幾人會忍住不動呢,更何況這是神像的選擇,是婆娑神族未來百年能否躍出雲霾的關鍵。

  “白帝城城主很強,但……我神族又何曾弱過?”

  清朗的夜空下,老人豪邁的笑聲如雷霆一般將漫天的暮色擊碎。

  ……

  ……

  抱劍行於夜路的不思人低頭沉默的走著,用了極短的時間翻過了一座又一座的山,很快便來到了長坡山外的野原。

  長坡山距神族不遠卻也不近,中間隔著一片生滿野草的荒原,這些年間除了臣留意當年走過一次便只有懷虞偶爾踏足,而如今不思人也來到了這片野原上。

  低著頭的不思人仍沉默如狐般向前走著,仿佛沒有看到前方攔住月色的那座黑色山川。

  忽然,不思人額前的亂發輕輕一顫,遠處荒原上的野草驟然被一道掠來的劍氣撕裂向兩側倒去,遠遠看著像一隻飛入大海的木梭一般。

  那道劍氣速度極快,瞬息間便來到了不思人身前,狂風瞬間將滿頭的黑發吹亂,不思人面對著如此強大的一擊卻只是腳步微晃,以一種極為不可思議的姿勢恰巧避過了劍氣的波及。

  側身看了一眼身後遠去的劍氣,他理了理頭髮,將懷中裹住劍身的麻布仔細又纏了纏,繼續低頭向前走去。

  月光下的長坡山上,一道雪白的身影正仰著側臉看向更遠處的天穹。

  空曠的荒原上響起了女子冷冽的聲音。

  “不管你族如何強大,動了我的人總該要付出些代價,然後再商討賠禮道歉的事情吧。”

  不思人扯了扯懷中的粗麻,恍若未聞般繼續朝前走著。

  長坡山上的女子眉頭微皺,一股如劍川般的凜然氣勢正隨夜風緩緩襲來,像一道不可觸及的微波瞬間鋪滿了整座野原。

  “蠻夷之地,果然不甚懂禮。”

  隨即女子腰間的環玉微微一顫,自其中蕩出了一圈如牛乳般的光華,隨著這道光芒朝四周散去漸漸變淡,女子削瘦緊致的臉頰上揚起一抹微笑。

  自腰間環玉上散發的光華並不具備任何攻擊性的力量,但卻能保證女子接下來要做的很多事情不會被遙遠東土裡的那些老人發覺。

  沉默行走的不思人心中微歎,上一個覺得雲澤之人沒有禮數的還是某位姓秋的少年,不過隨著那位杖神大人一年的教誨,少年臨走時已然有了新的認知,此時他面對著遠處山尖上那個白衣女子或許也可以學著那位大人的樣子教育教育她。

  告訴她,什麽……才叫雲澤的禮數!

  一念及此,不思人低喝一聲,腳下猛然發力朝一側掠去,與此同時,遠處立於山頂的女子撚指成花,自其指間驟然生出了無數道如冰凌般銳利的劍屏。

  手指微動,劍屏破開寒光一掠而去。

  天地間暮色微沉,遠處平原上的不思人如狡兔般來回跳躍著,無數劍屏刺入地面而後自他前一刻還曾停留的原地刺處。

  如風般迅速,又如雷霆般狂暴。

  不思人斂在陰影中的滄桑面孔露出一抹快意的微笑,在驟然掠出一步後猛然抖開了懷中的粗麻,一柄通身古樸的長劍躍入月色之中,一面劍屏自腳下刺處,他扭動身軀堪堪避過,趁著慣性陡然抽出了劍身。

  頃刻間寒光大盛,連天際的繁星與春水都變得暗淡了很多,劍光如大江般泄出,一瞬千裡!輕易便摧毀了沿途所有的劍屏。

  遠處山峰上的女子看著遠處這幕,古井不波的側臉依然如常,即便不思人今夜展現出的實力已經足以令她正視,但正值氣頭的她卻並不覺得他手裡的劍能夠讓自己平靜下來。

  所以面對著急速掠來的不思人,她除卻剛才擲出的劍屏外再無任何動作,只是如一位吟遊詩人一般沉默的仰望著星辰。

  荒原上飛掠的不思人低頭注視著腳下不斷向後流去的野草,神情淺淡,看不出任何情緒。

  隨著劍光不斷斬出,二人間的距離正被快速拉近。

  不思人猛然起步,如崩弦般一躍而起,一股毀滅般的意味正以他為中心朝四周散去。

  黑衣如浸透的墨,在劍光中獵獵作響,此刻二人間隻隔了一段瞬息間便足以忽略的距離,女子仍舊仰頭看著天空,似陷入了回憶。

  不思人神情安定,即便將行之事足以斷江改流也隻如常。

  劍揮出。

  盛滿月光。

  劍氣東湧,如大江滾滾而去。

  無數拔地而起的劍屏在不思人的劍氣之下寸寸破碎,化作了無窮粒熒火被風散去。

  劍氣近在咫尺,吹動了女子側頰的碎發,如刀削般的下顎線在月光的陰影下如晦如暗。

  她看著夜空,望著漫天繁星,自然而然想起了故人。

  那位同樣用劍的故人,比她高傲,比不思人強大,比人間萬萬傾煙火都盛大。

  那位故人姓懷,與她關系匪淺。

  “你曾說過,一根野草的劍氣也足以斬斷漫天星辰,我當時的沉默並非不信,而是對你的相信使我有些語塞,不知該如何去回答。”

  劍光斬斷了一根飛舞於半空的青絲,繼而……便再難動絲毫。

  她收回視線,抬起左手,那根摘自院前的野草正隨風搖擺著,轉而望向一旁神色漸變的不思人,冷硬說道:“送你一根草,斬盡你的日月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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