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線微暗。
遠處地平線上暮色漸熄。
一點橘紅色的光芒從遠處亮起,一簇簇花束般的朝霞刺破沉雲朝岸邊灑來。
海面平靜,沒有一絲漣漪泛起,像一面巨大光潔的琉璃鏡。
過了很久,一條燦爛的肥鯉招搖著身軀從鏡面下衝來,將照射在海面上的那些寧靜的光線打散成了無窮個光點,濺起了一朵不大不小的浪花,蕩起了一圈比一圈大的漣漪。
這是片海。
一片廣袤無垠的海。
肥鯉墜入海中逐漸遠去。
平靜的海面並沒有被肥鯉躍出時的漣漪驚擾,碧波蕩盡後很快便恢復如常。
無窮粒光點重新聚攏,化作了無窮束線,織成了一張鋪來的網。
……
橘紅色的光芒像先前那條肥鯉一樣,在一片寂寞的大海中躍出了黎明。
所有的褶皺瞬間被熨平,湛藍的海面像被熱氣覆蓋的錦緞,充斥著柔柔的光輝。
……
……
白袍少年蹲在海岸線上,眺望著遠方。
他將手深入冰涼的海水中,接住了那一圈被距離拉寬到有如潮浪般的漣漪。
少年低頭看向腳下浸濕了岸町的海面。
已經恢復平靜的海面倒映著一張稚嫩而秀氣的臉。
看著這張有些疲憊但仍神采奕奕的臉,少年嘴角勾起了一絲微笑。
他雙手掬水,緩慢而仔細的洗臉。
做完一切後,他便安靜的坐在岸邊,遠眺著東方天際上緩緩升起的晨光與海面上朦朧的霧靄。
少年的眼睛非常澄淨,像一片鏡湖,又像晨曦啟明的星辰,晨光照進其中仿佛輕易便能看到他心底那些簡單的心思與愁緒。
過了一會黎明逐漸盛大,那抹微小的魚肚白也染上了燦爛的金色極光從遠處水天一線的某個點處開始發散,很快便襲染了大半個蒼穹。
像一際盛大,永不消失的煙花。
少年安靜的看著,想著朝霞要比這天下的所有顏料都要好用,輕易間便染透了比宣紙還要名貴無數倍的天空。
……
周圍環境仍在昨夜的慵懶裡繾綣沉睡,鳥伏在枝頭閉目,雀停在雲裡踱步。
只有少年跋山涉水來到此地安靜的欣賞日出。
……
片刻後。
橘色的光照破了彌漫在海面上的晨霧,萬丈霞光在氤氳了片刻後大盛,原本安靜的水面如同沸騰了一般,開始不斷有錦鯉躍出乘著霞光散發著蓬勃的朝氣。
那些錦鯉身姿矯健,沐浴著金光,如黎明盛大而美好,但卻沒有任何一條像最初躍出的那條肥鯉一樣渾身上下都充斥著磅礴的朝氣與執拗,雖然好看,但卻有些千篇一律。
少年看著如此恢弘燦爛的畫面,好看的眸子中有清澈的光浮現。
“生命如此浩大,霞光如此逶迤,正叫人樂不思蜀,流連忘返。”
他伸手從身後水汽朦朧的草甸上折下一根細草遞入唇間,慵懶的伸了個腰,無聊的向後躺去。
霞光打在眼皮上,照的他有些慵懶。
少年打了個哈欠,沉沉睡了過去。
……
……
“你要記得回來啊,那些亡魂,那些迷霧……”
“我會等你……”
不知過了多久,少年耳邊響起了一句清冽的女聲,將他從舊夢中驚醒。
少年猛然坐起身來,額前迅速浮起了一層不知是露水還是汗水的細珠,
身上白淨如雲的長袍也已濕了大半。 少年的呼吸聲變得有些急促而粗重,他驚魂未定的掖袖擦去額前的珠水,喃喃自語道:“又夢見她了……”
……
身後的密林裡傳來一聲細碎的腳步。
一道比夢中的女聲要稚嫩很多也靈動很多的聲音響起,落在少年耳中將那股心神不寧的感覺撫平了大半。
“杖神大人,你不在你的神風堂好好呆著,跑來邊陲幹嘛?”
少年沒有起身,低頭看著身前不遠處的海面出神,有氣無力道:“你怎麽來了。”
身著淺色衣袍的少女走出了密林。
海風徐徐吹來,束住秀發的那朵淡粉色碎花發帶像夏日晨光裡的雛菊一般,迎風搖擺。
少女邁著大步朝少年走來:“自從被選為‘花匠’之後,祭司們為了培養‘大人’的威嚴,便不許我再和族中的朋友接觸,五位新任的年輕大人裡也就你和我年齡相仿,不來找你還能找誰?”
少年揉了揉眉心,似是想將籠罩在心頭的那股陰影驅散掉,只是越揉卻越覺得心煩意亂,於是便有些無奈的不再去嘗試。
於是暮氣沉沉的說道:“你與我又不如何熟絡,偏生會跟在我身後翻山越嶺來這裡?”
少女來到他身邊坐下,有些不講理道:“愛信不信。”
少年輕哼了一聲,雙手杵著地面,肩膀無力的聳著,在某個角度某個時刻很像樹下看著夕陽發呆的農家老叟。
少女安靜的看著海面,眼角的余光有意無意的掃過少年。
看著連夜奔馳而變得有些疲憊的少年,她忽然覺得這位大人和神廟裡的那個老和尚守廟人有些像。
於是問道:“喂,你叫什麽?”
少年聞言眉頭一挑,看著身旁的少女:“你管我。”
少女倒也不氣餒,閑散的托著臉頰看向海面,像某家初長成的少女坐在門前的光中晃動著可愛的馬尾,無聊但動人心旌的搖著耳畔的菊花發著呆。
她有些慵懶,聲音很酥軟,聽來有些像午休時的囈語:“誰管得了你啊,堂堂杖神大人貴為五神之首。面朝神像,此下無人。便是大祭司也只能以長輩的口吻教訓你一兩句而不敢說什麽重話吧?不像我們其余四位歇菜的‘大人’,不僅要每日背誦神經還要著書名義,慘兮兮的嘞~”
“你說那個所謂將我們選中的神諭到底是真的神諭還是大祭司走火入魔的時候瞎點的?”
……
遠處的海面上忽有一條巨鯨躍起,吞掉了大半個日光與黎明。
那雙澄淨的眸底罕見的遮住了一層陰影。
……
少年驚奇的看著少女,沒想到這樣一副文靜漂亮的皮囊下竟然還有著這樣一個有趣的靈魂,這在雲澤神族之中還真是罕見,比林蔭外的落日都要稀有。
於是他也有些惡趣味的回道:“我雖然不知道神諭是不是真的,但應該不是大祭司瞎點的。”
少女束著蔥蘢秀發的碎花發帶微微一顫,一雙不遜色少年的澄淨眼眸看著他,眼神裡透著濃濃的好奇,像林深裡的幼鹿。
“為什麽?”
少年抬頭看向天空,視線裡除卻碧藍的幕布與漫卷的雲便是從一旁伸來如花架般的樹冠。
他說道:“如果要真是他瞎點的,那麽那天就不至於黑著臉在那座白色小院前當著滿山猴子的面求我來婆娑神族當什麽狗屁的杖神大人。”
少女聞言眼眸一亮,思緒活絡想到了最近在族中極為盛行的那個傳言:“你真不是婆娑神族的人麽?”
少年眉頭一蹙,回道:“你是?”
“我當然是了。”
少年歎了口氣:“那可真挺慘,一出生就在這麽個神經兮兮的古族裡。”
少女鼻尖微蹙,像是染了水汽有些不舒服:“那你一定有很俗氣的名字咯。”
少年安靜的看著天空並未覺得少女這句語氣平淡的話語中夾著歧視,對於神族的年輕大人們而言,俗氣兩個字很多時候代表的並不是貶義的意思,而是他們對外面那個世界的向往。
那個從雲間到塵埃的每一寸角落都汙垢不堪的世界。比如海的對面。
他了解所以他未曾生氣,只是自然的回道:“自然,你沒有?”
少女聞言,神色微黯,連頭頂那條碎花發帶上閃爍的光都暗了幾分,看著腳下沾露的薇草,說道:“除了杖神之外的其余四位大人都可以由各部祭司欽定傳人,我還在母親腹中時便被上一任花匠大人選中了,此後便只能叫做‘準花匠大人’繼任那天才剛轉正為‘花匠大人’,不像你還有屬於自己的名字。”
少年聞言,久久沒有說話。
雖然‘杖神’與‘花匠’這兩個名字代表著無與倫比的崇高地位與權利,被神族無數人所羨慕,但在他們這些年華未央且志存高遠的少年看來卻只是兩個被無數老人用爛了,庸俗到無法理喻的名字,即沒有深意也沒有詩意,所以理所當然要被嫌棄。
……
少年將散到額前的碎發揚到頭頂,對少女說道:“我叫懷虞,廣懷的懷,有虞的虞。”
好像是想起了什麽,他眉頭一挑,有些憔悴的眼神中露出一絲凌厲的意味,接著說道:“我很狂,請別指教。”
少女聞言‘噗嗤’一笑,說道:“真幼稚,”扭頭看向遠處水天一線的方向,又斂起表情喃喃自語:“卻也真是羨慕。”
少年懷虞拍了拍額頭,讓自己清醒了些,起身拍了拍衣袍,說道:“走吧,既見日出,便無遺憾。”
少女則看著一望無際的碧波鏡面出了神,忽然說道:“你知道神經裡有篇‘風雨’嗎?”
懷虞回答道:“不知。”
花匠扭頭蹙著秀氣的眉頭看向他,問道:“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
……
少年將指置於唇間,猛一用力呼氣,細薄的雙唇間便發出了一聲嘹亮的哨鳴。
不多時,密林之中傳來了一聲急促的馬蹄聲。
下一刻,白馬撞破林霧踢著碎步來到了懷虞身邊, 寵溺的撫了撫白馬的鬃毛,隨即拉緊韁繩一個扭胯便騎到了馬背上。
乾脆而利落,像書裡描繪的王孫貴胄家的公子一般。
花匠眼中閃過一絲微喜的情緒,不過倏然而逝,小女生的一面被很好的隱藏了起來。
令人微喜的不是少年身上王孫貴胄的影子,而是他身上那股簡單純粹的意氣。
況且白馬與少年的確很是相配。
……
懷虞說道:“我是假不知。”
花匠輕哼一聲並未計較,只是看向遠處海面的眼神中多了些如蜜般的東西,他既然知道那篇‘風雨’自然便懂她說的話。
神族的那位大祭司說過,世界浩瀚,人蟻如煙,知己難逢,活著要常看月亮,知足才能常樂。
少女雖然並不如何尊敬那位大祭司,但對於這些吟歎和感慨卻甚是喜歡。
所以飽受大祭司教誨的花匠對於懷虞這個有些令人討厭的回答並沒有覺得多麽惹人厭。
……
……
遠處地坪,一位身著唐服的少年正揮舞著唐刀,劈著柴,砍著樹。
他也很知足,所以並未覺得遠離故土有何不愜,漫過山林的寂靜讓他想起了幼時在文苑修習時大學士曾對他講過的那句話。
既來之則安之。
他並不喜愛詩文唐賦,所以剛滿六歲便隨兄遠征西疆,至此腦海中也只有那麽幾句空泛但極為受用的禮法。
時間磨人,他並不著急歸去。
日頭微斜,籠罩青山的薄霧漸漸融化,露出了黑色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