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俊你到底施了什麽魔法啊?”陌小婷左手端著一次性盤子，盤子裡是一塊漂亮的小蛋糕，右手拿著一串骨肉相連，她一邊抬起右手將骨肉相連送到嘴邊咀嚼著，一邊湊到了我的身邊。

　　“什麽?”我不是在裝傻，而是真的完全不懂她在說什麽。

　　“我可知道的清清楚楚喲，今天的party是專門為你辦的喲，是為了給你慶祝生日喲！”陌小婷眯著眼睛看我，臉上是一副“我什麽都知道”的狡黠表情。

　　“哎……”我不知不覺長長地歎了口氣。陌小婷的身後不遠處，就是那位令人聞風喪膽的秦姐，若在這裡吐露真相，那就是所謂的“天時、地利、人和”一個也沒有吧！

　　“瞧你，怎麽還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呀?難道剛剛跟小左妹子吵架了?哎，年輕人，生活沒有什麽非怎樣不可的事情，同妹子相處最重要的就是讓著她——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不管她要求什麽，答應就是了，反正也沒有多大事！萬一答應了辦不到，以後再哄就是了，有什麽關系?”陌小婷說著用她那還捏著骨肉相連竹簽的右手來拍拍我的肩膀。哎，我真是有苦難言。

　　“婷婷！過來！”秦姐朝陌小婷招手，一臉神秘兮兮的表情。哎?在我苦於同左小林周旋的時間裡，她們已經變得這麽親密了嗎?

　　左小林和羅小森在稍遠的地方，姐弟倆都穿戴著圍裙，左小林還把頭髮綁在了腦後。他們是此時此刻的大廚，長方形的燒烤架旁站的是左小林。不知道是因為炭火的光映照在她的臉上，還是因為燃燒的熱度撲向了她的臉頰，總之此刻的她滿臉潮紅。一邊動作熟練地給燒烤架上的烤串們翻面、刷醬料，一邊時不時抬起手背擦擦臉上的汗。

　　羅小森是今晚的大廚，他可謂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他仿佛變魔術似的，從烤箱裡、空氣炸鍋裡掏出各式各樣的美食。雞米花、披薩，還有各式各樣我叫不出名字來的小甜點——我對甜點的興趣不大，不過端上桌的小點心一次又一次地引發了在場的女士們的歎息和尖叫。就連陌小婷——我一直以為她是不在乎什麽“身材管理”的——也不住地嘀咕著“完了完了，又要胖三斤了”。至於那幾位吃起東西就像小貓一樣的模特女士們，更是兩眼放光——是想吃又不敢的矛盾的淚光。

　　最無拘無束的是大強。搬東西的時候他是主力——我們把燒烤架、長桌、餐桌和許多椅子凳子都搬到了外面的露台上。吃東西的時候，大強也是當之無愧的主力。女士們似乎都很喜歡他，紛紛把大概是自己想吃又不敢的食物拿來塞給大強。小容和小琴甚至直接把小點心喂進了他的嘴裡，近距離看著他一邊咀嚼一邊說好吃的時候，還幫他擦了擦嘴唇——不知道羅小森看到這場面作何感想。根據我後來從廚房聽到的聲音來看，秀肌肉和舉重那套表演，待秦姐等人來過之後大強似乎又毫不厭煩地再演出了一遍。我就姑且認為這是女士們格外喜歡大強的原因好了。

　　“俊哥，我姐喊你去給她幫忙咧。”我正瞅準機會準備湊到陌小婷的旁邊去時，肩膀卻被從後面按住了。按住我的人是羅小森，他一手托著盛了不少空竹簽的托盤，另一隻手則放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的心裡悄悄歎了口氣。一眨眼的功夫，剛剛還落單著的陌小婷又被小容拉住了手，她不停搖頭和擺手，似乎想要拒絕什麽邀約。

　　“婷婷姐好像玩得挺開心的，俊哥你也放開點玩吧！”羅小森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視線指向，

這樣說了一句。　　“我姐好像有點不太高興哦，怎麽?你們吵架了?”他眯縫著眼睛看我，放在我肩膀上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撤走了。

　　“呐，大強好像挺受歡迎的哦?”我不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岔開了話題。大強正在距離我們不遠的地方——老是這樣說似乎很奇怪，大概是因為二樓的露台本身就不大的緣故，擺上了燒烤架和桌椅之後變更狹小了。

　　說著話的功夫，我頓時瞪大了雙眼。大強一抬胳臂，把小琴舉起來擱到了肩膀上，手就勢擱在了小琴的小腿上。而下一秒，小容則被舉到了他的另外一邊肩膀上。他就這樣扛著她們，兩隻手握著兩雙小腿，還做了幾個下蹲起立的動作。

　　“哈哈~大強好像還挺喜歡玩這個的。”羅小森似乎一點兒也不生氣，笑嘻嘻地看著那群玩瘋了的成年男女。我得承認，今天的這個party上，身為女主人的左小林被搶盡了風頭，而作為“壽星”的我本人當然就存在感而言也完全不能同“舉重小夥兒”同日而語。

　　“啊對了，左小林還在等著你呢，快去吧！”羅小森又在我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然後便轉身離開了。

　　我扭頭朝左小林看過去，不小心正與她視線相接。我拿起手邊的杯子，咕咚咕咚把裡面的可樂喝光，然後站起身把空杯子送回了起居室的茶幾上。

　　“要是能幫我拿杯喝的就好了，我在這兒看著火，實在走不開。又一直被火烤著，快渴死了。”在一片喧囂聲中我清楚地聽到左小林這樣小聲地說。

　　“橙汁?”當晚的飲料有很多種。

　　“嗯，可以。謝謝。”

　　待我拿著兩杯橙汁回來的時候，左小林已將火上烤著的串全轉移進空盤子裡去了。“我看大家好像吃得差不多了，要是不夠，一會兒再烤吧。”她這樣說著，向我展示了一下手中的兩個一次性盤子，一個裡面盛著幾串烤串，另一個裡面碼著幾塊小蛋糕和小餅乾。

　　“我們去那邊吧！”左小林說完便轉身走在了前面，沒給我任何拒絕的機會。

　　然後我們坐在了樓梯上，秋天的晚上，水泥台階的寒意透過衣物向皮膚侵襲而來。

　　“阿俊你都沒怎麽吃東西呀?不和胃口嗎?”左小林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捏著一塊小蛋糕朝我嘴邊伸了過來。“張嘴呀！”她的聲音酥酥軟軟的，依舊散發著讓人不由自主聽話的魅力。

　　咀嚼著小蛋糕的時候，我在心裡暗暗地想，再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機會了，只有我和左小林兩個人，其他人都在挺遠的地方鬧騰著。此時不把話好好說出來，大概以後也不會有更好的機會了。

　　“小林，其實我……”我的話還沒說完，便一下子被打斷了。

　　“別說話！快看流星！”左小林突然驚叫了一聲，纖細的胳臂朝左前方指去。

　　待我扭頭去看時，已連流星的尾巴也沒看到了。不過，樓梯上的諸位之中似乎有誰也看到了，因為女士們唏噓的聲音此起彼伏地傳了過來。

　　“快許願啊！”左小林一邊說著，一邊做出了低頭握掌祈禱的動作，這種動作以前我只在愛情電影裡才見過。

　　“阿俊你許了什麽願?”抬起臉來的左小林眼睛熠熠生輝。“不，不要說，說出來就不靈了。”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她的手已經靠近了我的嘴邊。

　　相持不下的姿勢在這裡打住了，我和她似乎在此之前還從未這麽靠近過。更要命的是，我的左手自作主張，抓起了她那隻橫在我嘴邊的右手的手腕。時間仿佛在這裡停止了一般，或許左小林的雙眸之中深藏著兩個黑洞也說不定，總之，我仿佛被攝取了魂魄一般，只能定定地一動不動。

　　下一秒，左小林歪倒在了我的懷裡，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衫為我的肉體所捕獲。

　　再下一秒，我也不知道事情是怎麽發生的，總之，她的唇由上而下地印在了我的唇上，她的雙手攬住了我的脖子。我，竟然，條件反射的，閉上了眼睛。

　　“我說這倆人兒怎麽不見了呢，原來躲在這裡親熱呀！”身後傳來秦姐那極具辨識度的、尖銳的女高音。

　　“喲，還真是！”小容和小琴宛如跟在閻王身後的小鬼一般馬上也露出頭來，跟著起哄。

　　等到意識到，我才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何時將左小林從懷中推開了。

　　“好啦！好啦！別害羞了！壽星，趕緊來切蛋糕。”閻王說。

　　“對啊對啊，吃完蛋糕我們就要回去了。”小鬼說。

　　“就是！我們還得回家睡美容覺呢！”另一個小鬼說。

　　往後我被這一群女人拖拽著，從台階上回到了露台上，左小林則一直熱乎乎地偎依在我身邊。露台上，蛋糕已經準備好了，上面插著的蠟燭也已經點燃了。至於蠟燭的數量，我想，也沒必要去數了。

　　羅小森站在那個蛋糕旁邊，待我靠近便把一個紙做的皇冠戴到了我的頭上。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不知道是誰起的頭兒，總之眾人合唱的生日歌在我身邊響了起來。我手足無措地站在蛋糕跟前，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加入眾人的合唱，抑或只需要安靜地等著。此時此刻，我臉上的笑容，想必很僵硬吧。

　　站得離我最近的是左小林，她一邊輕拍雙手唱著生日歌，一邊還輕柔地搖晃著衣著單薄的身體。她的發絲在微風中飛舞著，被彩燈那五顏六色的光染上了光澤。在我看她時，她也扭頭看向了我，四目相接，她送來甜甜一笑，我立刻移開了視線。

　　陌小婷在哪裡呢?哦，她在我的右前方，一樣地拍著手唱著歌。蠟燭的光把她的臉照成了溫暖的橘黃色。陌小婷每次向右搖晃身子，就會像懸在蛛網上蕩秋千的蜘蛛被風吹得撞到樹上或牆上那樣撞在大強的身上。大強倒是一副完全沒有在意到的樣子，臉上鋪滿了笑容，同羅小森挨著，四隻手臂打著整齊劃一的節奏。

　　“生日快樂！”“生日快樂！”在我眯眼四顧之際，短小的生日歌已經唱完了，生日快樂的喊聲從四周向我撲過來。

　　“許願！許願！”在喊的仿佛是小容。

　　我便乖巧地做了個合掌許願的姿勢。至於願望呢?其實我什麽也沒想，就做做樣子吧。

　　“快吹蠟燭！來來來，小左你也一起！”秦姐不愧是秦姐，一出口就給大家安排得明明白白。

　　“呼——”用力呼出一口長氣之後，蠟燭全熄滅了。左小林呼出的風經蠟燭加熱後拂過我的臉頰，香香的、熱熱的。她衝我眨了眨眼睛，大概也感受到了我的氣息吧。

　　“來來來，切蛋糕！”秦姐把塑料的蛋糕刀遞了過來。

　　“啊不，稍等！我們先合個影吧！”大強的聲音卻提出了異議。還好是大強，換成別人，不知道秦姐會不會不快。總之眾人紛紛圍繞著蛋糕和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1、2、3”的喊聲之後，自拍架上的手機發出哢嚓一聲，照片似乎就拍好了。

　　之後是歡樂的分蛋糕環節。

　　再往後，也不知道是誰起的頭，總之我和左小林又成了大家起哄的對象。

　　“親一個！”“親一個！”看不出年齡差距的男男女女們大多一邊拍掌一邊叫喊著。像這樣的情況，我記得以前也遇到過一次。那還是上大學的時候，班級組織的春遊活動可以“帶家屬”，我便邀當時的女朋友同往了。結果在吃飯的時候被大家起哄了，場景同現在幾乎一樣，只是人——認真起哄的人和看熱鬧的人——都更多。那次我是滿懷著幸福的感覺擁抱著前女友，並且親吻她的。但是，此時此地，那樣的幸福感並不存在。

　　我在人群中找陌小婷。她在靠牆放著的椅子上坐著，一邊用小叉子吃蛋糕，一邊眯著眼睛看向我這邊。陌小婷大概是，看熱鬧的人吧。

　　沮喪的心情在我身體裡彌漫開來。接下來，我的身體仿佛掙脫了我自己的控制，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想法，拉過距離我很近的左小林，攬進了懷裡。下一秒，我的嘴唇已貼了上去。

　　“好耶！”“哇哦！”眾人對我的內心戲一無所知，歡呼的聲音此起彼伏。

　　再往後我幾乎成了行屍走肉，表情麻木地只會賠笑。別人對我說什麽，我都不關心，只是不住地點頭。 我好像醉了，失去了對自己的控制，可是啊，從頭到尾我連一滴含酒精的飲料也沒有喝呀！

　　party在高潮之後很快冷卻了下來——不知道是我的心理作用，還是事實如此。總之，當我意識到該做決定——是留下來過夜，還是搭陌小婷的車回家時，夜色已經濃了。

　　“阿俊你就呆在這裡吧，我自己回去啦！”陌小婷從小黃車的駕駛座裡探出半個額頭，對我說。

　　“不，我要跟你一起回去。”在我撅起嘴說這句話的時候，停在小黃車前面的紅色轎車發動了引擎——那想必是閻王三人組的座駕了。

　　“不好吧?你還是就留下吧！”陌小婷那隻伸出車窗的左手甩了甩，我感覺自己像被驅趕的蒼蠅。

　　“不，我就要回去。你等我一下，我去跟他們說一聲。”秋風帶來的寒意使我從醉中醒了，我知道若是今晚留下，事情便再無挽回的機會了。

　　“哎?好吧，那我等你吧。”

　　我趕緊轉身往院子裡跑，左小林正好從二樓下來，拎著一個看上去挺沉的大垃圾袋，走得搖搖晃晃。

　　“左小林，我要回去了。今天的戲我演完了！”後來回想起來，我也不知道當時的自己為什麽要說這樣的話，而且，說的還挺大聲的。大概是確信觀眾——也就是在我心裡被蓋上了閻王和小鬼戳兒的那三個女人——已經坐上那輛紅色轎車離開了。

　　“我來找秦姐的外套……”說話聲從我身後傳來，到這裡便中斷了。

　　我一抬頭，便看見目瞪口呆的小容。

　　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