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呀！”陌生的男聲傳進我的耳朵裡。

　　我正坐著，斜靠在病床的枕頭上，看著窗外的黃澄澄的銀杏葉。聽到這聲音，便轉過頭去看說話的是誰，是不是對我說的。

　　來人是一位醫生，這是從他的穿著打扮上判斷出來的——除了醫生，大概只有實驗室裡做研究的科研工作者會這樣穿吧。不過，我想，在這裡遇上科研工作者的概率大概很低。

　　“醫生?”我禮貌地回答，但語調確實上揚的，仿佛在提問。

　　戴著眼睛和口罩的年輕醫生點點頭。這時，抱著藍色文件夾的護士，還有推著小推車的另外一個護士也走進來了。

　　我任由她們擺布，量體溫，量血壓——反正也都是些常規操作。

　　“沒什麽問題，上午打完點滴就可以出院了。”醫生聽完護士的匯報，走到窗前來對我說。

　　“醫生，請問我是……?”我不知道該怎麽表達自己的問題，說到這裡就愣住了。

　　“怎麽?你失憶了?想不起來自己是誰了?”口罩之上的大眼睛瞪得滾圓。

　　“不不不，我記得自己是誰。”我趕緊解釋。“只是，我記得我好像被車撞了，撞完之後失去了意識。”

　　“哦哦，嚇我一跳！你問事情的經過對吧?抱歉啊，昨天晚上值班的醫生下班了，我是今天早晨才接手你的。”他一邊說著一邊不明所以地點點頭。“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你是遇到了車禍，而且肇事車輛還跑了。不過你放心，你一點兒問題也沒有，不過是手臂受了點擦傷，已經消毒處理過了。問題不大，幾乎可以說是，沒有問題。”他說著又點了點頭。他的眼鏡在動作中向下滑了一截，他便抬起右手用無名指的指腹向上推了一下眼鏡。

　　“那個，我的腿……”我條件反射一般地問出口。我所最害怕的，就是腿上的舊傷複發，甚至加重。

　　“腿?腿沒什麽問題。是疼嗎?不應該啊……”醫生一邊說著，一邊朝護士伸手，拿過病例翻了起來。

　　“哦哦，沒事，不疼。”我趕忙開口阻止了事態的進一步發展。“那麽，謝謝醫生了。”我說完客套話，便不打算再開口了。

　　醫生和護士離開之後，沒多久，上午的點滴也安排上了，我便坐在病床上，百無聊賴地閑坐著。想聯系陌小婷，可是哪裡也找不到我的手機。猶豫著要不要向臨床借用，又想起來自己並不能背出陌小婷的手機號碼，於是隻好做罷。

　　送我來醫院的，應該是陌小婷。把我的手機拿走的，大概也是她。她應該不會把我扔在這裡不管，應該很快就會出現了。

　　現在的我，除了等待，什麽也做不了。

　　這次的車禍大概是意外，就如同一年多以前的那次一樣。

　　從早上醒過來之後，我的大腦就自動把這兩件事聯系到了一起，反覆地進行了比較。

　　一年多以前，發生車禍時我正坐在薛勇前輩的小電驢後座上，我們剛在外面吃了晚飯，要回公司去加班。那件事完全不是慧姐的錯，沒有好好遵守交通規則的人是薛勇前輩。

　　事故發生之後，我沒法再回公司上班了，聽說那之後不久薛勇前輩也辭職了。車禍之後，有半年左右時間，慧姐都沒法開車。直到我去她的工作室上班時，她好像還在接受心理谘詢。

　　老實說，一開始我對薛勇前輩是有恨意的。當時駕駛著小電驢卻不遵守交通規則的，明明是他。受傷，很可能會落下終生殘疾的人，

卻是我，這不公平——當時只能躺在病床上，連站起來走動都困難的我，確實是這樣想的。　　不過，又過了大半年時間，我想我已經漸漸放下了。就像那句俗話說的，時間是治愈傷口最好的藥，對吧?我不再怨恨薛勇前輩了，而是接受了現實。雖然經歷很長時間的疼痛折磨，但我的腿是漸漸好了。我得到了最好的治療，也知道薛勇前輩為我花了不少錢。我想這大概就算扯平了，成年人為自己的錯誤買了單。但我不想再面對他了，相處的時候也感到兩個人氣氛很凝重。所以，我換了新的工作和住處之後，便和薛勇前輩斷絕了聯系。

　　昨晚被車撞到後，感覺中我仿佛回到了一年多以前的那個夜晚。身體在空氣中旋轉飛舞，完全不受我的控制，我所能做的，唯有緊緊抱住自己的腦袋。

　　但與那次不同的是，這次我完全沒有受傷，真是幸運。

　　不知道這次撞擊對我施加了什麽樣的作用力，今晨醒來時，我發現我腦子裡的想法發生了變化。

　　大概我這人，就是個招撞的體質吧……呵呵……這樣自嘲著，就連中學時代路過操場時被飛撲過來的足球命中額頭這事，也從記憶裡蘇醒過來了。

　　還有，大學時代，早晨的第一節課，課間休息時我趴在桌子上補覺。然後，就被從天而降的一整瓶沒開封的礦泉水砸醒了。

　　要真是因為我是招撞體質的話，倒成了薛勇前輩無辜被我連累呢……

　　我想起之前和前輩在一起的日子，心裡的感受五味雜陳。

　　那時的工作管住宿，新來的我成了薛勇前輩的室友。前輩相當熱情，帶著我熟悉工作，把周圍的生活設施介紹給我。前輩還把自己的朋友介紹給我，比如後來時不時會和我們一起吃個飯喝個酒的廖站長。前輩很喜歡飛鏢，在宿舍門後面掛了靶子，時不時就要扔上幾下。我也試著扔了幾次，結果被前輩誇讚“有天賦”。那之後我過生日時，收到了前輩送的禮物，是一整套的飛鏢和靶子。這套禮物，至今還躺在我現在住處的櫃子抽屜裡。

　　現在回想起來，剛剛失戀，形單影隻地來到這個和前任約好了要一起來的城市，那時的我一定看上去既狼狽又疲憊。把那樣的我從泥潭中撈出來的人，其實就是前輩啊！

　　去見見前輩吧，告訴他我現在生活得很好，工作很順利，交到了新的朋友，生活得也有趣;告訴他我的腿已經完全沒事了，徹徹底底地好了;還要把這次有驚無險的車禍也講給他聽，然後兩個人一起“哈-哈-哈-”！

　　我做出了這樣的決定，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處在溫暖舒適的電流之中。

　　“我跑斷了腿，你卻在這兒躺得舒舒服服。”湧進耳朵裡的卻不是氣憤的聲音，一聽便知是陌小婷。

　　我連忙把笑臉轉過來，朝著她進來的方向。

　　“看你心情還挺好的呀?是不是被撞傻了?”陌小婷繼續用關切的語氣說著這些內容並非關切的話。

　　“嘻嘻，你來了。”我一開口，臉上的笑意便不由自主又上升了一個數量級。

　　“有什麽好事嘛?哪有人被車撞了還心情這麽好啊……”陌小婷嘟囔著，把手裡拎著的一袋蘋果放到我身邊的床頭櫃上。果然，正是她最近相當迷戀的那種小蘋果。

　　“謝謝。”我用誠懇的語氣說:“沒有什麽好事，就是，一覺醒來，發現自己還好好地活著，就覺得挺幸福的。謝謝你，陌小婷，是你送我來醫院的吧。”

　　“咿呀，不要這麽肉麻呀！”陌小婷這麽說著，雙手環抱自己，做出了瑟瑟發抖的樣子——實際上看起來就像一隻胖乎乎的奶油球在抖動，讓人忍不住想撲上去咬一口。

　　“折騰了一晚上，根本沒找到撞你的人，我可是憋著一肚子火呢！”

　　“哦?那個路口沒有監控嗎?”我十分疑惑不解。肇事司機當場就跑了，這事我已經從早晨來查房的年輕醫生那裡聽說了。不過，我一直沒覺得找到他有什麽困難的，事發地在一個十字路口，這又是城裡，肯定有攝像頭拍到車牌號的。

　　“哎，別提了，最近好像同車子有關系的事情就諸事不順似的。”陌小婷歎了口氣，在病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來。“撞你的是一輛白車，車的樣子很普通，牌子也是看了監控才看出來的。只不過，車應該是新車，沒有上牌照。”

　　“哦。”我點點頭。“它撞過來時車速並不快，之後是拐彎了，還是直行了呢?可能是新手司機吧，新司機加新車，剛好我倒霉，呵呵~”我傻笑了兩聲。

　　陌小婷癟癟嘴:“誰都是從新手司機過來的，但是撞了人就跑絕對是不應該的。雖然你沒受什麽傷，但是我也一定要把這家夥揪出來。放心吧，肇事逃逸是刑事案件，就連警察也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嗯，不過我沒什麽事，應該關系不大吧。”我心裡也有糾結，事發時我正用手機裡存的圖片逗弄陌小婷，完全沒注意到自己周邊的環境。現在想來，是不是我自己闖到車行道上去了呢?

　　“不，原因完全在對方，從監控裡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當時我們站的位置雖然接近車行道了，但還在人行道上。那輛車一開始停在直行車道上等紅燈，是突然發動了衝過來的。因為距離很短，所以撞上你的時候速度不大，這也是你沒什麽事的原因。車撞上你之後根本連刹車都沒有踩，就馬上向右轉彎了。轉彎時，由於速度過大，還做了個甩尾的動作。總之，不論怎麽看，都好像是故意撞過來的一樣。”

　　“故意?”我被這兩個字驚住了，在此之前我還從來沒有考慮過這種可能性。我做了什麽事情，惹到什麽人了嗎?這個世界上竟然還存在著，恨不得置我於死地的人嗎?我感到不寒而栗。

　　“所以，阿俊你想想看，有沒有得罪什麽人呢?”陌小婷的語氣緩和下來了，滿臉都是同情。

　　我是真的認真的想了一會兒，可是什麽也想不出來。

　　認識陌小婷之前，我是一個兩點一線的上班族，除了在工作室就是自己一個人在家。工作室的工作，我捫心自問，絕不可能得罪任何人。按照我的老板慧姐的說法，掏人民幣的都是“上帝”，怎麽能得罪上帝呢?

　　問題大概出在認識陌小婷之後。會開著摩托車到處捕捉流浪貓流浪狗的宋虎，大概也算惡人，不過他已經死了，應該沒法開車來撞我——其實他也沒理由這樣做。曾經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的圓寸男顯然也不是善類，不過他已經失蹤了，連座駕小藍車也落入別人手裡了，總不至於突然搞了輛新車來要我的命吧?然後就是左小林、羅小森這對姐弟了。想到這裡我的心裡一涼，那晚我確實砸了他們精心準備的場子，但不至於為此就要害我吧?而且，他們家的車是黑色的摩托和黑色的SUV，哪有什麽普通的白色小轎車呢?

　　“是不是左小林他們?”說這話的時候，我的聲音在發抖，連我自己也能聽得出來。

　　“很遺憾，不是。”陌小婷搖搖頭。“我打電話去他們公司問過，接電話的正是上次那位氣勢洶洶的秦姐，我覺得她絕對不可能包庇左小林。事情發生的時候，他們公司正在聚餐，很多人都能證明。而且，那時羅小森和他的那位朋友大強也在場，就是這種場面浩大的聚餐。”

　　“唔——”得知不是左小林要害我，我心裡的石頭算是落了地，不由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你竟然還松了口氣，這種隱藏的敵人簡直要命好嘛！”陌小婷語氣不滿地說。

　　“說不定就是意外啊，新手司機把油門當刹車踩的例子，以前也不是沒有過嘛……”我這樣，不知道算是安慰她，還算是自我安慰。

　　“哎……反正你就是什麽也想不出來了是吧?”

　　“嗯，確實想不出來。我能得罪誰呢?你還不了解我嗎?我是最人畜無害的呀……”我做了個哭笑不得的表情。

　　“好吧好吧。”陌小婷的語氣也無可奈何。“對了，剛剛醫生說你一會兒就可以出院了。怎麽樣?出院?”

　　“當然要出院了，難道賴在這裡不走啊?”我笑著反問她。然後突然想起來了，急切地喊:“現在是幾點了?我要趕去上班啊……我的手機呢?你拿去了嗎?”

　　陌小婷伸手往自己的外套兜裡一掏，然後我那小黑手機便朝我飛了過來。我沒有接住，它落到了被子上。

　　“屏幕碎了點兒，不過還能用。”陌小婷這樣解釋，不過我知道，這也不怪她。當時，手機應該是從我手裡飛出去了。

　　“假我已經幫你請了，慧姐說叫你安心養傷。她還說要來看你，我倒是幫你攔住了。”陌小婷坐著，擺弄自己的手指頭。

　　“我下午還是要去上班，‘引蛇出洞’的計劃照常進行。”盯著手機裡那張來自檔案館的報紙圖片，我堅定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