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活恢復到了認識陌小婷之前的狀態,當我早晨在自己那張溫暖而熟悉的床上醒過來的時候,空虛感卻久久縈繞在我心頭,揮之不去。
休假的時間我幾乎無事可做。按照警方的要求我又去了幾次公安局,就不同的事情反反覆複地接受問訊。
負責聯絡我的,正是之前那位譚警官,一開始我以為這只是巧合,後來聽譚警官說起,才知道果老的死似乎也牽扯到了圓寸男身上,所以當時負責查明果老身份的他便理所當然地加入了這個案件的偵察。
“難道果老不是簡單地失足落水嗎?”我想旁敲側擊出一些線索,假裝對果老的死因從未起疑過。
譚警官只是搖搖頭,緊接著表示就案件的細節他不能透露太多,還說如果我對案件感興趣,可以關注警方晚些會發布的警情通告。
有了這樣的對話之後,我便自覺地不再向警官打聽消息。雖然我自認為自己在這件事情中完全沒有任何嫌疑,不過,引火燒身的事情自古就存在,好奇心能夠害死的絕不僅僅是貓。倘若我不謹言慎行,麻煩事搞不好也會奔著我來。
於是,我便一次又一次地坐在公安局的問訊室裡,一次又一次地挨個回答譚警官以及另一位警察同志的問題。問題很多很多,有時他們也讓我自己來講述,總之我非常配合,把自己能記得的事情一件件和盤托出。如果不記得了,或者壓根沒有注意到,便也老實說出來,絕不把自己知道不是事實的話說出口。如果一不小心說出了自己的猜測,便趕緊解釋說剛才那只是我自己的猜測,正確與否還有待調查驗證。
作為證人,我想我應該是值得擁有一個五星好評的。
每次去公安局,我都期待著能遇到陌小婷,然而,警方似乎錯開了問訊不同證人的時間,我一次也沒見到陌小婷。
不過,其他人,倒是見到了幾位,有些還簡單地說上了幾句話。
我最先碰到的是左小林和羅小森姐弟。那天從公安局的大院門裡出來時,雖然才下午3點鍾,天色卻異常陰暗,似乎馬上就要下雨了。我因為沒有帶傘,便加快腳步朝公交站跑去。
就是在那時我瞥到了左小林和羅小森姐弟。一輛綠色的出租車停在路邊,副駕駛側的車門和後排右側的車門開著,他們正從裡面鑽出來。我立刻想到他們應該也是來接受問話的。腦袋裡還在疑惑著警方怎麽會一次叫來他們兩個,身體已經一下子竄到了公交站的大廣告牌後面。
大概警方要問訊的是左小林吧,羅小森應該只是陪她來的。案件的問訊已經經歷了很長時間了,截停那天的事情應該早就摸清楚了,而羅小森在這件事中的應該只在那時發揮了作用,對吧?警察找左小林做什麽呢?是要問我們從動物園回來那天,也就是我第一次見到圓寸男那天發生的事情嗎?
我很遺憾,很遺憾不能同這對姐弟坦誠相待。直到現在,看似真正的罪犯已經落網了,我卻仍無法說服自己放棄對左小林羅小森的戒心。他們一定隱瞞了什麽,希望警察能把其中的千絲萬縷理清楚吧!
稱得上比較愉快的經歷是再遇到那位張大姐。實際上,我大概只見過她幾面,剩下的都是因為有事才打了幾次電話。我滿以為自己已經忘記她的長相,認不出來她了,不過,那天我剛從電梯裡跨出來,看到她迎面喊著“哎哎,小夥子!”朝我走過來時,我還是一下子就認出了她。
“張大姐。
”我笑著搓搓手,向前走了兩步。 “你也來認人啊?”她的嗓門很大,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盤旋,立刻引得50米外谘詢台的工作人員朝我們看了過來。
“哦,不是,我是來被問訊的。”我壓低聲音回答,還將右手食指豎到了嘴邊,噘嘴輕輕吹氣,示意她小聲一點。
“啊?那是啥?”她雖然這樣問了,但並不等我回答,而是一鼓作氣地說:“村裡頭叫我來嘀,說我是果老他們家的親戚,說肯定只有我來才行。我也不曉得叫我來做啥子嘛,哎,要不你陪我一塊兒去嘛!哦,對了,我到這裡來的路費,應該是能幫我報銷的吧?”張大姐顯然無視了我的手勢,說起話來依舊氣勢恢宏。我甚至能感覺到那位工作人員從她身後投來的凜冽的目光。
“那個小夥子,剛剛告訴我要去五樓,到510找譚警官,哎,是510還是501來著?”張大姐雖然這樣說,但卻沒有指向誰。從目前的形式來看,她說的“那個小夥子”應該就是指正盯著我們看的那個工作人員吧。
“要不,我送你去譚警官那裡吧,其實我也剛從他那裡出來,是510沒錯。”我趕忙給自己攬活,說話時,手指已飛快地按下了電梯的向上按鍵。
“哎哎哎,那就好!”張大姐連連點頭。接下來又是一連串的抱怨,說起她之前照顧果老的種種舉動,說她拿吃的拿穿的給果老,說以前果老沒那麽瘋時,她還時不時去幫他打掃打掃衛生,天氣好時幫他曬曬被子什麽的。她還說到果老失蹤時她到處找他——那時她確實也給我打了電話——也問了不少人。當她說到果老居然以那種方式告別人世時,她還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我這才發現公安局的這台電梯速度竟然這麽慢,而通向510的路又竟然這麽長。
“回來了?忘了拿東西?”譚警官從一堆卷宗裡仰頭,隻瞥了我一眼便又低下了頭。
“哦,不是,我送這位張大姐過來的。應該是您找她過來的。”我拉了一把原本縮手縮腳站在我身後的張大姐,她才瞪大著眼睛緊張兮兮地走上前來。
譚警官再次從卷宗裡抬起頭來,盯著張大姐看了約2秒鍾,問道:“葫蘆村來的?認識張福果?也認識張福樹?”
張大姐連忙點頭,嘴上說著:“哎哎,是是是。”
“好好。”譚警官合上了手中的卷宗,站起身來。“行,你跟我走。”然後又扭頭向我說:“謝謝你,沒有你的事了,你去忙吧!”
我於是點點頭,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瞥了一眼,瞅見譚警官正在一手搖晃著一串鑰匙,一邊朝旁邊的座位上喊:“小李,我出去一趟!”
熟悉的感覺湧回腦海中,不妙的預感湧上心頭。此時此景,分明同我之前被叫來認果老的屍體那次相似。然而,果老的屍身分明已經火化且入土為安了,那麽這一次是?是肉嗎?從陌小婷家裡拿走的那些肉塊難道不應該只能依靠現代生物學技術來判斷身份嗎?如果不是那些肉塊,又有什麽需要喊葫蘆村的人來認的人呢?
還有,譚警官剛剛提到的張福果、張福樹是誰?如果張福果是果老,那麽張福樹難道是被稱為“老木頭”的、果老同父異母的弟弟?他怎麽了?
雖然滿腦子都是問號,但我卻找不到解答疑惑的方式。如果問譚警官,得到的回答大概還是那句“不方便透露”。在手機上給陌小婷寫了很長一段話來講遇到張大姐時的新發現,然而她遲遲沒有回復。眼下,不但答案找不到,就連可以討論的人也沒有。
百無聊賴地在屋子裡晃蕩的時候,我找到了一樣東西。
玄關處的鞋架有一半潛在牆裡,露出來的一半我一直當作置物櫃來用。上面放了一個便宜的塑料籃子,是前任房客留下的。我在籃子裡放些剪刀啊透明膠帶之類的小東西,還放了個打火機用來燒掉快遞包裝盒上的個人信息。
我發現鞋架子的側面,與牆之間的縫隙裡露出了一個小白邊,於是便想盡法子把它摳了出來。結果,我得到了一張名片。
名片上的名字是“毛利”,下面寫著“為您解決生活中的種種麻煩”。簡直莫名其妙!
我究竟是何時何地因何而得到這張名片的呢?而這名片又為什麽為在這狹窄的縫隙之中呢?我絞盡腦汁也想不明白。或許這也是前房客留下的東西吧,我這樣想,便隨手把名片放到了一邊。
直到手機裡偶然刷出來的小視頻中,“真相只有一個”的背景音樂響起,我才靈光一閃。“毛利小五郎”的“毛利”,和“為您解決生活中的種種麻煩”,該不會是?
我按照名片上的手機號碼撥過去,電話很快就接通了。而且,從應答者的聲音來看,電話那頭,似乎正是同我見過幾面,甚至有過幾次不算成功的一起行動的那位光頭偵探先生。
我詢問對方是否是偵探先生,立刻得到了肯定的回答。然後我表明了身份,對方語氣中的熱情絲毫不減。
“最近都沒怎麽見到您呢,偵探先生最近很忙吧?”我套著近乎說。
“是呀!忙得很,跟警方合作,有一大堆報告要寫,簡直頭疼。文字工作我向來不擅長,這不,助手又撂挑子,阿俊老師你有沒有空?來給我幫忙呀?”偵探先生似乎完全沒有提防我的意思,聽到他說再跟警方合作,有報告要寫,我的心裡咯噔一聲。譚警官那裡撬不開嘴,從偵探先生這裡大概能得到消息。沒想到家裡竟然有偵探先生的名片,而偵探先生又參與了調查,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
“是上次那個入室的案子嗎?最近我也經常被叫去問話呢……真不知道啥時候才能結束,跑來跑去的實在麻煩。”我假裝抱怨,實際上卻是在套話。
“快了,快了!”偵探先生飛快地回答,聲音中的字符仿佛踏著音樂的節奏在愉快地舞蹈。
“其實呢,我今天在那邊遇到了認識的人,是葫蘆村的一個大姐,她說是去認人的。所以我有點好奇,這個案子,是還有別的受害者嗎?”不知不覺間,我壓低了聲音。
“哦哦,這個呀,這個比較複雜,你就等著看警方發布的公告吧!”萬萬沒想到,就連偵探先生口風也這麽緊。“你打過來,是為了這次的調查報告吧?”偵探先生似乎急於岔開話題,主動提出了這個問題。
調查報告?那是什麽?我靈機一動,偵探一直是陌小婷請的,而陌小婷曾向他介紹過我是她的助理,那麽偵探先生有這樣的猜想,似乎也合情合理。
“是呢,還沒準備好嗎?”我壯著膽子渾水摸魚,心裡已經做好了往後向陌小婷道歉認錯的準備。
“倒是準備得差不多了,怎麽說呢,事情已經過去那麽久了,好多事也說不清楚了。不過,反正都不是什麽秘密,給你們也都沒關系。不過啊,我總覺得呀,人家的人生好不容易安靜了,又給人家扒拉出來,多不好啊……”光頭偵探突然說出這一長串莫名其妙的話。 這是什麽意思呢?這是正常情況下偵探會對自己的委托人或者委托人的代理人說的嗎?對於自己的調查對象偵探會主張不要打亂其平靜的生活嗎?說到底,偵探這種職業的本質,不就是把表面的風平浪靜掀開,露出下面的滿目瘡痍來嗎?我簡直一頭霧水。
“既然準備好了就發給我們吧……”我強行給自己鼓勁,乘著氣勢還沒消退,一口氣說:“陌老師最近有點不舒服,住院了,讓我來弄這個。這次的報告請您直接發給我吧,一會兒我把我的郵箱地址發給您。”
“好吧,好吧,你們自己要想清楚。”然後他又以嘟囔一般的低聲說道:“都這樣的時候了,又是那樣一個人,值不值得呢?哎——”電話這頭的我也聽得見他那長長地一聲歎息。
“哦對了,陌老師說之前的調查報告她不小心刪了,方便的話把之前的也一並發給我吧!”我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地又撒了個謊。
電話掛斷了之後,我編輯了短信,手指在發送鍵上猶豫了5秒鍾,最終還是咬咬牙,按下了發送鍵。
之後我便打開電腦,等著郵件發過來。可惜,等了好久都沒有等到。
到了傍晚,我去曾經和陌小婷一起去過好幾次的面館吃了晚飯。店裡的環境同之前來時幾乎沒有變化,看店的服務員小妹依舊瞪大著眼睛一臉不信任地盯著不遠處的食客。
銀杏葉已經開始掉落了,穿著橘黃色工作服的環衛工人嘩啦嘩啦地清掃著。我彎腰撿起一片,捏在手裡冰冰涼的。
回到家裡時,郵件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