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進來就趕快,這裡不讓停的。”甕聲甕氣的男中音傳進我的耳朵裡。
“阿俊老師,你還是自己重新叫輛車吧……”左小林卻這樣說。
“陌老師剛剛給我打了電話,要我趕緊去上次遇到你的地方。十萬火急,又剛好順路……”我盡可能清楚地解釋情況。“車費我來出也可以。”我又補充了一句。
“快上來吧!交警看過來啦!”甕聲甕氣的男中音再次傳來。
不等左小林答話,我的腳也跨進了車後座。她往裡挪了挪,給我騰出地方——雖然別別扭扭的動作看上去還是不情願,但到底還是讓步了。
坐下之後我滿懷歉意和感激地朝左小林咧嘴笑了笑,然而她只是稍顯冷漠地點了點頭。往後,車內的氛圍不知為何顯得格外尷尬。從這裡到目的地差不多要半個小時的車程,如果不能聊點什麽,就這樣乾杵著也太難堪了。
上車之後我又一連給陌小婷撥去了幾個電話,可是一個也沒有接通。撥過去的電話無一例外都在漫長的呼叫音之後變成了忙音。把電話掛斷收進口袋裡的時候,我隻好眼神閃爍來躲避左小林那充滿懷疑的目光。然而,閃爍之間,不經意瞥到後視鏡裡司機的眼睛,又覺得他好像在幸災樂禍似的。
至於坐在我身邊的左小林,她縮在靠近車門的那個角落裡,握著車門把手的右手關節突出且發白。
司機探身往副駕這邊的抽屜裡拿東西的時候,一個藍色的金屬打火機掉了下來,發出輕微的聲音。那聲響發出時,左小林亦狠狠地將車門把手按了下去。危險!我在心裡大呼,伸長手臂準備去抓住她。
然而,門沒有打開。
“哦哦,沒事,我上了兒童安全鎖。”司機再次投來甕聲甕氣的句子。我想說點什麽,可是見左小林杏眼圓睜地瞪著司機的後腦杓,便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悻悻地挪回自己那邊去,又無聊地四處看起來。
那個相當鼓鼓囊囊的、裝了許多衣服的帆布包,此刻擺在左小林和我之間。她的右手垂在座椅邊緣,消失在了帆布包的陰影中。
那個說起話來聲音低沉司機似乎是車內唯一一個心情不錯的人。我剛上車時,他簡單確認了一下目的地不用改變,之後便駕駛著小車飛奔了起來。然後我注意到了一個小問題,一般網約車的司機面前都會用支架夾著一個手機,對吧?大多數時候,裡面會一直顯示著地圖,展現著平台推薦路線圖和導航。然而,這輛車上並沒有這樣的東西。這位司機先生似乎對路線很熟悉似的,把車開得飛快。
因為左小林那看上去不甚友好的姿態,我便不再試圖靠近她,而是轉而去觀察正在開車的司機先生。因為我坐的位置與駕駛座構成對角線,所以我可以看到他的相當完整的側臉。
他的年齡嘛,我不怎麽看得出來。頭髮是很短的圓寸,不僅看不到一絲白頭髮,而且相當烏黑亮澤,腦袋像個相當結實的刺球。現代這個社會,擁有一頭烏黑濃密的秀發是許多男男女女難以實現的願望,有許多年紀很輕的人早就因為生活的壓力早早地白了頭、脫了發……他的臉頰,還有露出來的脖子,上面的皮膚都相當緊致,看得出來很有彈性。而且,痘坑痘印那種有礙觀瞻的東西是一概沒有的。眼前的這位圓寸男,我想他的年齡應該比我大。但從外表上來看,可以算得上是個成熟而相當有魅力的男人。
“怎麽?小哥喜歡男人?”我本打算接著看下去的時候,
甕聲甕氣的聲音再度晃蕩進耳朵裡。是悠閑打趣的語氣,卻讓我感到不寒而栗。 “不是,不是,不好意思。”我趕緊移開了視線,去看窗外。
即便這樣,身旁的左小林也始終一語不發。
不知不覺中,我竟然睡著了。
“喂!醒醒!”這聲音傳入我耳中時,我亦感覺到手臂被重重地拍了幾下。
我醒了過來,茫然地坐直了身子,準備伸懶腰的手臂愣在了半空中。
叫醒我的人是左小林。車已經停了,車窗之外是田野,正是昨天我和陌小婷遇到左小林的地方。
“到了,你就在這裡下車吧!”左小林直勾勾地看著駕駛座的後背,話卻是對我說的。
“好好好。”我伸手去掏塞在褲兜裡的手機,一邊掏一邊問:“多少錢?”
“不用你付,你快下去吧!”左小林終於扭過頭來看了我一眼,不知為何,我感覺她看我的眼神充滿了責備。
“你跟我一起下去吧,這裡離你家大概也不遠了吧?我陪你走回去。”說不清楚是因為給左小林帶來了不愉快而感到抱歉,還是因為覺得這位網約車司機有點嚇人所以擔心左小林,總之,我不太想留下她一個人。
左小林抬起臉來看著我,眼神在我的臉上停留了足足5秒鍾。她沒有說話。
“快關上門吧,我這還趕時間呢!”司機那甕聲甕氣的聲音再次傳來了。
“快下來吧!”我再次催促左小林,並且向她伸出了手。
“你走吧!”左小林卻突然抬高了音量。在那一瞬間,我瞥到車內某處閃現過一道寒光,這光束的來源似乎正在左小林藏在帆布包內的那隻手附近。我的身體往後退了一步。
“有豪豬的那張照片,我覺得拍得不好,如果陌老師不滿意,可以聯系我改天重拍。”左小林突然說了這麽突兀的一句,向前探出身子,手伸向車門的扶手。
車門關上了,藍色的小轎車開走了。
豪豬?今天有拍過豪豬嗎?我怎麽沒有印象?我有點愣住了。
然後我突然想起了什麽,掏出手機,拍下了那輛車的車牌號。
不祥的預感縈繞在我心頭,久久不能釋懷。但此刻的我卻什麽都做不了,我陷入了沉重的無力感之中,記憶中那些動彈不得的感覺再度襲來,我痛苦地抱住頭蹲在了路邊。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嗡鳴了起來。
“阿俊同志,你來了沒?”陌小婷的聲音刺入耳中。
“到了到了,我在追蹤器掉落的地方。”
“出租車?”
“啊,不是,我只有自己的兩條腿。”我苦笑著,被趕下車這種事,一句兩句也說不清楚。
“這樣啊,那你跑過來吧!從你的位置向南,大概跑過1公裡,看到一個T字路口時,往右轉,也就是方向改成向西,然後再跑個600米左右,就看到我的車了。怎麽樣?1.6公裡,小case吧?”陌小婷顯然並不關心我是怎麽來到這裡的,只是以相當興奮的語氣指揮我接下來該怎麽做。“快來快啦!來晚了豬八戒的小命可能就保不住了!”她朝我喊。
1.6公裡,而且還是要用跑的。如果是以前的我,自然也覺得是小case,但……28歲的壯年男子不該在這種小事上糾結。“好。”我簡單回復了一句。掛斷電話後,把手機緊緊攥在手心裡,邁起腳步跑了起來。
剛才的小藍車已經不見了。我的前進放下,恰就是小藍車的前進方向,如此想來,確實有些心情微妙。事情鬧成這樣,必須得責怪陌小婷,如果她早說清楚目的地,或是哪怕接一下電話,也不至於如此。
路上我回想這一天的莫名其妙,先是假裝助理在動物園裡對著宛如幻影的左小林與形態各異的動物拍照,然後又莫名其妙被叫到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來,因為搭順風車而惹人嫌……這果真是我的人生嗎?陌小婷有毒,能把人的生活變得面目全非啊……
細細回想自打認識了陌小婷之後,我參與的種種可謂怪誕的事情。我似乎被安放到了什麽齒輪上,由系統推著我往前走,然而前方究竟有什麽,我卻不得而知。
就連現在也是如此,我在如此賣力地跑著,有舊傷的腿疼痛在逐漸加劇。可是,為什麽要這樣拚命地跑?前方到底有什麽在等著我?陌小婷說的“來晚了豬八戒的小命就保不住了”是什麽意思?
還有,左小林到底是什麽情況?那個所謂的網約車司機,不管怎麽看都怪怪的對吧?她為什麽不願意讓我搭車,又為什麽不願意和我一起下車?那個看不出來年齡的圓寸男到底是什麽妖魔?最要緊的事,今天我們沒有看過豪豬,更沒有和豪豬一起拍過照!左小林突然說出口的豪豬是什麽意思?“有人說豪豬遇到危險的時候……”我想起和陌小婷第一次在柯基咖啡館見面時,她說過這樣的話。此時的豪豬與彼時的豪豬有什麽關聯?
我的腦袋裡亂成了一團。
心臟自然狂躁不安,呼吸也急促得宛如救火,不停前後擺動的手臂亦被酸痛籠罩著。唯有雙腳,明明被刺痛侵襲著,卻還在機械地交替前行。
唯有奔跑!此刻我能做的事情唯有向前奔跑!
“你可算來了!”看見我時,陌小婷先是愣了有近3秒鍾,然而朝我走了過來。
“你要加強體育鍛煉啊,才1.6公裡哎……”她一邊拍著我的後背一邊說。
遠遠看見了小黃車,我便用最後的力氣開啟了加速衝刺模式,最後的時刻,支撐著我前行的似乎只剩下慣性了。
我幾乎是撞在小黃車的後備箱上才停下來的,然後順勢扶住車身,彎著腰大口地喘氣。
“趁現在,給你講講我的計劃。”陌小婷拍在我後背上的手不停,嘴裡念念有詞。“你走前面,我在後面。你引豬八戒出來,一旦偷狗賊追出來,我就一棒子撂翻他!怎麽樣?是不是簡單明白,直取要害?”
“咳——咳——咳——”我終於漸漸放緩了呼吸,“豬八戒被抓走了,你又讓它被抓走了?”我所要表達的是責備,但以我氣喘籲籲的姿態,恐怕詞不達意。
“這是‘釣魚執法’,知道嗎?我就在這裡守著,豬八戒絕不會有危險的。”陌小婷把胸脯拍得砰砰響,信誓旦旦地說。
“那好,我們走吧!”我邁開刺痛和酸軟的腿腳,朝眼前狹窄的小路走去。“但要怎麽才能引豬八戒出來呢?”這時我才想起來這個關鍵性的問題。
“拿著!”陌小婷順勢把一個黃澄澄的塑料玩意兒塞到了我的手裡。
“尖叫雞?”我簡直不敢相信。
“沒有問題,就是尖叫雞。這是豬八戒最喜歡的玩具,只要一響,哪怕在呼呼大睡也馬上一躍而起。就算在500米開外,也馬上撒丫子跑過來。怎麽樣?狗這東西,耳朵真是好使呀!”
“就算你這樣說……眼下它是被控制住了吧?”
“沒那麽容易,今天我摘掉了它的項圈,想控制它可難著呢!”陌小婷的臉上露出得意洋洋的神色來。
“那它還不是被抓了?”身體的疼痛使我的心情很糟,逮到了反唇相譏的機會便一口咬住。
“你不懂~”陌小婷搖了搖右手食指。“這是強者的自信,不需要時刻保持戒心。永遠豎著耳朵一驚一乍是小白兔的生存之道,只有弱者才需要靠時刻保持警惕活下去。”
我斜著眼睛用輕蔑的表情看她。
“好吧,豬八戒這狗是有點傻,今天他確實是自己跟著偷狗賊走的。”
“被裝在塑料袋裡?”
“那倒沒有,是追在摩托車後面。”
“那不能叫‘被偷走了’,該叫‘找到了仇人’吧?不過它果真認出了之前想綁走它的那個人嗎?”
“哎呀,細節的事情之後再說,總之有9.9成的把握就是之前那個人。而且,豬八戒現在十有八九是自由身。”
“豬八戒身上有追蹤器?”
“狗身上能貼得住那玩意兒嗎?”陌小婷這樣說完,一拍腦殼:“要不我給它皮下注射一個好了,這樣多省事。哎,等等,怎麽充電呢?”
“別說話,到了。”我喝住她。說話之間我們在樹林和草叢之間向前走了近500米路。路是僅有40-50厘米寬的小路,路邊盡是茂盛的草和樹。就連路中間也長了不少短短的小草。這條泥路多有上坡下坡之處,泥路上果然有摩托車的車輪印,還有零星的狗腳印。然後,狹窄的小路前方出現了房子,緊接著更多的房子出現了。
“這種地方,居然還有村落?”我壓低了聲音小聲說。
“地圖上倒是有這地方,另外一個方向有可以開車進出的大路,我們走的這是背後的小道。”陌小婷一邊翻著手機,一邊說。“可惡!被擺了一道。”
“大概那個偷狗賊注意到你在追他,所以故意走這種路來甩掉你。”我把自己的猜想說出來。
“這麽一來,豬八戒或許真有危險了。”陌小婷十分氣惱地攥緊了手中的棒球棍。那個銀色的金屬家夥拖在地上,拖在草地上時毫無聲響,偶爾撞上小石頭便發出清脆的聲響。
“等救出了豬八戒,今天發生的這一切你要好好給我一個解釋。”我擺出嚴肅的表情對陌小婷皺著眉頭。“現在,趕緊開乾吧!”我捏響了尖叫雞,衝了出去。
看上去像村落的地方其實相當安靜,大概因為我們所走的小路位於屋舍背面且相距近30米的緣故, 我們一路上完全沒有見到任何別的人。尖叫雞那相當詭異的叫聲在空曠的環境中散開,也許被樹或草吸收了,也許被紅磚牆水泥牆反射了。
我弓著身子縮手縮腳地走在前面,在我身後,約5米遠的地方跟著拖著棒球棍的陌小婷。這副景象在外人看來大概會理解成,陌小婷想要襲擊我吧。
然而,一點回響也沒有,沒有拖長舌頭甩著耳朵飛奔的狗出現,也沒有轟隆隆的摩托車引擎聲。不但沒有人影,就連咯噠咯噠叫著啄食蟲子的雞也沒有一隻,一切都安靜得不像話,令人窒息。
“繼續走。”我停下來,便聽到了陌小婷的聲音。“應該還在前面。”彎下腰看地面,果然在泥地上找到一個還算清晰的狗腳印。
我們繼續往前。
這條路相當詭異。因為還沒有完全被雜草佔領,所以大概還有人在用。可是,竟然完全看不出來通向旁邊那些房子的岔路。偶爾有,也完全是一副已經不再使用了的樣子。
我心懷著這樣的疑惑,還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著,每走上5-6步,便捏響手中的尖叫雞。
這樣走了挺長一段路,出現在我們面前的場景讓我和陌小婷都大跌眼鏡。
像炮彈一樣向我們飛奔過來的,毫無疑問是那隻名叫豬八戒的哈士奇。然而,它嘴裡叼著個啥?鴨?狗嘴咬在鴨的脖子上,但鴨顯然還是活的,兩隻翅膀還在撲騰,腳因為脫離了地面所以在亂蹬。
然後我們注意到了,舉著棒槌顫顫巍巍地追在狗後面的老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