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很害怕出殯這一類的事情,所以你今天來我們家住吧!”周六早上醒來,乍一看到左小森發來的這條消息,我一頭霧水。過了十幾秒鍾,才反應過來。對哦,是我的助攻嘛!
“什麽情況呀?”我想盡可能多地做好準備,所以這樣回了信息。
“我和朋友約好了要去露營,今天明天都不在家。小林就交給你來保護啦!”小森的回話沒有提供我需要的信息。
“哦哦,村裡出了喪事?”我乾脆挑明了問。那個村子不大,而且找偷狗賊時我已經把它看了好幾遍,所以多多少少有點好奇。
“是的,一大早上就敲敲打打了起來,之前我們離開家時還沒有消停呢。”看樣子是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了,我還是去看看吧。
“你們都不在家,我去幹嘛呢?”我保持理智,繼續發問。
“沒事,小林今天的工作不多,下午應該就回去了。對了,她去上古箏課了,說是就在你家附近。你乾脆就去接她下課,然後跟她一起回來好了!”左小森興衝衝地給我出主意。
“好。”我在大腦中飛快地搜索信息,以前不上班的周六,我曾經為了聽左小林彈古箏專程去工作室附近散步,這記憶卻已經像上輩子的事情那麽遙遠了。就連周五傍晚,以前經常能看到小林老師的時候,我也在工作台上奮筆疾書,或是在外面騎著小電驢趕路。果然,人一忙起來,就沒空談戀愛了。啊不,是連暗戀都沒空搞了。
“那就這麽說好了,她下午三點鍾下課。”左小森又飛快地發過來一段有用信息。
簡直有點哭笑不得。左小森也好,陌小婷也好,似乎都比我有乾勁。在左小林這件事讓我已經敲了無數次退堂鼓,現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完全是身不由己。
關掉和左小森的對話框時,手指劃過手機屏幕,視線落在海強的頭像上面。這一陣子我忙東忙西,也好久沒和他聯系了,心裡有點過意不去。趁現在還記得,順手發了個“最近怎麽樣?”過去。等了半分鍾沒有收到回復,便劃開了。
“阿俊。”左小林輕輕喊了我一聲,便朝我小跑過來了。
時間是下午三點,同左小森告訴我的時間一點不差。作為小林老師而存在的左小林穿著長旗袍,披著看上去很暖和的毛茸茸的披肩,腳上是細帶的高跟鞋。在她出現之前,我一直在想,左小森是怎麽同他姐姐說的呢,我會來接她這件事情。
“小林。”我這樣回答著,手卻被她親親熱熱地握在了手心裡。
我的心裡“咯噔”一聲,但並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只是任由她這樣握著。左小林的手暖暖的,軟軟的,不知不覺間,我發現自己的手上也使出了勁兒。
“先去超市買點東西,然後再回去,好不好?”朝公交站走過去的路上,左小林停下腳步問我。
我產生了錯亂。在那一瞬間,我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大學時代同女朋友一起在自習室裡學習,晚上離開自習室回宿舍之前,她也常說“先去超市買點東西,然後再回去吧”。那時的女朋友是個身材圓潤的小胖妞,臉蛋和手腕都圓滾滾的。她很喜歡吃零食,尤其喜歡薯片、餅乾這一類膨化食品。那時我很喜歡她,覺得她很可愛,吃東西的樣子像小倉鼠。
眼前的左小林與像小倉鼠一樣的前女友完全不同,她身材纖細,個子在女孩中也算高挑的——她是模特嘛。坐在大學食堂的桌椅前看著胖胖的前女友“啊嗚~啊嗚~”著把青菜和肉塞進嘴裡的時候,
我可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會有和這樣一位美女手牽著手的一天啊……所謂的世事難料,大致就是如此吧? “阿俊,你有什麽拿手菜嗎?”左小林左手拿著裝在盒子裡的番茄,右手拿著用保鮮膜捆在一起的青菜,突然轉過身來問我。
“啊,其實我不太會做飯。”我遺憾地笑一笑。一個人生活以來,如果要往這方面發展,大概廚藝也大有長進了。可惜我一直沒有做這些努力,理由也是我一個人生活——提不起來乾勁。
“小森帶來了很多廚具,像是破壁機、空氣炸鍋、烤箱之類的,說是要大乾一場呢!”左小林溫柔地笑著。
像這樣同女伴一起親親熱熱地逛超市自前女友離開之後,這還是第一次。想到這裡時,我身後傳來了一聲某人的嘟囔,回過頭去正瞥見一位形容猥瑣的大叔盯著左小林看。我便上前一步,拉起左小林的手走開了。
坐在去左小林家的公交車上,我還是有點迷迷糊糊。現在的我和左小林,到底是什麽關系呢?為什麽我們的相處仿佛天然地親密無間,這種近乎甜蜜的空氣是在何時以何種方式發酵好的呢?
在換乘站等公交車的時候,我左手拎著購物袋,而右手牽著左小林。她輕輕地靠在我的身上,大概是因為冷,她的身體輕微地抖動著。假如有空著的手,我想,此時實在很適合將她攬入懷中。
“啊,對了,昨天我去了婷婷姐家。”左小林的視線落在馬路對面的遛狗人和被牽著的哈士奇身上。“啊,不是昨天,是星期四,是前天。”她抬起右手掰手指頭,一臉認真的樣子很可愛。
“哦,我知道啊。”我的語氣裡不知為何出現了此前從未有過的溫和,像一個父親對待自己的孩子——可是我還從沒有過孩子呢……
“嗯,去之前還以為能見到你的,結果你不在。所以就跟婷婷姐還有豬八戒玩了一會兒。”她輕輕地說,說出口的文字被微風吹開,落在路邊的行道樹上,綠化帶的野草野花上,大概它們也覺得溫柔。
“不在的,周一到周五我在園藝工作室。”從左小林剛剛說的話裡,我猜出她至今還沒有對我是陌小婷的助理這件事起疑。究竟該不該澄清這件事呢?我有點拿不定主意。不過現在的我確實在努力幫陌小婷渡過創作的瓶頸期,往後也勢必還要與她頻繁接觸。就這兩點來說,還是讓左小林認為陌小婷是我老板比較好。
“阿俊的老板都是女人呢!”左小林眨了眨眼睛,頑皮地一笑。
“哦?還真是哎。”同這種狀態的左小林說起話來,我也不知不覺間幼稚起來。“那麽你呢?你的老板是男是女?”
“模特公司的老板是個有著啤酒肚的大叔,不過他什麽都不管。管事的是秦姐,我聽別人說她是老板包的二奶。秦姐非常精乾,全身上下穿戴都是名牌。她做事情也雷厲風行,說一不二。我聽人說了些她整治得罪了她的小姑娘的手段,還蠻嚇人的。不過說是得罪了她,不過也就是對老板笑著說了幾句話之類的程度而已。”左小林把模特公司的內幕說給我聽。
“果然這一行不好做啊……”
我感歎了一聲。
“是呀,長得好看,身材又好的姑娘大有人在。況且現在既能整容,又有換頭術一般的化妝,漂亮早就算不上什麽稀缺資源了。”左小林點點頭,然後又接著說:“音樂教室的盧校長倒是一個女人,我只見過她一兩次。她四五十歲的樣子,挽著發髻,很有氣質。我聽音樂教室的其他人說,她一輩子沒有結婚,到現在也還是一個人生活。不過我也聽說,她有男朋友。這些都是聽說的。”
“是女強人嗎?”
“算不算女強人呢?”左小林歪著頭思考著。“我覺得她一點兒攻擊性也沒有——我總覺得女強人是帶有一定的攻擊性的——她卻非常溫和。不用開口說話,只是看著你,就能讓你感受到她的親和力。如果她開口對你說了什麽,簡直就像一瞬間把你的魂魄攝走了一樣。”
“哦?這麽嚇人。”
“不,一點也不嚇人。”左小林搖搖頭。“我第一次到音樂教室應聘時,面試我的副校長對我很滿意。告訴我說剛好校長現在就在,乾脆就直接複試了吧。然後我就一個人坐在會客廳裡等著,在她打開門走進來的過程中,我就被她迷住了。滿腦子想的都是‘我也想成為這樣的人’。”
“哇!”我不禁驚呼出聲。然而,在腦袋裡搜索在園藝工作室附近見過的有氣質的中年女性,卻搜索無果。“你這麽說,我也好想看看她到底什麽樣啊……”
“我自己也好久沒見到她了,可能剛好錯開了吧……”左小林遺憾地吐吐舌頭。
我們要等的公交車恰在此時停在了我們面前,裡面人很多,就連站著也很吃力。我一手提著購物袋,一手護著左小林,沒再說什麽。
“看,就是那裡。”左小林用手指飛快一指,又很快放了下來。
公交車開過鎮上之後,便一下子空了下來。葫蘆村是倒數第二站,接近目的地的時候,車上包括司機和我們在內也就只剩下四五個人了。
順著左小林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是我熟悉的風景,我的心裡不禁“咯噔”一下。高地上被植物包圍了的獨門獨戶的房子,是徐老太太和偷狗賊宋虎的家。那家裡只有兩個人,現在出了喪事。回想起同陌小婷一起上門興師問罪那天宋虎說過的話,我的心裡頓時百感交集起來。
“你怎麽了?臉色一下子就不好了。”左小林一邊彎腰去提我們座位腳邊的購物袋,一邊關切地問。
“是認識的人。”我語速飛快地說。
“認識的人?”左小林滿臉寫著“在我住的鄉下地方為什麽會有你認識的人”這種疑惑。
“先下車吧!”我一把抓起購物袋,牽起左小林的手。
“待會兒我要過去看看。”從車上下來之後,我對左小林說。
如果什麽都不做,我會陷入深深的自責中。雖然只有數面之緣,但徐老太太曾經那麽殷勤地招待過我和陌小婷。況且,她一次又一次地讓我想起了我的奶奶。奶奶去世時,我沒能去送她,這一次,沒準是上天給了我一次補救的機會。
“啊?”左小林目瞪口呆。
“你一個人待在家裡,真的不用害怕,我去去就回,很快的。”激動的心情令我語速飛快,大腦已經幫我規劃好了接下來的動作:先把東西拎上左小林位於二樓的家裡,然後就趕快下樓往徐老太太和宋虎家去,趕在天黑之前去。這是鄉下,路燈的光很稀疏,又是正在辦喪事的地方,雖然我嘴上說不怕,安慰自己對方是認識的人,但也還是速戰速決為妙。當然,在此之前,先走完從公交站到左小林家的這近兩百米路。
“一定要去嗎?”左小林楚楚可憐地眨眼睛。
“一定要去。”接下來我盡可能簡單地給她介紹了那家的人,也就是獨自撫養兒子長大的寡母、聾啞人徐老太太,還有性格孤僻、斷了手指的宋虎。
“嗯,那你去吧。”聽完我的講述,左小林點點頭。
不知道時,旁人對於你只是旁人,知道的越多,便越覺得親切——我突然想起慧姐教過我的這一點。給她當助手之初,為了訓練我接待客戶, 她教了我不少東西。說這些話時,大概是在鼓勵我向客戶們展露一些我自己的私人的信息——我後來從電影裡學到,如果不幸被綁架了,應該設法向綁架犯展現自己作為人的個性特征,這樣才比較不容易被撕票。想到這裡,便覺得有些好笑。
“不知道小森現在在幹嘛。”看著左小林那憂心忡忡的表情,我決定岔開話題。
“哦,他說已經到露營的地方了,還發了照片給我。”左小林從小背包裡掏出手機來,點亮屏幕,找出左小森發來的照片給我看。
近處是一棵大樹,不遠處似乎是一條小溪,小溪對岸搭好了一個墨綠色的帳篷,樣式看上去還挺專業的。帳篷旁停著車,是一輛黑色的高大SUV,乍一看甚至比帳篷還大一圈。
照片上沒有人,只有很多高高低低的樹,所以很靜謐。
“看上去挺不錯的。”我感歎了一聲,長這麽大我還一次也沒有露營過呢。
“以後我們可以一起去。”左小林像能聽見我的心聲似的,說了這麽一句。我的心裡頓時暖洋洋的起來。
“汪汪汪!”我們剛靠近小院的鐵門,急切的小狗叫聲便傳入了耳朵。
“大王,是我,別叫!”左小林輕喝了一聲。大約是因為認出了主人,小狗的聲音馬上變成了撒嬌一般的哼哼唧唧。
“是小森帶來的,雖然還小,不過起了‘大王’這個名字。”左小林扭過頭來,不好意思地衝我笑笑。
小狗好好地在這裡,宋虎真的不再偷狗了——想到這裡,我的心裡竟有點五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