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債鬼，你先站到一邊。”白無常對病怏男號令道。

　　“是，大人，我本名叫吳大超，大人可以直呼我大超，不是，只要叫我小超就好了。”病怏男哈著腰，退到小豆子旁邊。小豆子顯然對他很是畏懼，往旁邊挪了一步，更加靠近丁貴身邊一些，也就不足三尺遠。

　　“你們各自什麽來歷，一一稟來，如有不實，全部下大獄，將不再有機會入輪回投人胎，切記慎重回答，聽懂了嗎?”白無常也不去理會討債鬼，突然收起笑臉，一種無與倫比的威嚴透體而出，丁貴都不自覺站直了身體，大氣都不敢喘。更遑論站在白無常對面的四人，頓時戰戰兢兢起來。

　　最末的臉上長著顆大黑痣的中年男子搶先表功道:“回七爺，小的叫余信，和王創生前都是死於非命，至今陽壽未盡，投不了胎，這沒處去，隻好在野外晃蕩了。”

　　丁貴看了眼余信旁邊的矮個子，應該就是叫王創的。沒想到他們二人也是死於橫禍，和自己一般遭遇，那自己豈不是也沒法投胎?只是不知自己的陽壽還有多久，今天如果不遇車禍，自己方年滿24歲周歲，這陽壽怎麽也得有五六十年，一時之間丁貴不知道該祈求自己長壽好還是短壽好。既然已到了這裡，那就短壽吧，可自己正值大好年華，再怎麽短壽也得有幾十年壽命，除非暴斃或者癌症。自己家境從小不好，吃的不好穿的不好，可只是不好，該吃的，該穿的自己也不缺，而且丁貴從小結實，要說身體不行有癌症，他自己也不信。這還真是個頭疼的問題，他不禁苦笑起來。

　　“十年前，我曾在閻羅殿裡見過七爺八爺的風采，只是小的身份低微，不曾有見禮的機會。七爺應當不記得小人，但當時魏判官親自給小人宣的判詞，稱隻待小人陽壽臨盡，再過去授領輪回牌。”

　　余信剛說完，旁邊的王創就接著道:“回稟七爺，小人王創，十五年前是由牛頭和馬面兩位大帥帶回酆都城，也已經宣了判，隻待陽壽將近再回去領牌。和余信是兩年前結識，但並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請七爺和八爺明察。”

　　白無常微微點頭，顯然對他們的話語不疑有他。現在聽他們能叫出自己的名號，肯定不是生瓜，定會是進過酆都城的。轉頭和黑無常相視點頭，黑無常大手輕揚，只聽“丁當丁當”兩聲輕響，余信和王創兩人身上的鎖鏈已去。

　　“你們二人雖橫死，因生前積善，陽壽未盡而有自由身，但不可再無故欺人，更不得肆意掻擾塵間一切。今後務必要小心行走，多多行善，不可傷天害理，定期要去城隍廟和土地廟登記備案，待來日投胎時也好論功加壽，或許還能投到一個好人家也不一定。如今既然你們已經清白，那就快快散去。”白無常的話有如黃鍾大呂，讓二人不由感恩戴德，當即下跪叩拜。一連拜出數十丈，方飄飛而去。就是身後的丁貴也深受鼓舞，本來新死的不甘和迷茫也減淡不少。

　　放走了兩個似乎無關緊要之輩，黑白無常又轉頭打量起還站在原地的光頭漢子和另一個瘦弱漢子。光頭猶豫了一下，還是率先開口道:“回七爺八爺，小的二人，是從......是從枉死城逃出來的。還請大人開恩。”枉死城?丁貴一時疑惑再起。

　　“哼，我早看出你們二人渾身戾氣滔天，不是善良之輩。好大膽，居然敢逃離枉死城，定然作惡不少。”白無常剛說完，黑無常就舉起黑棍照著二人一頓痛打。二人痛楚難當，

直發出撕心裂肺的叫喚。白無常隻冷眼看著，不幫忙，也不阻止。丁貴在身後看的膽顫心驚，這棒子的威力他可是有親身體會，那比塵世的高壓電也不差分毫。　　旁邊的討債鬼似乎倒不畏懼，只是靜靜地看著，不置一辭。可小豆子就不行了，他嚇的小臉發白，噙著淚水背過身去，身子陣陣發顫。丁貴心裡一疼，身體稍挪一步，用手去摸小豆子的頭髮，果然是實體，看來陰魂之間倒似活人世界一般無二。小豆子倒也不抗拒，任他輕輕捋順亂發，膽子也稍大了些，敢抬頭偷偷打量丁貴，身體漸漸貼近少許。

　　雖然這二人欺負小豆子，但看他們遭受拷打，痛苦萬分，丁貴也不禁生出惻隱之心，唏噓不已。但當然不會開口求情，他自己還前途未卜呢。

　　打了約莫十來下，黑無常才罷手，此時兩人早已癱倒在地，瘦小漢子有些抗不住。要不是看他身子還在抖動，丁貴還以為他已經死去，這鬼魂再死一次，豈不就是漸嗎?丁貴想起有一次從書中看過，既然人怕鬼，那鬼也當然怕漸。這樣想來，也未必是壞事。就不知死鬼的世界又在哪裡。

　　只見白無常用腳各踢了兩人一下，光頭漢子雖狼狽不堪，嘴裡烏血連絲，但還是掙扎著跪起，從懷裡掏出先前收起的寶鈔，雙手舉過頭頂，顫聲道:“請......請七爺和八爺手下留情，快快收起哭喪棒。這是小人的全部家當，就孝敬二位大爺了。小人在枉死城呆了十來年，受盡折磨，逃出來就是為了多收集寶鈔，好買點丹藥延護殘魂，有個念想，否則真的等到百歲之日，怕是早已魂飛魄散，投不了胎了。請二位大爺放小人一馬吧。”

　　地上的那瘦小男子雖不能跪起，但看同伴拿出寶鈔，也從懷中掏出所有寶鈔，顫巍巍舉過頭頂，嘴裡含糊的討著饒。

　　丁貴在旁聽罷，一時恍然，原來黑白無常手中的棍棒就是哭喪棒，一黑一白，威力實在非同小可，對付他們這些魂魄實在恰到好處，使之從骨子裡畏懼。可這丹藥什麽意思?怎麽個延護殘魂?真頭大，他發現死後也並非一了百了，各種未知事物層出不窮，直讓他新死之人疑竇叢生，暗道必須找機會向別人打聽清楚。

　　這時白無常見二人識趣，方才一一收起寶鈔。然後盯著二人道:“你們可有憑證在身?在冥地可有作惡害人，如實招來。”

　　“回七爺，小人並無憑證，小人名叫劉光，一年前只是趁守門鬼將不備，和程庚兩人才逃出枉死城，千辛萬苦來到此地……”很快，這劉光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將幾人偶遇及合謀寶鈔的事交代個一清二楚，丁貴在旁邊總算聽明白五人是如何湊到一起。

　　話說五天前劉光和瘦弱漢子程庚遇見討債鬼吳大超，聽他說要去人世間討債，覺得好玩，就想跟著去玩玩。昨天他們三個在去討債的路上碰到余信和王創正跟小豆子一起走在前面。於是悄悄尾隨上去，才發現余信和王創兩人正哄騙小豆子去最近的寶鈔局取寶鈔。然後他們也想發點小財，索興四個大人一起合計，商定取完寶鈔就瓜分掉。沒想到今天在分髒的時候被黑白無常探查並拿個正著。

　　而且丁貴還聽到劉光抱怨，如果沒後人燒紙錢祭供品，那就不能獲得寶鈔和吃供品。如果被發落在枉死城，也將一無所得，有寶鈔和供品也不能獲取，都將充公。可能是對作惡之人的一種懲罰吧，丁貴只能這麽猜測。

　　從他的話中丁貴還大概猜測到，只要有後人燒紙祭祀，那些已經獲得相關路引的陰魂可以憑路引自行收取，但收取的紙錢原則上不能流通，需要先到寶鈔局等部門按一定比例兌換統一鈐印的寶鈔，原來丁貴之前看到寶鈔上的紅色小圓圈就是鈐過印的。

　　另外丁貴懷疑，這裡可以在任意一家寶鈔局憑陰魂特征和祭祀祈願時的指名道姓互相匹配來兌換寶鈔。除了寶鈔局，似乎還有冥幣行，還提起有黑市也能兌換。也就是說塵世間燒過來的紙錢等，要麽憑路引自取原始紙錢，但要到寶鈔局按比例兌換再流通，比如已經離開的余信和王創，他們有路引，可能有資格自己收取寶鈔;要麽到達各地的寶鈔局等機構，再憑類似個人識別去存取，比如小豆子沒路引，隻好被四人騙到寶鈔局去取。這可真是天方夜潭一樣，不過夠方便的，倒和塵世不差分毫了。也怪不得這黑白無常這麽貪財了。

　　看來沒錢在哪都不行啊。當然真相是否如此，丁貴不敢十分確信，但也有五六分相信吧，他暗道以後要多打聽，如今不名一文的滋味可真不好受，想賄賂白無常都不行。

　　不過，丁貴好奇為什麽這冥界不自己印製寶鈔呢，或者使用其他類似的黃白之物?為什麽非要受製於塵世?塵世和冥界，他腦中想到最多的就是投胎和轉世，難道是輪回和因果的原因嗎?不急，待黑白二凶煞不在的時候可以打聽的。

　　丁貴愣神的間隙裡，吳大超卻在拚命使眼色，只是劉光不加理會，自顧自的也沒個把門，不停地說著五人醜事。白無常如背後長眼，早知道這些小伎倆，回瞪了一眼，然後看向小豆子，輕聲問道:“他們所說可是事實，不要怕，如實回答就好了。”

　　也許小豆子年紀太小，很是畏懼傷害過或嚇唬過他的人，只是囁嚅回道:“是。”

　　“既然你們所說為實，本帥也不再另加責罰。先隨我們走吧，回到大堂上自有閻君大人處置。起來吧。”白無常說完，左手微抬，隻一彈指，似有一股氣旋直入伏在地上的程庚身體內。霎那間，就看程庚神情略複，搖搖晃晃地就站起來，貼著劉光站定。

　　“好了，小超，知道為什麽留你在這嗎?”白無常剛問清劉光和程庚的底細，又笑眯眯地看著吳大超道。

　　“七爺放心，小超很清楚，出來時已經聽眾多鬼爺提點過。只要能討到債款，小人必將奉上最大的一份給七爺和八爺。就怕......就怕不會這麽順利的。若真如此，還望二位爺多見諒。”吳大超似乎心痛萬分，但還是毫不猶豫地對白無常獻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