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貴沒想到這兩人對土地公的看法還是以褒揚為主,和自己心中大不一樣,一時不好妄加非議,徒惹兩人不快。看小豆子盯著食物,便問道:“小豆子,你還餓嗎?“
不等小豆子答話,付微將食物推過來道:“丁兄,就把這點食物都給小豆子好了,是吃是留隨他便,我們現在也不覺得餓,身上又有寶鈔防身,不用再擔心了。”丁貴聽他這麽說,又看萬家豪也點頭,於是對小豆子說道:“小豆子,你收起來吧。可以隨便吃,不過不能浪費,知道嗎?”
“我知道,我只在很餓很餓的時候才吃,這是花了一百個元寶買的。很貴的,不能隨便吃。”小豆子認真的回答讓丁貴感到很意外,不禁好奇地問道:“小豆子,你覺得土地公是好人還是壞人?”
“是壞人!”小豆子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哦,為什麽這麽想?”萬家豪也感興趣地追問起來。
“因為他打丁叔叔,又搜我們身子,還要把我們關起來,拿走我們的元寶。只有壞人才打人,才把人關起來,拿別人的元寶。”小豆子回答的更快了。
“可是他也給我們好多好吃的啊?本可以拿走所有元寶卻沒有這麽去做。”萬家豪反問道。
“可是那些吃的是他自己送給我們吃的啊,那元寶本來就是我們自己的。還有路引也沒有還我們。”聽小豆子說完,也許覺得和小孩也辨不出什麽,萬家豪不再繼續問話。
“小豆子,路引不是給你了嗎?在你懷裡。”丁貴提醒道。
“不是的,是那個衣服一樣的路引。”小豆子較真的說道。
“對啊,差點忘了。那勾魂符可是四位大帥之物,非比尋常。不過……算了,我們要來也不會使用,倒不打緊。這黃引不一樣,須小心收好。”王家豪鄭重地查看手中黃引,直到發現並無不妥才收起來。
丁貴聽完覺得是這麽回事,也不再計較,問起取鈔的經過來。經萬家豪付微各自敘說,他才明白過來。原來二人取鈔時看見有一堆寶鈔寶錢,元寶卻才一二十個,便紛紛要求兌換,為此還多支付了不少寶鈔。
取鈔是按十取三比例而來,即原始冥幣收到十份,那只會給你三份寶鈔,元寶和寶錢也是一樣。這大頭都扣下來,說是歸冥地統一支用,取鈔人卻隻得小頭,唉。
此外正常說來,一百寶錢抵十張寶鈔抵一個元寶。如果想在窗口兌換,則是按十兌九,即想在窗口全換成元寶,那只能付一百張寶鈔給你九個元寶,扣除一個元寶或十張寶鈔,美其名曰兌付費,實屬黑心。
只要稍一權衡之前所聞,丁貴就知道自己收取原始冥幣最好了,可以十取四甚至有的地方十取五,雖然道聽途說,也頗值一試了。難就難在如何回到塵世祭祀現場,不過那時誰又會看中寶鈔呢,都沉浸在慰藉親人的思念之中了罷。
這時又聽萬家豪問道:“丁兄,你有沒有覺得土地公剛見面就送上酒食很奇怪呢?而且後來又說什麽‘你們沒有寶鈔,如何換來路引,還是黃引’,還有一句什麽‘你說要黃引就黃引,哪有這麽便宜的事’之類的話嗎?似是我們的黃引得來別有隱情?”看來萬家豪當時也是一頭霧水,一直耿耿於懷,此時才問起。
這個丁貴也注意到了,而且現在大概想明白,將揣測告知二人。
其實想來很簡單,霍老頭之所以隔天就給他們發放路引,是因為四人第二天就要隨四帥去酆都,才不好從中做梗,
做些敲詐勒索的勾當,草草發了黃引打發走人。設想若沒有四帥著急趕路,不給他留一點時間,霍老頭大有可能會押他們去寶鈔局狠狠盤剝一二,畢竟四人都是新死之人,這時才是最有可能寶鈔多多。而這種作風才是正常的,否則土地公也不會大大吃驚,說什麽這麽便宜,想要就要之類的話。他們能拿到黃引可能是被認為付出了大量寶鈔才得到,所以他們的路引也就被認為是身懷寶鈔的替代詞,貪婪的土地公自是一上來就獻殷勤,直到發覺眾人是因四帥趕路的原因才破例得黃引,這才惱羞成怒,起意敲詐吧。 以上雖是臆測,但萬家豪和付微稍一思量便認可了,相互囑咐一句,大家吃一塹長一智。
丁貴一想到見過的各路鬼神,從白無常到霍老頭到再土地公,稍有點權勢有點瓜葛之輩,都會明著暗著索要寶鈔,更不用說欺負小豆子的五個鬼明搶的作為,看來沒有寶鈔的他以後的路可真難走。如今小豆子幫他墊了這許多寶鈔,內心還是挺在意的,不說以後要還回去,至少要對他更加照料才是。不過小豆子的寶鈔來自哪呢?
抬頭和小豆子再三確認家裡只有爺爺,媽媽有兩年未見,那還能是誰知道他呢,而且能得到他的死訊?萬付二人聽聞也連連稱奇,看來只有回塵世探望的那天才有可能解惑了。
四人休息了足有一柱香時間,都感到精力充沛。而此時太陽早已下山,在土坡之上,周圍只是一片平坦的黑色海洋,在遙遠的天邊,呈現黑漆漆的山地輪廓,有高些的已捅進深色天空之中,時隱時現。不過,現在天再黑,對四人,或者說對鬼來說已沒什麽影響,恰恰相反,他們更喜歡黑夜,似乎神魂也更適應,更舒爽。
稍一商議,眾人決定找個人來問問路,這樣無頭蒼蠅般亂跑,遲早還會迷路,之前土地公往那一站,也沒人敢向他谘詢。總之,想到做到,四人也不欲再多等,直接往平斷山支行飛去。
離得並不遠,一刻鍾不到便看見那塊筆挺的斷崖,在黑夜裡像是通往異界的大門一樣矗立著,門口也亮起了兩盞燈火,倒有引路之效。丁貴眾人就等候在百丈外的半空中,伺機找人打聽。
沒多久,就見一個人形從大門走出,只見剛出來就飛起身影衝進黑幕。四人也不多話,直接從一側尾隨過去。那人形似有發覺,偏過頭看見有四人在跟著他,許是驚慌,忙向高空遁去,又瞬間加快速度,顯然是誤會了四人的意圖。
人都嚇跑了,小豆子也不能跟上這種高度和速度,丁貴攔住大家,想了想便說:“要不我們去門口等人吧,這樣總不至於被人誤會成劫道的。”
“我去吧,你們在這等我。”付微站出來道,說完就直接離開,直停在門外的亂石堆邊。
“這付兄還真是心急,說走就走。”萬家豪含笑道。
“許是想多交些朋友吧。畢竟在這裡一直膽顫心驚,碰到各種怪事,剛又被吃了大量的元寶,估計心裡正不痛快。”丁貴猜測道。
“丁兄說的有道理,我也想多尋幾人聊聊天,哪怕就簡單的話話家常,心中也頗有安慰。方才取鈔時不禁想起家中白發的父親大人,還要給我這不孝子燒紙祭供,真是心如刀絞。大不孝啊!“萬家豪難得有這麽傷感自白的時刻,幾句話說出,聲音漸漸哽咽起來。
丁貴感同身受,忙過去拍拍萬家豪的肩膀,寬慰道:“萬兄寬心,相信令尊大人必會克服這段時間。再說以後回去探望一二未嘗不可。眼下我們身處困境,自身尚且難保。應該多想想今後的路才好啊。”
“多謝丁兄,我也是一時情難自抑。可笑我自身不保,地府去不得,在此東遊西蕩亦不長久,當務之急得找個去處才行。”萬家豪稍稍振作起來,然後指著遠處的付微道:“丁兄,快看,付兄攔住了一位。”
丁貴看過去,也不知他們在聊說什麽,沒多久就見付微手指這邊,然後兩人朝這邊飛過來。付微在前一臉喜色,然後當空而立,停在身邊,後面跟著的是一個人形人面的老者,看上去很富態,卻頗為滄桑,像是個大財主模樣,不過一身褶皺的絳色紗袍有幾個顯眼的破洞,似是穿了很久。
“丁兄,萬兄,這位是吳老伯。”付微將幾人互相介紹一番,也許是覺得有個小孩子跟在邊上,吳老伯倒也漸漸放下戒備,那冷漠的臉龐稍露笑意,對著兩人點頭致意。
經攀談得知, 原來吳老伯來冥地已經有十五年,死於非命,生前的確是一個大地主,頗有家資,只是因為在鄉裡欺男霸女,最後不僅要霸佔別人的土地,還要強佔人家的女兒,激起強烈的報復,被幾個苦哈哈一把火燒了宅院。他的陽壽五年前就耗盡,因為知道自己不會有好結果,就一直逃避不敢去酆都城。
因為他已經兩年沒取到過寶鈔,現在過的很潦倒,剛才就是付微答應給他一個元寶,才肯跟過來。其實他數十年來早已厭倦了這種行屍走肉的生活,去哪都無所謂,真要是被人押赴酆都城,他也不放在心上了,所以對自己的過往也毫不避忌,顯然吐露完心聲他似是輕松不少。
看著吳老伯的狀態,丁貴瞬間生出無限恐慌。這樣的狀態可能就是自己今後的狀態,沒有寶鈔或有少量的寶鈔,但又有什麽區別。難道就這樣無所事事的一直遊蕩,可這才多久,自己就受不了沒有目標,沒有目的地的奔波。
現在看來,所有來冥地的人應該是直赴酆都城接受審判,有罪受罰,有功受賞,要麽入地獄,要麽入輪回。
可是不知為什麽,自己對入地獄或者入輪回都充滿恐懼。地獄裡除了無盡的折磨,還能讓他期待什麽,而輪回,他又能期待什麽。憑他的理解,地獄肯定是沒有回頭路的,而輪回,那還是自己嗎?
丁貴突然感到迷茫,他還有別的路嗎?哪怕眼下的自由身,十年,二十年,甚至百年後呢?他神魂消散,變成呆傻之輩嗎?再之後呢?消失?命運就是這樣安排好的嗎?這讓他感到太無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