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電視上轉播著裡約奧運會,孫立斜靠在病床上,無神的雙眸隨著電視的燈光一明一暗。
文麗坐在病床的一邊,剝好一個橘子,一粒粒塞到丈夫的嘴裡,孫立機械般地咀嚼著。
文麗看著面無表情的丈夫,紅著眼眶將嘴角強行使扯出一絲弧度:“這是我剛在樓下買的,挺便宜的,老板說可甜了,你吃著怎樣?”
躺在病床上的孫立點點頭,沙啞地說:“甜。”
文麗臉上的笑容濃鬱了幾分,拿起一粒橘子塞進嘴裡。
文麗眉頭皺了一下,但馬上就又笑了起來:“老板沒騙人,真的甜。”好酸的橘子,酸的眼淚差點下來。
“我出去洗個衣服,要是覺得這個節目沒意思你就換台,要是困了你就眯一會兒。”文麗放下手裡的橘子。
孫立目不斜視地盯著電視,點了點頭。
文麗端起一盆衣服,想了想,把衣服放下,倒了杯水放在床頭櫃上。
“口渴了你就喝點水。”
看孫立沒有回應自己,文麗端起衣服出門去了水房。
水管開到最大,水流聲在不大的水房裡回響著,正好掩蓋了文麗的哭聲。等盆裡接滿水後,不小的哭聲就變成了默默的流淚。
淚水一滴滴砸入水盆中,文麗揉搓著盆裡的衣服。
………………………
半個月前,剛從工廠下班回到家的文麗,接到了同村陳富慶的電話。
“嫂子,我哥出事兒了。”
聽著電話那頭帶著哭腔的聲音,文麗心裡咯噔一下:“富慶!老孫他怎麽了!你可別嚇我呀,你讓你哥接電話!”
“嫂子…我哥現在正在手術室呢,他不讓我給你說,我思來想去,怎麽也不能瞞著你呀。也都怪我呀嫂子,都怪我沒有照顧好我哥呀。”陳富慶哭出聲音。
“富慶你別哭,你趕緊說說怎回事?”
陳富慶用手抹著眼淚:“嫂子,今天下午在工地上,從高腳架上掉下一條鋼管,正好砸到我哥的胳膊,我們本來都以為沒啥大事兒的,到醫院又耽擱了一會兒,後來醫生一看,就…就說我哥…”
“富慶你快說呀!”文麗急得喊著。
“醫生說,我哥這條胳膊,恐怕以後怕是抬不起來了。”
文麗腳下一軟,直接跪坐到了地上。
“嫂子?你沒事兒吧嫂子,你可得撐住啊嫂子!”陳富慶聽到了文麗這邊傳來的聲音。
“你們…你們在哪個醫院?我現在就坐車過去。”文麗顫抖著聲音說道。
“我把地址發給你嫂子,你不要著急上火,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文麗在電話那頭木訥地點點頭:“行,有什麽新情況給我打電話,我現在就收拾東西過去。”
掛斷電話以後,文麗扶著牆站起身來,收拾起丈夫的衣服。
文麗把家裡所有的現金都放到貼身的小包裡,看了眼抽屜裡的兩張卡,抽出一張也塞入包裡。
文麗趕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了,文麗看到在醫院樓下等著的陳富慶,快步走了上去。
“嫂子,你吃午飯了嗎?”陳富慶伸手接過文麗手裡的大旅行包。
“沒吃,我現在也不餓,老孫現在在哪呢?帶我上去找他。”文麗心急火燎地說道。
“我哥…在病房裡躺著呢,要不然這樣,嫂子你先跟我去吃個飯,然後咱倆去找我哥的主治醫生,光靠我也說不明白。”
文麗擺擺手:“不吃了不吃了,
你直接帶我去找那個醫生去吧,別耽擱。” 文麗停頓了一下:“富慶,你要是還沒吃過午飯,那你就給我說一下醫生在哪兒,我自己上去找就行了,你去歇一歇。”
已經在病床旁守了一上午的陳富慶頓了一頓,說道:“我已經吃過了嫂子,咱進去吧。”
文麗點點頭,跟著陳富慶走進了外科住院部。
“嫂子,這位就是我哥的主治醫生,劉啟田醫生。”陳富慶把手裡的包放到地上,向文麗介紹到面前這位兩鬢微白的醫生。
“醫生你好,我是孫立的媳婦兒。”文麗朝劉啟田點點頭。
劉醫生取下眼鏡揉著眉心:“你們兩位都坐吧。”
文麗坐在劉醫生對面的椅子上,陳富慶站到文麗的背後。
“醫生,我家男人現在具體是個什麽情況,我也是昨天才知道這個事情,對他的病情和身體狀況還不是特別了解。”
劉醫生帶上眼鏡:“你丈夫整體狀況不用擔心,是沒有生命危險的。但是,因為那個鋼管擦傷手臂,創傷面積比較深,這些都不是最嚴重的,現在我們診斷的結果是,因為擦傷並感染破壞到了神經系統,導致現在這條手臂是使不出力氣,也沒有觸覺和痛感了。”
一句句話都敲打在了文麗的心頭上:“那…現在是沒有機會了?”
劉醫生扶了一下鏡框說道:“這就是我們要他的直系親屬過來的原因,我們現在是有幾種治療方案的。”
“那我們一定全力配合你們醫生啊!”沒等劉醫生話說完文麗就說道。
“這幾種治療方案,一是花費較高,二是治愈的成功率較低,所以我們才要征求患者家人的意見。”
劉醫生頓了頓:“你們可以考慮考慮,商量一下。”
文麗輕握著拳頭:“我們不用考慮!直接治!”
文麗聲音顫抖著:“不管花多少錢,哪怕有一絲機會,都治!”
劉醫生點點頭,從抽屜裡抽出一份同意書:“這個治療方案知情同意書需要你簽字的。”
文麗接過筆和同意書,毫不猶豫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現在你們要安撫患者的情緒,讓患者積極配合醫生。”劉醫生將紙放入抽屜。
“好的醫生,那我們就先去病房了。”陳富慶掂起地上的包袱。
文麗站起身,朝劉啟田微微鞠了一躬說道:“麻煩你們了。”跟著陳富慶一起走出診室。
“富慶啊,你讓我稍微緩一緩。”文麗突然叫停了在前面帶路的陳富慶。
“我要先把自己的狀態調整好起來,要不然你哥看見我這個樣子心裡會更難受的。”
陳富慶點點頭,把包放在一邊的椅子上:“我哥現在…吃飯的時候也吃,你給他說話他也答應,但就是…”
陳富慶有些話說不出口,但文麗心裡面清楚。
孫立現在整個人的精氣神垮掉了,別看自己男人平常俗裡俗氣的,大老粗一個,但文麗心裡明白,孫立的心思特別細膩。但是遇到大事兒,心裡面很難跨過這個坎兒,不過話又說回來,不論誰遇到這種事情,也不會一下子就能想通的。
文麗揉了揉眼睛:“富慶,咱走吧。”
陳富慶答應一聲,掂起包在前面繼續帶路。
孫立躺在病床上,目不轉睛的盯著白花花的天花板,他實在有些想不明白,為什麽醫生會說,有可能這條胳膊會廢掉,醫生說的委婉,但他明白就是這麽個意思。
那自己以後?不,那自己還有以後嗎?一個男人,還是靠兩隻手出力氣掙錢養家的男人,以後要怎麽辦?
那自己對妻子信誓旦旦謀劃好的未來,自己在心裡期盼著的未來,就這麽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還是說,他自己剛剛年過半百,就要依靠著自己的女人,自己還沒步入社會的兒子來養活?那自己還算是個男人?
自己沒辦法接受這個現實,即使是現在醫生說還有治療方案,但巨額的醫藥費對這個本就普通的家庭無疑是一記重錘,本來是為了自己孩子攢的媳婦本?怎麽能花在自己身上呢?
孫立第一次這麽後悔,後悔自己乾活的時候沒有小心,也恨呐,恨那個不知道誰沒有搞結實的高腳架。
門開了,陳富慶的聲音響了起來:“哥,你看誰來了!”
孫立沒有回應,他不用想都會知道,孩子媽現在肯定滿臉淚水,再一想,說不定馬上就要聽到文麗的責怪聲了。
孫立轉過頭,面向自己的妻子,文麗臉上掛著笑容,竭力掩蓋著自己眼底的擔憂和看到面前男人忽然滄桑許多臉龐時差點繃不住的淚水說道:
“你怎麽樣啊?”
“不要往心裡面去嘛,人家醫生都給我說了。”
“治療的成功率很高的,只要你積極配合著醫生,肯定沒問題的。”
文麗坐到陳富慶為自己搬過來的椅子上:“你現在什麽也不用去想, 我來了,你就把心放下來。”
孫立看著面前的妻子,眼眶紅了起來,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沙啞地開口說了兩句話,站在床邊的陳富慶別過頭,兩行眼淚流下來了。
“你來了…”
“我餓了…”
陳富慶抹了一把臉說道:“哥,想吃啥,我下去買!”
孫立在文麗的攙扶下靠坐在床上:“你下去看著買點兒就行,你不是也還沒有吃飯?你也買上你的那一份。”
“富慶還騙我說吃過了,真是的。”文麗一邊掖著孫立的被子一邊扭頭說道。
陳富慶憨笑著撓撓頭:“嫂子也沒吃呢,我直接買三份回來。”
陳富慶轉身走出病房,長舒一口濁氣,嫂子一來,老孫的精神狀態終於讓自己吊了好幾天的心放了下來。
文麗坐到椅子上,看著臉上掛著些笑意的孫立說道:“早就應該這樣,頂天立地的一個漢子,怎就遇到這個小事兒就能垮下來呢。”
孫立歎了口氣:“現在我這心裡,還是提心吊膽的,萬一這條胳膊就偏偏治不好,可怎辦呐?”
“呸呸呸!烏鴉嘴,快呸!”文麗嗔怒地瞪著孫立。
“呸呸呸,不說了…不說了。”
孫立抬起右手抹了抹臉:“兩天沒洗臉了,你去拿條毛巾濕一濕,我抹一把臉。”
文麗點點頭,從包裡找出毛巾,又從床下抽出一個臉盆:“我去接盆水。”
孫立看著文麗走出門的背影,低頭看了眼還有一點點麻木感覺的左胳膊:“去你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