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信仰啊……”

　寧封聞言抬起頭，默默環顧了一下房間。

　門內與外界的溫差極大，房間的溫度接近零度，呼出的空氣都帶上了淡淡的白霧。

　目光所及處全都是斑斑血跡，空氣中飄散著鮮血的腐臭味，地上落腳處基本被鐵鏈堆滿。

　這裡比起像是牧師所居住的教堂倆說，更像是一個陰寒的牢籠。

　對面被繃帶纏繞， 像是木乃伊般的高大牧師，正用陰冷的目光盯著寧封。

　到了他的房間，這裡是他的主場，並不急於對寧封做什麽。

　牧師等待著寧封做出回答。

　就像是等待著早就陷入自己牢籠中的獵物做出無力的反抗一樣。

　結果不會有改變。

　而寧封伸出其中卻好似沒有發現任何的異常，如釋重負地輕輕放下茶杯，輕呼了一口氣。

　太好了。

　可以不用喝茶了……

　喝下這個的難度實在是有點過於離譜了。

　收回目光， 寧封端正了坐姿，做沉思狀片刻， 忽而問道:

　“牧師大人，您是在向我布道嗎?”

　布道，或者說傳教。

　是在黑暗時代那個時期，各個神靈的牧師除了拉募捐之外最喜歡做的事情。

　不限於向那些沒有蒙受神靈眷顧的可憐人傳播神靈的榮光，還包括向其他神靈的信徒挖牆腳這樣比較拿不上台面的事情。

　你看，那是一個訓練有素的虔誠信徒?

　真不錯，是吾主的了！

　爭奪信徒這樣的事情時有發生，同時也是一部分神戰的導火索。

　而寧封在這個時候直接了當地提出，無疑是再一次回避了對方的問題。

　哢哢。

　腳下的鎖鏈傳出微微的響動，寧封知道對方的耐心已經快被自己的反覆橫跳消耗殆盡了。

　這是很危險的，但是寧封沒有辦法。

　你以為他的真的喜歡半夜沒事挑釁一個敵我不明，實力未知的存在?

　還要主動走進他的房間休息?

　開玩笑，他家裡又沒有會後空翻的貓……

　真的原因是寧封意識到了硬拚是沒有前途的。

　打不過。

　很尷尬，又是這樣的局面。

　寧封的看破敵人的能力似乎在進入這裡之後就受到了壓製，增加了一些額外的條件，只有親手觸碰後才能生效。

　就連胖傑克的信息，也是在笑摸他狗頭順便拔頭髮的時候才得到。

　面對這位高大的亡靈牧師寧封沒有辦法輕易觸摸對方，很難準確地判斷對方的實力。

　但是哪怕沒有看破的支持， 從對方散發的壓迫感上， 寧封對於牧師的實力也有一個大概的判斷。

　相似的壓迫感，他曾經從另一位牧師的身上感受到，而亡靈牧師比那還要更加可怕。

　絕對不是普通的四階……

　四階巔峰，甚至是靠近半步傳奇！

　寧封感覺這個事情很離譜。

　他奶奶的，為什麽又是這樣的結果?

　似乎自己自從出道以來就沒有幾次是同階戰鬥，面對的敵人不是比自己強大太多，就是某種根本無法理解的存在。

　他們為什麽都要來欺負我這隻修勾?

　為什麽?

　難道只因為我可愛嗎?

　具體原因寧封想不明白，但是當時意識到無法力敵的那一刻要做什麽，寧封還是弄得清的。

　潤！

　狠狠地潤！

　可是，想潤也不是那麽容易的。

　前有傑克堵們，後有牧師守窗，在那個小房間中寧封連躲都沒法躲！

　要是憑借底牌強行潤走也不是做不到，可那樣勢必會暴露不少的秘密。

　在這麽多人的面前暴露，似乎有些得不償失。

　但當對方主動提問地那一刻，寧封看到了希望。

　對方似乎並不是完全無法溝通！

　於是抱著賭一下的心態，寧封試著開口，嘗試主動帶動話題的走向。

　還好， 他賭對了。

　對方真的不是純粹的怪物，真的可以溝通。

　他們的狀態有些特殊。

　雖然並非完全沒有改變， 但是在他們的意識中，自己似乎還是和白天一樣，沒有注意到世界的變化。

　傑克依舊是那副無賴民兵的樣子，想要報復寧封但是又害怕他醒著，只能先小心地在門後觀察。

　他也依舊對村長的實際統治者牧師抱有著極大的敬畏之心，盲目信任他，不敢有絲毫的忤逆。

　而牧師的狀態似乎更加特殊。

　他能夠操控鐵鏈，還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窗邊，而且一直用懷疑的目光看著寧封……

　對方應該是發現了一些世界的真實，但是具體到了什麽程度，寧封說不準。

　不過，既然還有能夠交流的可能，那有些事情就可以談。

　很多事情！

　寧封算是看出來了，這個《逐星人》比賽的開放度要比自己想得還要高得多。

　只有一個場景，一個身份，沒有其他的要求和任務。

　並非是給每個參賽人員一個身份，讓他們進行一場超過一千人的超大型跑團。

　反倒是像是把所有人扔進一個巨大的沙盒裡，讓他們自行探索發現。

　你想做什麽，您能做什麽，取決於你，而不是這個世界。

　那……事情就有意思起來了。

　既然可以當做沒有限制的遊戲，那這種事情寧封就再熟不過了。

　誰說通關的方法只能一路殺殺殺，最後砍死其他人?

　年輕人，還是太天真了。

　只要能交流，只有開放度夠大，就連生化危機也給你從恐怖冒險玩成戀愛冒險！

　至於被攻略對象太可怕了這些膚淺的問題怎麽解決……

　開玩笑！

　不要小看玩家的接受能力啊。

　只要膽子大，猛鬼放產假。

　我寧某人就連傳奇精靈的好感度都刷過了，還會怕這個?

　你沒看，我剛才已經把快把民兵傑克的好感度都刷滿了嗎?

　再刷一個亡靈牧師的好感有什麽難的?

　無非是掌握話題後再逐步引導對方的思想，這對於魅魔來說，真的是太熟悉了。

　而加深交流的第一步，就是掌握話題的主動權。

　於是，在初步解決掉這個問題之後寧封主動提出來要換房間，提出要去牧師的房間。

　他主動進入對方地盤的舉動，就是在盡最大的努力去安撫對方的心情，讓對方覺得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這個舉動雖然看上去極為冒險，但確實很有效果。

　果然。

　雖然被一再地回避了自己的提問，但現在牧師確實是相當放松，根本不擔心寧封能夠跑掉。

　牧師的態度從警戒變成了放松。

　最後一次任由寧封避開這個話題，牧師深深看了他一眼後緩緩開口道:

　“沒錯，我希望向你介紹一下我們信仰的神靈。”

　“向你介紹吾主▇▇▇，祂是……”

　嗯?

　神色一動，寧封很確定自己似乎聽到了什麽，但仔細回憶卻發現根本沒有聽清。

　“……抱歉，能再說一次嗎?我剛才有些沒有聽清。”

　被打斷了一下，但牧師開始逐漸進入狀態，並沒有在意，聲音提高地說道:

　“當然，吾主▇▇▇，祂即便是在神靈中也是最偉大的存在！”

　果然，即使是再次讓牧師說出，寧封依舊無法聽清那名諱。

　是受到了限制嗎?

　雖然無法確定，但是寧封大概能猜到是在避諱一些東西。

　神靈之名，已經無法被知曉。

　在黑暗時代，一些強大的神靈的能力是超出凡人想象的。

　【凡頌念吾名者，皆在吾的注視之下。】

　神靈是可以感受到說出最近一段時間說出祂名字的凡人的！

　而在神靈消失的現在，要是不斷頌念某位神靈的尊名的話，勢必會成為對神靈複蘇的一種刺激。

　如果賈思琳家還有理智，如果他們不想成為被群起而攻之的喪家之犬，就絕對不會做出這種魯莽的事情。

　所以，直接把祂的尊名屏蔽掉就是最好的選擇了。

　牧師不知道寧封在思考什麽，他從凳子上起身，張開了雙臂向著窗外的天空做出擁抱狀。

　牧師高呼:

　“祂是一，也是萬！”

　“是起始，亦是結束！”

　“祂的左眼化作令萬物複蘇的猩紅之月，祂的右眼變成了讓萬物消亡的璀璨烈陽。”

　“祂是萬事萬物運轉的根基，是一切的源頭……”

　在說起神靈的時候，牧師一改之前陰冷的態度，慷慨激昂地揮舞著拳頭。

　他在頌念，在讚美，在祈禱！

　他強烈的情感膨脹而出，充斥在這個房間之中，感染著其他的人。

　作為房間中唯一的人，首當其衝地遭受了這情感的影響，不由自主地開始代入對方的話語。

　自己被影響了。

　寧封很清楚地感受到這一點，但是受到壓製的他卻沒辦法掙脫，只能順著牧師的話語開始思考。

　聽著牧師的描述，那位神靈的存在逐漸變得鮮明。

　寧封的眼前出現了幻覺，似乎真的看到了一個在天空上俯瞰眾生的偉大存在。

　充斥在天地之間，看不清面容，但那壓迫感卻令寧封感到窒息。

　“不行……”

　繼續這樣下去的話，自己是會被強行洗腦的。

　我還沒開始洗腦……呃，攻略你，怎麽能被你先影響了?

　不能繼續再聽了！

　“看吧！看著猩紅之月，那是吾主在注視著我們！”

　寧封想要抬起手捂住耳朵，但卻不受控制地隨著牧師一起看向了天空……

　看向天空高懸其上的紅月！

　天空的紅月就是神靈的眼睛，祂正默默地俯瞰著底下的眾生。

　那冰冷的目光，就像是在看蟲子一樣……

　！！！

　在想到蟲子的瞬間，寧封的心底浮現了另一種情緒——不屑。

　呵。

　不知來自何處的嗤笑在心底響起，讓寧封的自我意識瞬間恢復。

　眼前的幻覺消失，他成功掙脫了控制。

　“…………”

　可寧封沒有聲張，依舊默默地觀看著牧師在自己的面前慷慨激昂地演講著。

　他在分析著接下來該如何去做……

　如果說之前的傑克在寧封的眼中最鮮明的特質是愚蠢和好操控的話，那眼前牧師的特質同樣很鮮明。

　狂熱。

　哪怕只是剛才的那種短暫接觸，寧封都能感受到對方那狂熱的情感。

　當被神靈注視的時候，牧師感受到的，不是寧封所體會到的壓抑和冰冷。

　而是快樂，是欣喜，是感動！

　被神靈注視的每一刻每一秒，都令牧師感動到流淚。

　我在被注視著！

　神靈寵愛著我等！

　這是一位純正的狂信徒。

　比起李天都那種有著自己想法，受到利益誘惑而屈從於神靈的牧師，眼前的亡靈牧師要更加純粹。

　他會願意為神靈付出一切，包括他自己的靈魂。

　這種人，即使在黑暗時代也是會受到神靈更多重視的。

　對於神靈來說這是好事，但對寧封來說，情況稍稍有些不妙。

　“現在，反倒有些難搞了……”

　該如何刷一個狂信徒的好感度呢?

　經過了信仰的洗禮，他們的念頭更加純粹，一切都是為了神靈。

　你跟他講理，他會搬出他的神靈。

　伱引經據典，他跟你說宗教典故。

　這樣的人，他愛自己的神靈更勝過愛自己。

　他們會選擇性地過濾掉一些不利於自己信仰純粹的話語和行為，很難干擾到他們。

　“不過……似乎也不是行。”

　思考了一下，寧封還真的有了一個不太清晰的想法。

　於是，他直接開口了:

　“我現在，是沒有信仰的。”

　“現在的我，厭惡神靈。”

　！！！

　“……為什麽?”

　身後的鎖鏈發出了哢哢的響聲，熱情演講中的牧師挺直了身體，他對於寧封的打斷非常意外。

　然後，就是極大的不理解和憤怒！

　……厭惡?

　你怎麽敢！?

　只是，牧師的憤怒還沒有說出口，就被更大的憤怒給壓過去了！

　那憤怒，來自面前那個一直像是貴族一樣微笑的和善的男人。

　那個男人他說:

　“因為我遭到了背叛！我恨祂們！”

　“我沒有背叛主，不曾做出違背祂意志的舉動，但是……”

　回想著審判之言曾經的持有者，那位天使在臨消散之前的憤怒，寧封調動著自己的情緒極力模仿。

　沒有像個瘋子一樣怒吼，而是將那種感覺深深刻進靈魂中。

　他的話語變緩，像是壓抑著憤怒一樣，一字一頓地說道:

　“主祂背叛了我。 ”

　“祂拋棄了我們！”

　眼中流露著壓抑著熊熊怒火，寧封站起身，走到牧師的身前:

　“換成你呢?”

　“當你的神靈拋棄了你，你還會繼續信仰祂嗎！?”

　當你遇到狂信徒的時候，怎麽才能讓他們老老實實聽你說話呢?

　那就要比他們變得更加……

　極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