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繞羊皮紙的三圈粉末倏忽燃起不同色澤的光焰,將這片不大的空間包裹在內。
布蘭登灑在空中燃起的層焰,早已熄滅殆盡。可在靈魂的感知中,那‘火焰’浮出薄薄一層,淡青色,以三圈光焰為根層層籠罩了實驗室。
天青石板化成虛幻,是固定儀式的錨。燭台白光穿過傑羅爾的魂體,竟如吹拂暖風般溫暖舒適。
儀式結界外,傑羅爾所見一片浸透雜亂色澤的詭異形狀,所有東西都已消失,剩下不知名的、從未見過的異物如同被揉捏的濕泥,不斷變換形狀。
魂體拉扯絲線上浮,觸碰到淡青色薄幕。
傑羅爾好奇地伸手出觸碰,那薄幕被撐出一個掌印,很快又恢復原狀。
“不要出去,”布蘭登望著他的動作,笑笑道:“外面對靈魂很不友好。”
傑羅爾點點頭。
外界紛雜詭異的扭曲物質,對靈魂而言是‘另一個世界’。
他能感受到那‘世界’中隱隱約約的窺伺跟惡意。
深黑中潛藏渴望撕裂他的東西,蠢蠢欲動。
布蘭登拉拉長線,傑羅爾隨之起伏。確認了長線足夠堅韌,布蘭登走到軀殼旁,把身體扶坐起來。
魂體傑羅爾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最後乾脆飄下來蹲在一邊。
軀殼睜開了眼,卻沒來得及看到什麽,就被布蘭登一把握住腦袋。
滋滋....
軀殼發出布料燃燒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巨大的、嬰兒啼哭般的痛苦嘶喊。
毛孔沁出煙霧,鮮血從眼角和鼻孔流出。
有什麽東西在軀殼裡亂竄,掙扎想破開身體逃離。
掀開軀體上衣,布蘭登迅速按下,抓住了那躁動的東西。
靈魂狀態下的傑羅爾被莫名力量圍繞,失去了行動,仿佛陷入堅冰。
那力量來自布蘭登,自他掌中擴散,包裹整個儀式空間。
水流靜止、火光靜止、時間都仿佛靜止了。
心跳在掌心按下的一瞬,土崩瓦解。有什麽東西拉斷了,布蘭登抬起手,手掌抓握一團被揉成碎片的靈魂。
隱隱約約,能看出一些臉部輪廓。
一雙漂亮的眼睛,看起來很熟悉。
那種熟悉感就在嘴邊,可就是說不出口。
“你把它殺了?”傑羅爾一陣驚詫。
“這樣更簡單。”
“我是不是認識它?”
布蘭登笑道:“我雖自信於能力,卻無法憑空製造靈魂。”
所以你用了真正的靈魂!?
傑羅爾沉默了,過了一會兒說道:“萊林斯特的置換靈魂,必須殺一個人才能煉成?”
布蘭登摸了摸耳釘,無奈道:“再說一遍,惡意揣測老師不是一個好學生該有的行為。”
“我沒有,”傑羅爾解釋道:“我只是對它有熟悉感。”
“你當然有熟悉感,沒有你這個優秀推理家,她也不會死。”
聞言,傑羅爾登時一頓。
推理家?!
漂亮眼睛的輪廓線條與某位美貌女士緩緩重合。
“它是伊迪絲?”
“她被種植了古怪的種子,那種子吞噬了她。”
冰凍般的力量迅速消融,像一張無形的網,被布蘭登收了回去。
傑羅爾退到羊皮紙邊緣。
布蘭登從口袋摸出一瓶魔藥,沿線條灑在鬼芒星上,又搬來一盆枯黃的綠植,放到淺綠天青石板下。
他割破手指,
擠出血液滴在側面骷髏上。 嗒!
血液沒有滴上紙面。
地面在波動,不知何時變成了泛著黃色液體的水面。
血滴落下的瞬間,層層漣漪蕩漾開,陰黃的光色吞沒了慘白燭光,天青石板和燭台緩緩下沉,整個沒入水面。
水面下的燭台迅速遠去,蠟燭卻依然燃燒。
布蘭登將手深入液面,傷口瞬間噴發出大量血液,陰黃水液咕嘟嘟翻出殷紅,血腥味從腳底湧了出來。
儀式空間變成了血湖。
布蘭登咧開嘴,妖異面龐露出興奮的光。他猛地一提,從液面下提出一個骷髏頭。
那骷髏頭側對著他,血水淋漓。空洞洞的眼窩中翻出白光,很快又湧出爬行的血肉,迅速結成眼珠。
眼珠轉了一圈,看到了傑羅爾,頓了一下,緊接著死死盯住布蘭登。
布蘭登將它整個提起,下面居然連接一道與現實幾乎沒有界限的門。
門四面八方幾乎與現實景物結成一體,不分彼此,中心卻空蕩蕩一片。仿佛本就空洞洞的地方又被剜去一塊。
那一塊黑到極致。
門出現的刹那,附近光線被其收束吞沒,稍遠些的改變了照射軌跡,彎曲起來。
傑羅爾看得入神,視線都無法逃過門的吸引,他無法閉上眼睛。
忽然間,更大的吸引力抱住了他。門的中心旋轉成渦,引力向四周輻射,接觸到靈魂後就像貪婪的惡鬼糾纏拉扯。
傑羅爾靈魂不受控制飄蕩過去,他迅速彎腰抓起長線,布蘭登抬起手腕,陷入冰凍般的靜止再度出現,傑羅爾靈魂一滯,被甩出引力范圍。
漩渦中冒出數不清的白骨手臂,爭先恐後地向外湧出,抓攝著外部世界。
骷髏眼珠盯住了傑羅爾,門內幾條手臂忽然伸長,抓住了他。
靈魂被白骨深深洞穿,它們的意志被傑羅爾的魂體捕捉。
‘徘徊迷失的亡靈、命運的宿者,請回歸地獄!’
砰!
傑羅爾隻覺呼吸一下凝滯,又一下放松。
白骨碎裂成塊,布蘭登妖異的臉龐露出笑容,一把抓住骷髏,修長的手指潔白優美,卻血腥的挖出了那顆眼珠,一並捏爆了顱骨。
漩渦裡的白骨停住了,那種靜止又一次出現,布蘭登一個個將白骨抽出捏碎,碎渣沉入血池,直到那門中在沒有任何東西,只剩一個空蕩蕩地漩渦。
布蘭登朝傑羅爾露出笑臉,“相信你的老師,你看,沒有危險。”
傑羅爾眼皮狂跳。
布蘭登掏出一個繪有玫瑰的青銅徽章,徽章放手後懸在空中,漂浮在門前。
又拿出一根束縛靈魂的長線,一端綁住徽章扔進門裡,另一端綁在手腕上。
“這就是你召喚靈魂的法子?”
看到這一幕,傑羅爾想了半天,不敢肯定道:“你在釣...靈魂?”
“不愧是我的學生。”布蘭登隨手扔來一個東西,傑羅爾慌忙接住,居然是一片骨頭。
那個骷髏的頭骨!
“我們要的不是凡人靈魂,凡人經不起折騰。”
“西加聖殿?”傑羅爾注意到徽章上的玫瑰。
耀金玫瑰,上古維序者的鎧紋,西加聖殿的紋章標志。
“他在探索任務中意外去世,聯盟公布了死亡名單,才兩個月。”
兩個月的靈魂的確是十分合適的實驗材料。
傑羅爾摩挲著骨片,為那位不知名的玫瑰成員短暫沉默了一會兒,問道:“沒別的東西麽。”
已經成為靈魂的傑羅爾,對比這幾天學習的儀式學和煉金術,不認為隨身物品會有大用。
死者的血液、肉塊,或者頭髮骨骼才是最佳材料。
即便是一些很有意義的物品,也不會比得上身體發膚。
“他在探索古代遺跡時突然消失,隻留下徽章。”
傑羅爾再度陷入沉默,過了好大一會兒,仍不見結果,說道:“或許應該選擇別人,有血肉骨骼,召喚儀式會快一些。”
布蘭登沒有回應,解開長線綁在軀殼上。沒過多久,漩渦裡跨出一個虛幻到看不清任何體態細節的虛影。
虛影抱著徽章,腳底下殷紅的血池為背景,才勉強看到他。
虛影沿著長線前進,慢悠悠飄了過去,在傑羅爾和布蘭登的注視中躺下,與年輕軀殼合二為一。
骨片被傑羅爾翻來覆去,直到他看見自己的身體忽然坐起,布蘭登迅速打破一個瓷瓶,將其中的翠綠光團注入軀殼中。
他屏氣凝息,腳步不自覺前邁,想要離得近些。
傑羅爾在聽動靜,靈魂的感官異於常人,現在的他能聽到任何風吹草動。
時間緩緩流逝,他卻什麽都沒有聽到。
血液在流淌, 生命在浸潤,但沒有心跳聲,沒有呼吸聲!
生命和軀體沒能讓他活過來!
長長舒了口氣,傑羅爾走了過來。
“失敗了。”他說,內心充滿慶幸。
布蘭登點點頭,將另一根線綁在軀殼上,“毫無疑問。”
他推著學生一點點沿線前進,同樣與軀殼合二為一。
“不用把他弄出來?”
“那是給你的禮物,”布蘭登笑道:“省著點用。”
傑羅爾閉上眼睛,又是一陣說不出的感覺,身體舒展開來,有什麽東西在他體內破碎,聽到靈魂龜裂的響動。
現實的力量回歸,思維被絲線般的抽走,一點點還給軀殼。
這一次他感受到了靈魂與血肉的交融,那是一種河流與河床的天然契合。
他睜開眼睛,想重新以人類的身份跟老師問好。
話沒出口,身體卻動了起來。
骨片出現在手心,他居然撲去割布蘭登的喉,動作快的難以置信。
傑羅爾嚇了一跳,旋即他看到了布蘭登的眼睛,對方眼神溫和,令人安心。
傑羅爾松了口氣,被一拳擊中,有什麽被布蘭登打散了,流水般湧進了血肉,被大口吞吃掉。
他恢復過來,扶著椅子起身,哢嚓,扶手被他按斷。
木塊還在手裡,他驚訝地看著布蘭登,輕輕一握,木條斷裂,碎屑下落。
儀式空間消失,熟悉的場景重回視線。
“這...”傑羅爾呆呆地舉起碎屑。
布蘭登盯著他,緩緩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