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淺的薄霧掩蓋著泛黃的夕陽,向正東方看去,不遠處在層層疊疊的巨石砌起的圍牆之間出現了凹入的城門,城門兩側異獸雕紋圖騰在薄霧中若隱若現,似乎將要踴躍而出。
城門之上,有夜明石銘刻“蜀陽城”三字散發著淡藍色氣息。
城外,有一衣衫襤褸的少年,肩背比頭高的藥簍,緩緩而行,在黃昏降至的古路上,淡定從容地向城門走去。城門侍衛對進城的老幼病殘不收取入城費,一副副鐵身侍衛嚴把門關。少年卸下藥簍,快步走在高壯侍衛面前,從衣兜裡掏出泛黃的舊布,舊布不顯半點灰塵,黃布包裹了好幾層,少年數了數,便全數交給守城侍衛,然後俯身背起藥簍,匆匆趨步離去。
“都稍微走快點,老弱病殘先過,都自覺點!”
一嘴上叼著狼草的矮胖子雙手抱胸呵斥道。
老人俯身低頭蹣跚快步起來。
胖子不忘提醒說,“大爺您嘞慢點,咱不著急”
夕陽西下,少年緩緩進入城內。
少年生於朝陽初升之時,故名為朝陽,家人希望他如旭日之陽,能有一番作為。生為人父、人母,自然在名字上寄托自己未完成的希望。可惜,少年父母已故,留有他與年邁古稀祖母相依為命。
少年自父母離世之刻,便扛起了家中所有,老人滿身疾病,臥榻難安,慢慢被死神折磨至死,來人最大的願望就是照顧小少年慢慢長大,可惜自己已然成了少年的累贅。
終於一天,少年外出劈柴,老人便入眠永安了。
少年自此無依無靠,零丁孤苦,無叔伯兄弟可依靠,老人死前囑咐少年,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現實是為了生存,乾起了鄰裡林外所有事務,朝不保夕,不過也勉強能夠活下去。
好在衰極轉盛,數年之前,一隱修山林的暮年老醫者看上了這朝陽,準備在羽化之前收下這徒弟,將畢生習得的醫術傳承下去。
除了朝陽悟性太差之外,老者還算滿意,但這並不代表悟性差便一無是處。
未遇之前,朝陽在經常砍柴尋草藥的山林偶遇過幾回,後來老先生看他午休坐在山石啃咬硬餅便生有感觸,邀他去草屋稍作休息。少年當作客套,便一直推遲委婉拒絕。
時間久了,老者對少年生活多有了解頗為感動,一天,老人提起茶壺,帶上野菜到少年跟前共享,並講起自己少年時為求一學,奔波荒野城村,無數人嘲諷,也沒人看起,但是自己硬是扛住了,還習得一醫術,現在想想當初還是挺欣慰的。
少年驚訝回答道:“沒想到先生年輕還有如此遭遇。”
老人呵呵笑道:“你的路還很長,不要因為眼前的苟且而喪失對未來的憧憬”
少年抬起頭歎息道,“或許吧,未來,這一詞對我來說還是很迷茫的,現在只希望能活下去,等到積累一些,就去外面世界看看。”
少年隨手撿起石子扔向遠處草叢。
老人也抬起頭說道:“你會去的,外面才是屬於你的天地。”
少年緩緩道“想必先生是厭煩了外界紛爭才入這山林罷?”
老人笑而不語,仿佛默認了般。
少年不經意間,老人從菜簍底層掏出三本書,對著心有所思的少年,說道:“諾,給你幾本書,你平日閑時便可看看,有助於了解世界框架。當你看完這三本書,也到時候了”
“什麽書?什麽到時候?”
老人起身走向山路深處,
拐角處不忘向後看一眼少年,搖了搖頭,心想:“太像我少年苦苦求學的模樣了,在踏進墳墓之前給予他最大幫助吧。” 老人自名:海州先生,原居太虛域,孤獨求學一生,途經無數生死劫難,為求一藥,往往九死一生,最終憑借天賦刻苦悟得醫道,後因太虛域大亂,逃離並隱居於此。
少年從此除了白日上山尋藥劈柴,夜晚的生活中便又多了一項挑燈夜讀,燈油不足時,借月光,借月映雪,對此少年為做感謝,經常主動去老人家做一些雜活粗事,給老先生省了不少事,也從中學的了不少道理。老先生也更加肯定他的品性。
此外,少年經常向老先生詢問書中道理,以及外界世界如何如何,十分陶醉。但是這也並沒有耽誤什麽,相反,少年的生活仿佛注入了靈魂一般,一日之勞功半天即可成。老人也想到如何讓他入門醫師行列,可惜少年天賦受堵,單單依靠天賦有所成就很難,經過老先生深思苦慮,決定鋌而走險,回到太虛城,給少年煉製靈魂洗液,徹底通透受堵的悟性天賦。只有這樣才能彌補資不厚人、少而孤荒廢壽命,思不深、膽輕薄的狀況,從而爭取達到從心所欲境界。
很快,老人帶回了靈魂洗液,封閉在木盒之中,等待時機。
悟性雖差,修得精進勇猛之心,此時提升心性再好不過。另外欲求其速,反而不達,熬過心智,心靜生慧,慧而大悟大徹。
少年拿起書,欣喜若狂,愛不釋手。常常書頁作被,久久不能釋懷。常常感歎道:“此生總得去一趟外面世界吧!”
從此白日交流,夜晚深思,好不痛快。雖說表面有些耽誤砍柴功夫,實際上,大大提高了效率,因為,“信念”二字。人,一旦有了信念,世再無難事。
然而,好景不長,家中老人疾病纏身,久臥床蓐,難以寢安,常服藥湯,未有好轉。老人一直被疾病折磨,最終也沒熬過立冬,老人走了,走的很安詳。
少年隱著淚水,拜見老先生,為求一藥。老先生扶起少年,便給少年講,人死乃是人自我的救贖,是一種解脫,天道難違,壽命到,鬼鐮刀,取三魂,舍陽身。
少年想起痛苦絕生的祖母,最終妥協了,與其不斷被病魔折磨,不如徹底解脫的好。從此少年便隨了老者,拜師求醫。拜師作禮的禮節很平凡,但,二人同心,永遠綁在了一起。兩人皆是苦命人,為求立世而相憐。
很快,師傅精心制定好方案。那一刻,師徒二人從子時暢談至三更,反反覆複問答,不覺疲倦。
結果世事無常,師傅的精神,開始一日比一日頹靡。
師傅便苛刻要求他翌日起,行他的尋藥一途。
白日朝陽尋藥,老先生整理藥譜,整理一生的心血經驗,注釋解析,一個字能寫幾頁解釋,全數悉心將最後生命留給他唯一的徒弟。
徒弟朝陽也不枉師傅一片苦心,三更燈火雞未鳴之時便起身,燒柴做飯,為“熟睡”的師傅做好食物,自己卻在做晚飯之後,拿起上頓剩下的硬囊外帶幾顆浸泡過湯汁的菜根,匆匆離去。
少年離去之後,師傅起身走到窗前望了望他的徒弟,心裡不斷念道:“這孩子就是太好了。”
朝陽總覺得有愧師傅,師傅待他如子。
昏沉沉的土路上,少年挑起樹枝,拄著朝向草藥山的方向。他徒步數十公裡直到山腳,天剛蒙蒙亮,少年走向路邊小亭子下,卸下背簍,拿起冰涼的食物硬啃著以來充饑。時不時的有去早市的人在旁邊休歇,起初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時間久了,彼此便打開心扉暢聊幾句。天亮了,聊的也差不多了,各自就又該趕路的趕路,上山的上山。
在人擠人的亭子裡,相比陳平安來說,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夢,雖然各自的夢想不盡相同,但為了生活彼此最終聚集到了一起。
朝陽還像往常一樣,扛起藥簍,低腰俯身不斷向草叢尋去,想象著自己在城中搭一個藥棚,給來來往往的百姓看病義診,哪怕是在最偏僻城邊一隅,倘若有幸遇到一倆知己,一起做有意思的事,此生便足矣了。可惜以自己的悟性,能在世界上生存下去都是困難,普通人哪有追求理想的權力呢,朝陽苦笑搖了搖頭,接著尋他草藥去了。
在山坡中,他不斷按師傅要求回憶自己所習得的草藥藥性,每有回憶,每生新知,便欣然自樂起來。隨即,山間便響起少年陣陣誦聲:
“桂兮花,桂兮花,人貴為虛,人生如戲。
浮絮飄,浮絮飄,民膏起浮,骨肉為瓢。
骨枯草,骨枯草,荒沙白葉,如草似枯。”
少年的響聲貫徹了整個山林,日複一日,少年便成了山間的常客,一草一木,一沙一石,少年都記得很清楚。
然而好景不長,師傅在立冬時節,逝世了,按老人的話,就是沒有熬過立冬。師傅臨走之前,艱難拿出木盒,親眼看著朝陽喝了靈魂洗液,便與世長眠了。朝陽一人再次無依無靠,朝陽便操辦起了大大小小所有事,停屍,守靈,做祭,報喪,入斂。作為年幼的少年自然記不得自己都做了什麽了,隻記得那悲痛的一天,鄰裡鄰外來了很多很多人,白食,谷米祭祀堆滿了糧倉屋子,他也希望有一天他走了也會有這麽多人來為他送終。
少年為師傅的離開痛哭很久,他一個人忙裡忙外操辦了師傅所有後事。
在為師傅守孝了三年之間,他把師傅遺留給他的手寫藥書,以及數十本老人都沒研究透的百草綱,滾爛於心中,也領悟了師傅所講的許多道理,至於其他道理,按照師傅的話說,先記下來,在未來生活中慢慢領悟。
按照習俗,守孝之後必須得離開了,正好回一趟小村,然後出發新世界。
很多迷茫的時候,朝陽便回憶起師傅所言,便久久無法忘懷,心情大暢。
“聖人可學而至”始終貫徹在朝陽內心,無謂愚敏聰慧,朝陽願意付出常人數百倍努力去彌補追趕,終生學習,永無止境。
師傅曾語重心長地希望朝陽“寧鳴而死,不默而生”潛移默化之中,這便成為了朝陽前進的信念。
天還未亮,屋內少年點起蠟燭,一道浮動的人影映在窗前,朝陽收拾好東西,準備出門。踏上街道,大大小小有數百戶人家,有的已經準備起了工作,街上少年並不孤獨。轉角處,少年面對對面掛有藥房二字的藥鋪,深吸了口氣,緩緩進了進去。
“掌櫃的,今天來送最後一筐草藥了。”朝陽對著櫃台算帳的掌櫃喊道。
“好嘞,你放進來吧,李貴子,給小朝上壺熱茶, 山上尋藥喝。”掌櫃捋了捋胡須往後屋喝道。
“不必了,我該走了,那裡還需要我這草根醫生呢!”朝陽對著掌櫃笑道。
“你小子既然想著要離開了,我也不再勸說了,我這有幾本域外買來的不同地方的《藥錄》你收下,未來能用得著。”掌櫃說著便從櫃台下拿出書,拭去了灰塵,雙手遞給朝陽。
朝陽連忙擺手回絕,心想:我已經受你們恩惠夠多了,不能再接受了這
隨機朝陽做了好大一番解釋。
只見得掌櫃硬是要他留著。少年隻好作罷,收了起來。
停留片刻,少年便告辭了掌櫃。徒步走向小村故鄉,做最後的道別。
奇怪的是,村子外並沒有人來往,覺得很是鬱悶,朝陽沒多想,便加快速度走向小村。
隨著越來越近,出現了官府黃色封條,少年覺得有大事發生了,向臨村跑去詢問事由。估摸走了好幾個時辰,才遇到一個在村口大柳樹下乘涼的老人。朝陽心慌慌詢問老人,老人發出羨慕的眼神,說道:“那個小村被官家征用了,人都遷走了,每人給了好多銀兩呢。”朝陽心若懸河放了下來,村中也物讓我心念之物了,這回便可放心地去外面世界看看了,不過還是得回去一趟,下回回來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朝陽摸了摸袖口內的書,心之所向的理想畫面油然而生。
少年回到小村老家,簡單收拾一番陳年舊物,給過世的爹娘和祖母上了柱香,擺放點貢食。對著靈位閑聊幾句,趁著夜色,少年坐在亭院小亭內,獨自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