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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河吟》第11章
  而這一夜李從明徹底失眠了。他早已不是無知稚童,哪怕僅僅是從別人的態度裡,都能察覺出自身的艱難處境。他也很清楚,如果說李順還能從道義名聲上出發,暫且留他一處容身之所,那麽以後呢?等到大伯和二叔來掌家的時候,他不是這個大院的主人,亦不是仆人,他們看上去對自己也沒有多少情分,又有什麽理由能夠一直這麽不明不白住下去?與其到最後被人難看的掃地出門,倒不如自己昂頭離開的好。可是又能去哪呢,安平以外的世界他根本一無所知,自然對無依無靠的未來生出許多莫名的恐懼。

  很快地,李從明又在心裡唾棄自己的懦弱和無恥。因為他居然想起劉阿滿那個龐然大物,尋思著倘若應下這門親事,以劉家的財勢--如果其他人的誇耀是真實的話--那麽他這輩子肯定衣食無憂,劉阿滿又是那副呆傻不機靈的模樣,或許還可以把鍾無離一並帶走,免去了她在這裡被人使喚來使喚去的,每天都是做不完的雜活。他要把她安頓在沒有人可以過問的位置,每天無憂無慮地笑著活下去,或者只是談一談那些開心或者不開心的心事,就像很久以前那樣。

  這想法似乎很美好,李從明內心卻生出幾分淒涼:拿一生的幸福去換一份舒適的生活,年輕人的心對此只剩呐喊。望著窗外的月亮,皎潔清冷,他的心緒煩亂,忽而覺得自己應該是在夢中,忽而又感到一切都很真實。恍惚間仿佛到了清晨,沒有太陽,四周卻很明亮,每一個熟悉的老物件都閃著奇異的光彩。正愣神的時刻,一隻手拉起他便跑。他被帶到田野,那是平日裡和鍾無離時常流連忘返的地方--成片的麥田在大風中海浪般翻湧,各種大小不一的葉子被風攜擁入雲,又翻滾著迎面而來,奇怪的是沒有一片葉子能落到身上。太陽掛在德山前方,散發著月亮般清冷光芒,照得鄉間小路如湖水般波光粼粼。

  李從明明顯生出詭異的感覺,卻仍舊毫不猶豫地牽上伸到面前的手--盡管始終看不清對方的臉,但直覺告訴他那就是鍾無離--所以他們跑啊笑啊。終於在極端寂靜中聽到了歡聲笑語,但那笑聲似乎不是來自於當下,像是在遠處,又像是在回憶裡。

  接著念頭一閃,李從明又回到了房間裡。面前擠滿了人,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每個人臉上都溢滿喜慶之色,並且熱切地拱手對他說著什麽,奇怪的是在這裡他什麽都聽不見。他們往他身上捆紅布,給他戴禮帽,最後將他推出門外;動作粗魯,笑容卻和藹,使人想發作卻找不到由頭。

  緊接著又一個新的念頭一閃。李從明在跟人拜堂成親,心裡還覺得無比滿足,因為他確定蓋著紅蓋頭跟在身旁的人是鍾無離--他熟悉她的身形步伐甚至是呼吸--所以每走一步都欣喜若狂,連呼吸裡都帶著甜蜜的顫抖。又很奇怪:四周明明喧嘩不止,可就是沒有一點聲音,而他們兩個人的呼吸聲卻巨響無比。心裡還在疑惑,面前的一切卻是漸漸模糊起來,劉阿滿忽地從天而降般落在眼前,用含糊不清有點瘮人的語調問他:“我不是把你買回家了嗎?”

  與此同時,劉阿滿的臉在一片模糊扭曲中更加面目可憎,李從明開始想逃。然而不等他做出更多反應,在場的所有人,確切的說在一片混沌中伸出許多隻手來,旋轉著朝他衝了過來。他想掙扎,也想反抗,但是圍在身上的紅布卻越纏越緊,使他根本動彈不得,最後眼睜睜看著那些伸長的怪手轉著彎向鍾無離撲了過去。

  “不要。不要--”糾結在夢境裡的李從明滿頭大汗,無法動彈,不住呢喃。

  而鍾無離則像往常一樣端著水盆走進房間,準備喊李從明起床才發現不對勁:他的眉頭深鎖,牙關緊閉,雙手握拳,難受得好像全身都在使著勁。

  “少爺,少爺,醒醒,醒醒,做噩夢了嗎?”鍾無離不禁驚呼起來。

  拉扯中李從明這才從夢中解脫出來,疲憊地睜開沾滿汗水或者說淚水的雙眼,鍾無離關切的臉映入眼簾。一見是她,李從明驀地坐起來,愣愣地望著眼前的人,確認無誤後才一把抱住了她,心有余悸的長舒一口氣:還好是夢。

  鍾無離以為李從明生病了,摸了摸他的額頭後估摸著應該是夢魘了,便試探著催促:“該起來了,少爺,等會兒我要出去收麥子。”

  “不去。”

  “不去要挨罵的。”鍾無離微笑著說,一邊給李從明披上衣服,拉他起床,“給你留了早飯,記得吃。可能這兩天我都不在院裡,你自己找點什麽事吧,不要亂跑,免得惹他們--”

  鍾無離沒再繼續說下去,而李從明也明了她沒說出口的是什麽,兩人相視一眼,繼而默契的沉默著。

  接下來的幾天,李從明知道有人肯定會為那樁沒成的親事心生怨懟,也就盡量避免正面碰上他們。於是,在那間小屋子裡,他偶爾起身掐幾口鍾無離留下的餅子,更多時候只是躺在床上打哈欠,打盹,又醒來,然後輾轉反側,周而複始。到最後實在躺不住了,便想去找鍾無離說說話也好。

  正是秋收時節的豔陽天,仍舊炙熱的陽光毫無遮攔傾瀉在廣闊田間上,不知從哪個方向吹來的風惹得塵埃四起。李從明站在田埂上片刻便覺得耐受不住:太陽烤得人焦渴不已,大風又夾雜著塵土不斷往臉上呼,感覺生疼。再想想鍾無離每日都要承受這份辛苦,不免傷心。於是眯起眼睛,在農田忙碌的人群裡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最終在遠一點的地方看見鍾無離正彎著腰,熟練地用鐮刀收割著谷穗,積少成堆,再麻利地捆扎起來,最後使勁往田邊扔過來。她戴著草帽,扎著面巾,渾身上下包得密不透風;李從明還是一眼認了出來,急忙一個跨步跑過去,二話不說幫著做起來。

  鍾無離先是嚇了一跳,等看到來人的臉就更吃驚了。

  “少爺,你怎麽來這兒了?”她說,見對方不回答,只顧悶頭乾活,卻又乾得不對,“哎呀,少爺,不是這麽弄的,少爺,你回去吧--,不要給我添亂。”

  見此情景的李四一個勁砸巴嘴,一邊歎氣搖頭,面上露出幾分不屑之色。他是來監工的,也就是看著這幫雇來的短工乾活,防止他們吃裡扒外偷吃偷拿,讓東家吃了虧。此刻他正坐在田埂邊的一把大傘下,躲在這片唯一的陰涼裡吸溜著茶水,也不知灌下去幾壺了,仍覺得熱氣難消。時不時還要吆喝工人們不要偷懶耍滑,畢竟東家都是天頂天的付了工錢的,他得盯緊點。

  就在剛才,李四看到李從明無所是事的溜達到這裡來看天看地,便好心好意與他搭話,沒想到他一聲不吭就算了,還越站越遠,相當不講究。李四感到在短工面前給拂了面子,非要得到句應答,就很直白的問:“你最近是耳朵不好使了嗎?怎麽跟你說什麽都聽不到嗎?--裝的吧。--嘿,李從明,你知道你爹張齊現在在哪嗎?”見對方終於有反應地朝自己瞪眼,李四反而來了精神,繼續樂呵呵問道:“哎,他有沒有來看過你?--私底下,悄悄的,誰都不知道的?”

  李從明瞪著李四仍舊一言不發,眼裡滿是憎惡,最後丟給他一句“風太大,聽不見。”便不再給予任何回應。

  所以,當看到李從明笨手笨腳幫鍾無離乾活的時候,李四不但沒有製止,反而覺得都是他自討苦吃,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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