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大院,二爺屁股著火似的到處找老爺子。李順正在庫房領著大爺和趙無眠還有幾個幫工,盤點著入庫的糧食,並吩咐趙無眠記下日後應該運送到縣城糧店的數量。二爺尋聲而來,咳嗽幾聲--李順只是面無表情地朝他看了一眼,一聲不吭,繼續手頭的事情。老大和趙無眠也是笑了笑,也沒有多話。他隻得訕訕坐下。
過了一會兒,二爺明顯坐不住,試探著開口說:“你們誰知道同安劉家嗎?”
“知道。”見無人搭話,大爺接過話茬。
“聽說他家在找上門女婿?”二爺明知故問地說。
大爺哈哈一笑,搖著頭朝二爺說:“你就別想啦,從佳才多大。”
“怎麽說到我們從佳頭上了,”二爺面上立時不高興起來,仿佛受了莫大的侮辱,“再不濟也混不到那份上。說什麽胡話呢,--那個李從明,今年差不多有十六歲了吧?”
聞言,幾個人同時停下手裡的動作,直直望向二爺,但誰都沒有先開口。
二爺被看得頗為不自在起來,嘴皮子都變得不利索了,一邊思量老爺子表情變化的含義,一邊結結巴巴說:“你們看,他也老大不小了,一個外男,總是住在我們院子裡頭這不合適。自然的,好歹算是親戚一場,也不好給人直接攆到大門外去。這劉家可是同安一等一的富戶,我覺得吧--對從明來說,這是再好不過的歸宿。人家不要彩禮家世,只要人品說得過去,沒有亂七八糟的拖累,是吧。最重要的一點,據說劉老爺會給劉小姐置辦豐厚的傍身--”
說到這裡,二爺停下來察看老爺子的反應--仍舊是不置可否的神情,轉身繼續核對帳目數量。
“你說的劉小姐,是同安劉福仁家的劉阿滿?”老大瞪大了眼睛吃驚地問,滿臉的不可思議。
二爺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我的天爺啊,”老大驚呼起來,“你知道那劉阿滿什麽樣嗎?”
二爺自然是不知道,他也根本不關心這些,並把老爺子的沉默當做默許,跟劉家人的來往熱絡起來。沒過兩日,李家大院難得熱鬧起來,下人都圍在前廳門廊不遠處竊竊私語,不時指著院中央幾抬用紅布裝裹的箱匣,議論紛紛。李順直到喝下兩盅茶水才明白來客的用意,狠狠地朝二爺瞥過去一眼。
寒暄過後劉老先生開口說:“今日前來實屬冒昧,前些天二爺與我說起此事,我先且拿了二人的生辰去合了八字,沒曾想卻意外融洽得很。”
說到這裡劉家二老相視而笑,點著頭皆是頗感滿意的模樣。二爺聞言亦是滿面堆笑,只是一轉頭對上李順的目光又畏縮起來。
“據二爺說,從明少爺年幼便失了父母庇護,”劉老先生繼續說,“難得李老爺是位善心之人,肯將他收留在身邊,也免去這孩子諸多淒苦。”
聽到這番道義上的誇讚,李順的眉頭才舒展開來,自謙不已:“哪裡,哪裡。都是親兄弟的子孫,斷沒有眼見流落在外而不管不問的道理。況且,從明這孩子素來不是讓人費心的,行事也頗為穩重。”
劉老先生點頭稱是:“那是李老爺教導有方。不知李老爺對小女與從明少爺結劉李兩家之好一事,是否有異議?如若有,萬事皆可商量。”
剛想沉浸在善人楷模光環裡的李順隨即清醒,不免有些悵然。又聽到劉太太嗔怪的語氣,朝她說話的方向一瞥,才發現屋內角落裡有一花花綠綠的團狀物,蜷縮著。
再定睛一看--原來是個人!當下就覺得渾身一麻:他在自家客廳坐了半晌,居然沒察覺角落裡蹲了一個人。更令人目瞪口呆的是,那蹲著的人聽到呼喚便起身走過來,看著比尋常男人都要高些壯些,走到近前時仿佛一堵牆似的要直接壓下來。 李順和二爺都驚呆了,不約而同看向對方,卻都沒有說話。再忙著仔細打量劉阿滿的長相,兩人的表情瞬間精彩起來,隻得面面相覷,以乾笑喝茶來掩飾無言以對的尷尬。而這些變化被劉家夫婦悉數收入眼中,先前高興不已的兩人慢慢收起笑容。劉太太一邊摸著劉阿滿的手臂,不免唏噓,內心歎息若不是阿滿從娘胎裡帶了些小毛病,以劉家的條件什麽樣人才的女婿找不到,哪裡需要這般低三下四委曲求全;一邊略顯擔憂地望著當家人,用眼神示意他和李順講講條件,或許事情還能成。
劉老先生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劉太太稍安勿躁。他能直接抬著聘禮來談這樁親事,必定是胸有成竹的;先前已打聽好,李家老二沉迷賭博狎妓,讓放高利貸的周成謀去了對岸整處宅子,縣裡幾家糧店的獲利也並不豐厚,這麽一大筆損失必然要找個地方補缺。而且,以外界對李順的論斷,料想他對李從明的將來並不會多計長遠,讓他拿出真金白銀替孩子成家立業更是無從談起的事。如今有人願意接手這個丟不好丟摟又不想摟的包袱,還能白得一筆,怎麽可能還有拒絕的道理。
想到這裡,劉老先生緩緩開口道:“李老爺,早前聽聞從明少爺人品俊秀,這也說過半晌話了,可否讓老夫見上一見?”
“哦。好。”仍處於震驚情緒裡的李順連忙應著,又衝著門外喊話:“來個人,去把明少爺叫--請來--見客。”
沒過多久,李從明就出現在前廳門口,面上帶著幾分疑惑和躊躇。作為大院內邊緣般的存在,他已經很少有機會踏進前廳,剛才李四去叫他過來時他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確認幾遍仍覺不可思議。他想不出有什麽客人是需要他在場的,問李四卻是憋著難以言說的笑意,隻回答見過就知道了,透著莫名的古怪。
等劉家夫婦見到出現在門口的少年,立刻眼前一亮:少年有一張溫和好看的臉,渾身上下極為斯文, 除去有些精神不振以外,大體是討人喜歡的。劉老先生不禁暗自感歎,這樣的人才若是配自己的阿滿怕是有些可惜了。但這也是無妨,畢竟劉家需要這樣一個身世孤苦無依又人才卓然的女婿,方才配得上他的萬貫家財。
而劉太太也是滿心歡喜,招呼李從明坐得能離自己更近些,突然又覺得畢竟不是在自家,有些越了規矩,尷尬地笑了笑。跟前正在撒嬌的劉阿滿看到母親笑得開心,她也不免開心起來,口齒不清的與母親費力交談;聽上去像嘴裡含著很大一塊餅,還混著拖遝的口水聲。具體說了什麽在場的人應該是一句沒能明白,除了她的母親。
其他人都安靜地看著,皆刻意降低自身的存在。不明所以的李從明在李順那裡尋不到答案,便神色漠然地望向眼前的陌生人。他所見的不外乎一個母親與女兒打趣的場景,對於他這樣早已淡忘母親懷抱溫暖感受的人來說,自然而然覺得溫馨無比。當目光移至劉阿滿的臉上,同樣不免瞪大了眼睛,該怎麽形容這樣一張臉呀--全然超出美醜劃分的范疇,整張臉說不出的怪異;往簡單裡說,就像正在發酵的麵團裡埋上了五官,還是發酵很成功的那一團,本該平滑的臉頰上布滿大小不一的坑洞。並且劉阿滿身形高大威猛,對著母親撒嬌討歡心的樣子活脫脫就是一隻撒著歡的大象。
心裡得出這樣的聯想,李從明不免心生內疚,覺得內裡這樣取笑別人十分不厚道,心想若是可以選擇,應該沒有哪個女子願意長成這樣吧。想到這裡,他朝劉太太探查的目光點頭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