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去而複返,手持利斧徑向眼中的惡魔砍去。
刷——這猛惡的一擊直接教對方開了瓢。
老板恐懼猶盛,他手起斧落,誓要將對方碎屍萬段。他大叫,惡魔,去死啊!去死!鮮血飛濺到他的眼球裡,眯住了眼,斷肢亂飛,可他依然不停。
一旁,藍色異獸蜷縮在角落,短匕一般的尖角上瑩白的光芒流轉,卻是小黑在最後的關頭強撐著施展了天賦,在旁邊製造了一具幻象,避開了殺身之禍。
“頂不了多久,老姐快來控制身體,我分不了神!”小黑大叫!
谷逸如立馬接管。藍色異獸在冰涼的地板上跌跌撞撞,吃力地向外爬去。
她來到門口,肉掌按在大門地下的凹凸花紋上,使勁一推,然而——
沉重的木門紋絲不動。
“快啊,老姐!我快撐不住了!”
谷逸如聞言,僵硬地後退,然後三步並兩步,助跑前撲。
只聽得咚的一聲,木門只是微微一顫,敷衍地露出了一條窄縫,跟著迅速閉合。
偌大的,飾有華美浮浪波紋的實木大門,橫亙在小貓面前,鎮壓於此,斷絕了所有的逃生希望。
“老姐,怎麽辦!我撐不住了!”小黑精力不斷透支,維系幻象越發吃力。
識海中的谷逸如強行壓下恐懼,口不擇言,“賣姑娘的小火柴!她力氣大!”
“那快去做啊!”小黑咬牙,忍耐腦殼針刺一樣的痛楚。
火爐前的小女孩已經緩過勁來,此刻藏在櫃台後面。她舍不得離開爐子,沒有躲得太深,此刻正看著那個店主暴力舉動,她銀色的眼瞳中除了深深的恐懼,還有洶湧的怒火?
此刻,店主著了魔一樣,嗚嗚地掄起斧頭,一遍又一遍,摧殘著小女孩的眼膜。她的耳邊,地板發出砰砰砰噪聲,破碎聲,剝削耳蝸。回憶洶湧而至,她分明看到了,酒瓶在地板粉碎,炸裂,耳邊真切聽到了父親的暴戾怒吼,以及她弱小的哭喊聲。不可遏製的暴怒和恐懼徹底掌控了她,她緊緊抓住火柴,祈禱自己不被發現,
可是,她絕望地發現,那個男人終止了對地板的殘酷折磨,直立起來,赤紅的雙目瞪向了自己這邊!
爪牙,去死!
那個男人大喊,怪叫著,倒提鋼斧,大跨步衝著這邊走來,那粗濁火熱的鼻息幾乎燙到她的臉。
她攥緊小小拳頭,尖叫了起來!
“該死!”門口的小黑頓感不妙。情勢緊急,它立馬驅散幻象,忍著頭腦的強烈眩暈,接管了身體。
救人,這是她倆此刻共同的念頭。
此刻的她們是一隻孱弱的小貓,有著一顆人心。
小黑身體舒展,身體弓一般繃直又箭一般解放,後發先至,呼吸之間躍到了老板身後,跟著,後腿一撐,整個身體折刀前衝,須臾間凌空腰身一扭,卻是左後掌飛旋,米粒一樣的利爪出鞘,切向老板的大腿。
此刻向前跑動的老板右腿剛好承重,筋肉凸出,小黑飛鏢一般襲來。他一聲痛呼,登時栽倒在地,乾脆利落,手中的斧頭砸在地板上,距離小姑娘只差一寸。
啊啊啊啊……他發出燙手的尖叫!
那米粒一樣的爪子,居然有如此鋒利?
老板扭動脖子,瞅到左大腿只剩下一半、身後兩米的地方,半截子褲腿躺在地上,正是離開自己的一部分。這帶走了他所有的勇氣,沸騰血液狂飆,腎上腺素退潮,強烈的痛苦一遍又一遍摧殘他的神經,
老板剩下的只有殘破身體和滿腔恐懼,倒在地上死狗一樣哀嚎。 敲骨吸髓的惡魔啊。老板意識到,惡魔遠不是凡人可以對抗的,他應該立馬逃跑的!可是選擇決定命運,當他決意殺死眼中的惡魔時,自然要接受被惡魔殺死的命運。這個世界,只有結果,沒有如果。
小貓一腳踩踏在斷肢上,空氣中,充斥著濃重的血腥味。
此刻,控制著身體小黑無比茫然,識海中掛機的谷逸如則剛剛吐完,她臉色蒼白:“小黑!你怎麽做到的!”
“我不知道。”他語氣飄忽,神色迷惘,“她不能死,不然我們就出不去了,就這樣,然後一切就發生了。”小黑喃喃道,“就像刻在骨子裡那樣。”
谷逸如不由打了一個寒顫。她怎能忘記第一次在識海中發現小黑的情景。無邊霧氣中心,一個王冠,鑲嵌著一枚深邃的黑色晶體,分解萬物,吞噬著靠近的一切——無恩無怨,無愛無憎,只是自然如此,必然如此。她被吸入,尖叫,在毀滅降臨時,幸好,她……
當啷一聲,鋼斧磕在地板上。
回憶中斷,她呆呆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賣火柴的小女孩拾起了斧子,撐在地上。那雙銀眸中,有烈火在。
“你想殺我?”,她的聲音乾澀,發問,俯視倒在地上的老板。
地上的男人勉強抬頭,可視線只能夠到褲腿破洞的地方——那裡有青黑色的凍瘡。
“惡魔,不要殺我。”他低聲哀求,不複凶狂。
“你知道我在外面?不是嗎?你也知道我會凍死,不是嗎?”她鋼斧在握。你要殺我,不是嗎?
“求你了,不要。”老板笨拙地扭動身體,酷似在地板上痙攣的活魚。
“我要活下去,比你們所有人都要好。”鋼斧越過頭頂,斧下,已不止是老板,還有衝天的酒氣,汙穢的話語,和那個無助哭泣的自己。
“求你了,不要。”老板哀求,“我……”
鋼斧砸落,截斷話頭,雙重意義上的。
將斧頭摔到一旁,她拎著頭顱,踢開碩大臃腫的拖鞋,赤足踏入血窪,徑直跪下,親吻藍色異獸的腳掌。
“我的主人,請接受莉雅·奎茵的獻禮,您將是我的唯一,我的一切,我永遠的起點和歸宿,我將永遠追隨您,生如此,死亦如此。”
商店,血泊,破碎的地板,凌亂的衣物,無首的軀體,嗶啵燃燒的火爐,少女跪伏的背影,一片混亂,而它,在屍體上面,在一切的正中間。
識海中。
“起來啊!你只是你自己,不是任何人的奴隸!”谷逸如呐喊,但無濟於事,此刻她再也不能控制身體。小黑在迷茫混沌中,抬起了自己的右手,現實中,藍色異獸虎踞於斷腿上方,屋內的所有燈泡瞬間炸裂,一枚藍光符文在它的額頭浮現,又在莉雅的抵在血泊中的額頭潰散。
“我到底是什麽東西?我的姐姐。”小黑望向識海中的谷逸如,無窮的鎖鏈在它的身後交織盤旋,可它卻是如此的無助,如此的困惑不解。
“你是我的家人,這就是一切。”
窗外,狂風乍起,此夜風雪不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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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雪終歇,冬陽溫煦的輝光灑落灑落,清醒過來的小鎮居民發現,昨夜無聲息的焰火吞噬了一切,那漆黑的廢墟在炫目的白雪中是過分扎眼。或許,他們早有預料,又或許,她從來都不重要,總之沒有人注意到,那個苦苦哀求售賣火柴的小姑娘也消失了,甚至就連……
“我不敢相信,你的老爹到現在為止都不出來找你!他是死了嗎?”
“沒錯!怎麽會有這樣的人?他是你的家人呐!”
只要願意,他倆是可以同時對外發出聲音的,比方說此時,小黑和谷逸如就一致聲討莉雅的爸爸。莉雅不作聲,許久才說:“他可能還沒醒。”,此刻她站在山丘上,結束了對小鎮的最後一眺,繼續低頭趕路。
昨天夜裡,莉雅處理好了一切,她把衣服,斧頭什麽的放回原處,開了一瓶烈酒,潑了滿屋,又把酒瓶塞到已經老板的手裡,最後點著了火——是的,用的正是火柴。
她冷靜得讓人發毛,整個過程行雲流水,谷逸如和小黑都驚呆了。唯一不尋常的是莉雅劃火柴的時候多劃了幾根。當時,谷逸如悄悄對小黑說,莉雅劃火柴的時候八成是在許願!沒想到小黑也深有同感,在他從老姐谷逸如那裡聽了完整版本的賣火柴的小女孩後,眼中異彩連連。然而不管怎樣,至少現在很難擺脫莉雅了——對方寸步不離,儼然以忠仆自居,叫她離開就會裝傻,簡直就是賴上了自己。至於那枚符文,再也沒有出現,她們仨也沒琢磨出個所以然來,昨天發生的種種,似乎都隨著燃起的大火而變得不可琢磨,但她們都明白,事情不同了,不對勁了。
“莉雅,放下吧,我倆自己能走。”谷逸如說。
“不,請讓我為您做些什麽吧。”莉雅十分固執,谷逸如狠狠瞪了一眼識海中的小黑,後者則是一臉無辜。
識海中,一人一獸閑聊,而現實中,小貓舒舒服服地躺在莉雅的臂彎裡——這是莉雅強烈堅持的事情。
“小黑,現在總算可以捋一捋了。你昨天究竟都會了些什麽?”
“更快了,更有勁了。還有我的幻覺,似乎可以影響耳朵,鼻子什麽的了。”
“那你豈不是可以給我變烤鵝了?”
小黑翻了白眼,“絕了,想吃自己變唄,嚴格意義上,我會的你都行啊。”
“可我又不是貓,我現在走路還不利落!”
“我不是貓!貓頭上沒有尖角。”
“那我管你叫什麽?藍色異獸嗎?”她倆咯咯咯笑了起來。
識海外,盡管勞累,但莉雅的臉上掛滿了笑容。她穿著厚實的新衣,踩著的小皮靴,背包鼓囊囊的裝滿了臘腸肉條和黑麵包,正吭哧吭哧向山上走去,比弗利山的腰眼上罕有人跡,然而那裡正是此行的目的地,因為——
小黑和谷逸如,要回娘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