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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末遙途》第1章酒宴
  “高祖不過是始皇之下一個小小的的泗水亭亭長,管轄之地不過十裡,家財僅夠溫飽,僅尺寸之地可以容身,為何因緣匯聚成就一世帝業?樊噲販狗之徒,蕭何刀筆小吏,夏侯嬰驅車駕馬之輩,周勃吹拉彈唱之流,何以輔佐高祖成就一世偉業,開創一篇帝國新章?”

  “順成天命,大勢所趨?”

  “人心向背,戮力同舟?”

  “英雄造時勢,還是時勢造英雄?”

  一個接一個的疑問,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本來以為只是一場普通的酒會,卻不料某人一張嘴就是王炸。這本就是一個巨大的命題,從古至今無數人感歎過偉人成就的偉業,又遺憾於自己生不逢時,懷才不遇,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每個人卻又局限於自身。

  “子儀,你確是犯了錯,說好不提時政要聞,只是飲酒作樂罷了,該罰酒一杯”只見一人青衣飄飄,長發如淵,面色如玉的郎君站起身來,一邊招手示意人坐下,一邊遞過一盞淡酒。

  “文若此言有理,在下謬論了”此人一手接過酒盞,也不待多說,一口飲盡,反手覆盞,反身席地就坐。

  “時勢造英雄,英雄造時勢也”偏坐一隅的某人突然發聲,引得眾人矚目望去。“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乃天命。秦皇暴虐無仁,天下苦不堪言,隻消一人振旗高呼,則天下贏糧景從,此為一時之人傑也”瘦瘦弱弱的身軀仿佛在這一刻灌滿了某種力量,不知道是酒喝的太多還是身體過於虛弱,他一手倚柱,一手持酒壺,緩緩站起,還不忘唑一口酒“秦國即亡,高祖曲膝於鴻門,從往漢中,此時勢盡滅。秦國已亡,天下受製於項羽。然高祖藏於巴蜀之地,休養生息,於民寬厚,嚴治軍事。外結交諸侯,內修善政,整軍待戈,一朝出秦川,則天下俯首。此謂英雄造時勢!”

  “哈哈哈,志才此言頗合吾意”鄰座一人縱聲大笑,仰面喝完,隨手一把丟掉酒盞,肅然起身“但,也不盡相同。高祖與民寬厚,約法三章;嚴於部下,杖責樊噲;相人善用,韓信掌兵;實利實用,高陽酒徒。此可為明主”他奪過了戲志才手中的酒壺,又對著眾人輕輕一笑“鴻門宴上屈膝,亥下之圍展身。亂軍之中拋妻棄子,老父被囚分我一羹。時變機巧,多言善變,此為奸雄。此不得天下,天下何人可得?”說罷單手提壺,玉液飛流直下,濺濕了衣襟。抹了抹嘴角殘留的酒液,一把拉開衣衫,露出精瘦的胸膛,仿佛在宣泄自己的情緒一般,對著長空大聲述說“主明則臣強,主奸則敵弱,既有攬括寰宇之雄心,亦有體愛萬民之慈悲,此人不得天下,天下何人可得?”

  得聞此言,荀彧微微皺眉,本欲打斷此番發言,又覺得微微不妥,終究是等到話畢才開口道“奉孝此言太過,主明則臣強,主奸則敵弱,怎可以君之奸而弱敵。我等擇主而待,不為明主而為主奸?此刻天下動蕩,豪強並起,正是我等待遇明主,匡扶漢室之際。若為主奸,則何以待漢?”

  不急不緩的發言,卻有著難以明說的壓力。郭嘉卻是耐不住性子,正準備和荀彧展開一場唇槍舌戰,卻被戲志才用酒壺堵住了嘴。可終究戲志才也只是攔住了郭嘉。

  “武王伐紂,六國並秦,始皇身死則地分。大漢代秦,則誰以代漢?”宋文終究還是沒有改過嘴炮的毛病,穿越來了三國幾年骨子裡還是那個21世紀的憤青。“天道無常,時過境遷。沒有萬世如一的帝王偉業,

也沒有亙古不變的禮儀法度。何以待漢?我等漢人何須有漢?我存即漢存。”  “子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普天之人莫非王人,豈可以臣論君?今上年幼,又被奸賊董卓囚於洛陽,我等正當戮力同心,匡扶社稷,扶大廈之將傾,拯萬民於水火。”荀彧一臉正色的看著宋文,雙眼直勾勾的盯著宋文的眼睛,仿佛是想從宋文的眼睛裡看到什麽答案一樣。

  宋文這才從上頭的情緒中恍然大悟,自己的唯心主義過於超前。後世的時候,大家都講自己是漢族,也沒有把漢朝當作永恆不變來看,但在漢末這確是離經叛道,更何況荀彧本就是謙謙君子,一心忠於漢室,直到被曹操賜死也仍舊不改其志。

  宋文被荀彧盯的發毛,但還是面不改色的說到“天下皆是漢民,雖國改其名,人卻不改其姓。”

  聽到宋文如此說話,荀彧的眼神也逐漸柔和下來。“子儀年幼,又從黃巾禍亂中來,想來也是一時偏激之語,待日後我與你再講講漢書、春秋,免得美玉有瑕。”

  荀彧畢竟年長,酒會又多勞他出力,何況宋文現在所住的房子也是荀家的私產。

  他本就對將相帝王沒什麽畏懼感,又經歷了整整一年的顛沛流離和食不果腹,相當在乎眼前這個小富即安的日子。每天不是看看書就是喝喝酒、爬爬山,郭嘉和戲志才最喜歡登高遠望,一壺濁酒就夠他們高談闊論一整日。而荀彧卻不同,真就是一個君子顏如玉,性格溫良,好才釋物的大財主。吃著人家的飯,端起來要砸別人鍋的事,宋文還沒郭嘉那麽厚臉皮。

  “愚弟一時偏激,兄長莫怪,讓兄長費心了。”宋文是借坡下驢,但有的人卻是真的來勁了。

  “嘁”某個人發出了嗤笑,宋文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是郭嘉。郭嘉性子比他還偏激,倆人最是相熟。一個來自後世總覺得處處不如意,一個持才傲物天下皆可取,又喜歡說些不著邊際的爛話,除卻戲志才之外郭嘉也的確和宋文有許多可聊的。所以不用多說,宋文也是個酒鬼,趴桌子那種。

  “叔父,叔父”遠處突然傳來陣陣呼喚,荀彧還沒聽清郭嘉後續的言論,就起身出亭相迎。

  一個年青人,步履極快,卻不是跑步。在古代君子眼裡,走路也是一個需要遵守規矩的事,步子不宜過大,不宜跑動,只能就是小碎步那種疾走。宋文一直學不會,有點像後世的競走,但比那個要文雅的多。

  來人墨足白袍,腰攜美玉,一條湛藍絲帶穿腰而過。三分焦慮,七分急切的對著荀彧說道“叔父,剛剛傳來消息曹操不日將來潁川招賢納士。”

  宋文別的沒學到太多,好奇的心是一點沒變。他也跟著荀彧出來,聽到了荀攸的話,不由得暗自琢磨起來。

  不提亭子裡兩個掐來掐去,一個勁給對方灌酒的兩人。亭外的三人都相繼沉默下來。

  宋文想的是歷史,不出意外的話曹操此次潁川之行將會得到荀彧、荀攸、郭嘉、戲志才的鼎力相助。一方面是好奇曹操這個人到底怎麽樣,畢竟演義裡的東西在活生生的人面前大抵是不實的,如果還是按照以往對歷史的信賴,恐怕自己的跑路計劃又得提上日程了。另一方面也是對以後生活的不知所措,荀彧的確是個好人,給的錢又多又不求回報,但是荀家始終是個名門望族,門客不知凡幾,自己蹭飯吃總歸是要被人鄙視的。

  不得不說宋文還是有著一絲骨氣,人窮志不窮,雖然吃荀彧的軟飯很香,但是大家是朋友,宋文也給荀彧出了不少農莊管理上的主意,也並不算白吃白住。但他們走了之後呢?自己該何去何從?

  “公達,此事再看看吧。”荀彧卻一反常態,以往對曹操的推崇備至突然好像轉性了一樣。

  宋文是知道的,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這句話的殺傷力可並不小覷, 再加上剛才郭嘉一番主明則臣強,主奸則敵弱的理論,讓荀彧心裡起了不小的疙瘩。

  “叔父?往日您不是對曹操推崇備至,恨不得以身相薦嗎?怎麽聽聞此言反而故作高深?”荀攸一臉迷惑。

  這小子也是個愣頭青,雖然聰明過人卻不懂人情世故。宋文就沒少被荀攸梗住。

  “天下大勢,變幻無常。我等想匡扶漢室,解民於倒懸,還得多看看。再則家族傾覆皆在你我一念之間,不可妄動。”荀彧摸了摸長須,語重心長的說道。

  宋文也還沒想好以後該怎麽辦,聽到這話也想先見見曹操再說。他不認為自己有多大能力會被征召,在這個時代裡他清晰的認識到自己真的不過是一隻螻蟻,隨時隨地都可能被人殺掉。所以他也無比渴望一份真正意義上的安全,潁川從來都不安全,安全永遠只是暫時的。

  酒會是沒法開了,兩個喝高的混球早就將亭子搞得烏煙瘴氣。荀彧這個君子卻對此一直都是高興的,他總說這兩人放蕩不羈有豪士之風。宋文覺得就是有錢沒地方花,閑的。

  反正曹操來潁川,必定要來荀家。自己到時候乘機混進去,滿足以下好奇心也好。

  樸實無華的日子總是不被人珍惜,一旦錯過又無比懷戀。以前宋文不知道日子平淡有多美好,現在他來到了漢末,見過了一次次生死,他終於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麽了。

  “濁酒一杯喜相逢,故園無此聲。”長長的落日余暉帶著最後一點光亮,拉長了一個狹長的影子,一口一口的被黑暗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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