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反應過來的卻是宋文,日思夜念的曹老板一下出現在眼前,好似有些不真實一般。宋文不禁微微退後一步,連帶著郭嘉一個不穩,竟直接撲入宋文懷中。
凝神望去,只見來者,昂首闊步,環視四周。對著三人一拱手,“在下驍騎校尉曹操曹孟德,今日前來潁川便為諸位而來。”
曹操把三人之態收入眼底,一人衣襟半開,偏座在主位之上,似笑非笑。另有兩人,七尺上下,相擁在一起。不由得也是心裡暗歎“名士之風果然不同常人矣。”
“驍騎校尉?漢之驍騎也?董之中郎將不如也?”戲志才早就瞧見了荀彧,見他跟隨在人之後,頓時明白了,不由得出言考校到。
董卓暫避長安,聽從李儒的建議給天下諸侯高官厚祿,讓他們彼此爭鬥。曹操就得了一個中郎將,袁紹得了冀州牧等等。說來也是可笑,這些諸侯聯合反董,卻又在自身利益面前接受了董卓的冊封,還恬不知恥的說受命於天子。
“漢之驍騎也!亂賊董卓以利誘天下,吾不為也!”曹操斬釘截鐵,毫不猶豫的說道。
“天下皆有名屬,吊民伐罪,在乎天?在乎理?”戲志才不知可否,絲毫不給曹操思考的時間,又問道“掌天下之義,行天下之事,卻非為天下共主,此乃何意?天下人何故反漢?”
這話裡的意思比較多,宋文若不是跟他們接觸較多也不是太理解。一是對於曹老板說自己是大漢的驍騎校尉,董卓的中郎將之是利誘之事,他不屑。戲志才立馬反擊,天下講究的是有名有分,曹老板如今暫居一地,但是沒有名分,就沒有大義,很難掌控一地。如果沒有朝廷的冊封,那就是亂臣賊子。
二則是問曹老板,董卓這個人現在手持天子,裁決天下的事情,封賞都是由董卓做出來的,但他卻不是天下人所認同的老大。
三則是大漢天子在於董卓之手,董卓也就是大漢,為什麽天下諸侯要反抗大漢呢?
這幾個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你如果不接受董卓的冊封,那麽你一個小小的驍騎校尉是不可能擁有一塊穩定的基業的,所謂名不正言不順。可是如果你接受了董卓的冊封,那麽你就還是聽了董卓的話,那你就是董卓手下大漢的一員,那你就沒有道理去反對大漢,沒有道理去解救天子,匡扶社稷。
宋文也琢磨了一下,能夠勉強回答,但完美的答案確實沒有。這就是一個邏輯的死結,根本沒法解開。
“董卓暴虐,霍亂后宮。權傾天下,擅行廢立,大漢天子之於頑童,何以決天下?諸侯不明,因小利而忘大義,吾不為也。”曹操先是表述了一番自己的基本看法,但對於問題的核心還是沒有解決。
他躊躇了一會兒,望了望似乎毫不在意的戲志才,又瞧了瞧周遭散落一地的酒盞、酒壺,心情抑鬱,轉身朝著跟隨自己而來的三人,淡淡的說道。
“天下之大莫非王臣,率土之濱莫非王土,天子蒙難,豈可畏一人之榮辱而棄天子於不顧。”曹操似乎也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捏了捏拳頭,緩緩說道“今以忠義傳唱天下,卻於忠義縛手。敢叫我負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負我!”擲地有聲,仿佛高山擊水,一錘定音。
戲志才緩緩頷首,起身微拜,“主公心胸今日明了,且助明公還天理於世人。”
後人總說曹操奸雄,其實不一定就是如此。一句話在不同的語境之下,完全會是不同的解讀。哪怕後世,
一個喂連聲調不同都可以解讀出完全不同的意思,何況古代的文言文呢? 曹操的意思是,我以前因為忠心於大漢而被天下人傳頌美名,但是現在卻被自己一心的忠義困住了,我是要真的拯救大漢怎麽可以為了自己的虛名而拱手想讓呢?哪怕我背棄了董卓所掌控的大漢與天下人為敵,也不能讓自己心中的大漢與自己為敵。
看起來是戲志才在考校曹操,其實也是再給曹操指出他現在的不足之處。人微言輕,群雄並起的時代,如果過分的追求忠義,就會落於人後,沒有官職,世家不會投靠,才子不會追隨,就沒有立足之業,何談扶大廈於將傾。
“多謝先生解惑,孟德今後無憂矣。”曹操拱手拜謝,又朝著郭嘉、宋文望去“還請二位賢達賜教。”
郭嘉被曹操一番發言震驚不已,本以為宋文說的敢為天下先已是過於誇讚,沒想到曹操竟然還要比自己想象中優秀的多。
“世家之與寒門何解?”郭嘉終究還是問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
“世家之柱石,寒門之新貴”曹操似乎早有腹稿,輕松回答。
“今之寒門,明日之世家,何解?”郭嘉全然不顧荀彧的複雜眼神,自顧自地問道。
“上行下效,上下皆同,不以世家為貴,不以寒門為恥,流水不腐,可行?”
郭嘉沒有回答,低頭沉思片刻,隨即也朝曹操一拜“借明公之義,還天下於寒門。”
宋文不由得暗暗驚奇,短短片刻郭嘉和戲志才都雙雙淪陷。郭嘉與曹操這一番話翻譯成人話就是:
世家和寒門的矛盾怎麽辦?世家以後的柱石也是寒門以後的新貴;
今天的寒門會不會成為現在的世家?只要嚴於律法,上行下效,大家不覺得世家高貴,寒門恥辱,來回流通,可不可以?
很難想象曹操的思想這麽超前,但也不是不可以理解。他本身出身和劉皇叔相比也好不到哪去。也就是曹老板家裡有錢,但在政治地位上也全靠自己爭取,甚至來說劉皇叔比他的出生要好很多,畢竟是皇室宗親。
“先生何以教我?”曹操又朝宋文一拜,整的宋文有些難受。
宋文也想過和曹操的相遇,但卻絕不是眼前這副問策的樣子。自己應該在人群堆裡遠遠的望著曹老板和一眾謀士談笑往來,就好像我不該在車裡應該在車底一樣。
“怎麽辦?自己是扭捏一下還是直接納頭就拜?納頭就拜好像有點不合適呀,大家都一副看你表演的態勢是怎麽回事?自己真沒啥本事,除了吹吹牛皮和稍有億點點遠見之外也沒啥了啊。”宋文還在苦惱該怎麽說的時候,有人救了他一命。
“子儀剛才評論天下英雄,何妨評評天下大勢?”郭嘉回身,朝著宋文擠擠了眼角。
宋文大感不妙,郭嘉直接把之前的鍋全扔到自己身上了。背後議論別人,還被人當面請教,何其尷尬。
“這小子壞透了,以後肯定要好好收拾收拾他,把他家裡的酒全灑了。”宋文惡狠狠的盯了一眼郭嘉。沒想到,郭嘉似乎是讀懂了他的眼神,一副我好怕怕的表情,又指了指曹操“我以後喝他的,你去砸。”
“......”宋文無語,卻也靜下心來組織語言。
“董卓勿慮,洛陽新敗丟車棄縷,人心惶惶,手下驕兵悍將不知禮儀,若有一人巧言令色,必有變動生於長安。”宋文淡淡的說道,“豫州四戰之地,袁術爭於壽春,袁紹戰於河北,司隸十室九空,青州黃巾遺害,何以成王霸之基?”
荀彧瞧了瞧戲志才,雙方暗暗交換眼神,早已心知肚明“徐州糧倉可謂霸王之業。”兩人不約而同的說道。
曹操點點頭,不發一言,畢竟收了小弟也該為自己排憂解難。尤其是這種天下大勢,曹操自己也知道豫州的確是好,物產豐富,人傑地靈,但四戰之地確實也非常惱火,但如果操作得當,天下也易得。
宋文也沒在意, 隨口又說道“若降青州之黃巾,再得徐州之糧倉,坐擁豫州之錢,兵精糧足,向北向南?向西向東?”
北向,河北之地幅員千裡,又出好馬,又出糧倉,人口千萬,帶甲百萬易事。南向,荊州九郡,世家眾多,堅城高壁,又有長江為險。西向,秦川故地,西北彪悍,少數民族眾多,人源複雜,戰力參差不齊,治理起來也非常麻煩。東向北海,地遙人稀,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曹操權衡之下,一時也得不到結果,宋文卻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北向以逐中原,中原即定,南下荊襄,得水師直撲楊、益。後發西北,重兵圍獵單於,天下拱手。”
曹操聞言面露精光,宋文這一席話屬實讓大家耳目一新。這就相當於諸葛亮的隆中對,一份稱霸指南就丟在你面前,至於怎麽做到那是你的事。這種三言兩語涵括天下大局的本事,宋文也覺得很爽,尤其是在這些知名人物之前,更是有種天不生我道長孤的意境。
戲志才只是在野史比較出名,郭嘉則是十勝十敗之策和平定袁家後亂的推手,荀彧治國治民為曹操之子房,但說到底曹操就是沒有一位縱觀天下大勢的謀士,這也使得曹操對宋文更加青眼有加,尤其是之前議論自己的敢為天下先,更是戳到了曹操的嗓子眼。
曹操本就是個十足的叛逆少年,雖然成人以久也震驚天下之舉沒少做,但誰不喜歡聽人吹捧自己呢?年少輕狂不是好事,但年少有為,不拘一格就是大大的好事。
“還請先生助我!”曹操一臉虔誠的朝宋文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