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日，上午十點。

　　西山基地和天爐仙坊兩邊的玩家都集合完畢，開始了這次立夏作戰的戰前會議。

　　雖然龍圖閣不在這裡主持，但所有人都知道，在某個地方，當他們進入大唐故土的時候，龍圖閣依舊會準時打開“東遊長卷”注視著他們的名字，可能那個地方還會有其他的一些人，關心他們的人，也會默默注視著他們，注視著他們為了DDK做的一切。

　　“這次立夏-梁甫山作戰計劃，是現實世界和大唐故土以及幽冥蒿裡城的首次聯合作戰，再加上蒿裡城方面有扶桑黃泉城的參戰人員在，所以這將是一次跨時空、跨疆域、跨國界的聯合作戰。”

　　“DDK所有大唐故土玩家都將參與這次聯合作戰，我們的目的是為了利用這次計劃，徹底了解並掌握董家莊的實際情況，開啟新的傳送點，進而建立攻略梁甫山的前進基地！預計未來的幾次跑團，都將圍繞梁甫山以及找到並掌握梁甫海眼為最終目的！”

　　“同時必須強調的是:扶桑黃泉城也對梁甫海眼抱有企圖，情報部門還在進一步探查其陰謀和訴求。但無論如何，大唐故土是華國的，不允許任何異族沾指！一旦發現扶桑超凡試圖進入大唐故土，立即殲滅，無論是在啟明錄還是在蒿裡城！”

　　“請大家務必按照作戰計劃進行，在不出現大規模意外的情況下，不要擅自更改作戰計劃！”

　　安國成拿著一份立夏作戰計劃書，卻沒有打開，這份計劃是他和唐易方一起制定的，他早就爛熟於心了。

　　“現實世界裡，DDK第一批後補玩家中的五位精英，已經在三天前抵達扶桑國的平安京，作為DDK協助寶池特戰課的華國人員，參與立夏作戰的平安京部分，同時也有監視職權。”

　　“蒿裡城、黃泉城的參戰人員已經就位，他們將在蒿裡城錯忘台附近等待百鬼降臨。”

　　“DDK全體玩家在十二點準時進入大唐故土，然後按照作戰計劃的第一部分，盡力迅速向合陽縣董家莊移動，爭取第一時間了解這個地方的情況，重點是找到文秦樓，找到鬼來石！”

　　文慧聽著安國成的命令，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只是雙手用力抓住了一個小小的用木頭雕刻的小狗，她能感覺到現場其他玩家紛紛飄過來的眼神，卻沒有回應他們。

　　正午十二點，按照遊戲的慣例，蕭征按動了自己的那部手機，“我先走一步，裡面見！”

　　隨著他消失，寧晨野的手機開始了計時，而此時，無論是唐易方還是安國成的臉色都變了。

　　二十秒！

　　寧晨野的手機計時顯示的是二十秒！

　　不安的氣氛在玩家們中間蔓延開了，因為誰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恐怕立夏作戰的參戰方，又多了一個。

　　永夜人！

　　***

　　蕭征進入遊戲後點開計時，當他發現十秒後寧道長還沒有出現，心裡也就明白了。不過這裡是英雄邸，想必不會在這裡遇到永夜人。

　　寧晨野出現在遁世碑的另一側，他緊走了兩步四周看看，發現到了拿著手機的蕭征，“大概除了域外除了天魔，能進遊戲的似乎都來了！”

　　蕭征沒有說話，只是笑了一下。

　　葛良、蘇聽都是二十秒才進入的，兩個人都是警覺異常，出現的時候甚至能感覺到他們緊繃著身體，不過在發現了同伴，進而注意到還是在英雄邸，便都放松了下來。

　　第五個進來的是萬山衷，

但只有十秒間隔，隨後的何田田也是。　　蕭征拿著手機繼續計時，始終沒有說話，玩家們紛紛在英雄邸的庭院裡出現，都很自覺地退離那個中央的水池，以免擋住後續玩家進來的路。

　　最後一個進來的是文慧，她進來以後手裡舉著金色的天樞鬥，僅僅掃視了一眼玩家，就轉身進了正屋。

　　所有玩家沒有說話，都隨著她進了那間類似聚義廳的正屋。

　　大廳裡的椅子變成了十二把，兩把相對高大的椅子對著大門的主位，剩下的椅子則是分成兩排面對面擺在大廳中央，看起來真的是越來越像聚義廳了。

　　中央的位置依舊是那面漂浮的屏幕。

　　“當前位置:混元鎮外，鏡來山腹地

　　當前任務:梁甫山鬼王線

　　任務節點:地圖探索尚未開始

　　目前成功比例:毫無勝算

　　世界局勢:大洋守望者任務線出現擾動，不排除人為因素，暫時不構成系統危險”

　　“看來，永夜人也到了。”文慧指著屏幕的最後一句。

　　“四個人，因為前五位玩家之間的間隔是二十秒，”蕭征平靜地說，“後面的玩家都是十秒進入。”

　　“算上我的野豬，我們是十二個，優勢在我！”萬山衷不知道最近都在看什麽，大抵是一些戰爭片。

　　何田田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從懷裡拿出了一個蘋果，“我要先把蘋果給他們擺好，這是粉爰給我的蘋果。”說完，她轉身去了東屋。

　　這裡，放著包括莊可懷在內的四十位啟明錄玩家的靈位，饒家聲說今後有機會一定要給他們蓋一座真正的神殿，而現在，他們的靈牌只是靜靜地注視著玩家們魚貫而入。

　　文慧從自己的遠足書箱裡拿出了一對紅紅的燈籠，掛在東屋的門口，何田田把蘋果放在了房間裡最大的桌子上，和上次她放在這裡的沙果擺在一起，這裡的時間似乎是靜止的，那些沙果依舊鮮亮，似乎是剛剛采集到的。

　　藍迅從自己的遠足書箱裡拿出了一個新的布娃娃，娃娃臉上是天真的笑容，穿著一條藍色工裝背帶褲。

　　所有的玩家都已經有了自己的遠足書箱，這段時間文慧發覺自己的製作技能有了大幅度提升，幾乎沒有再失敗過。

　　每個玩家都在那張桌子上放下了一樣自己的東西，梁子濛親手鍛打的一顆道釘，鍾旗做了一枚銀戒指，饒家聲放下了一個小小城門的模型。

　　這是當初他們決定把靈牌放在這裡的一個約定，每個玩家都會在這裡放一樣自己的東西。蕭征用了多年的記事本，寧道長自己畫的一張符，葛良的黑鐵手套上唯一完整的一根指套，萬山衷顯然沒有準備好什麽，便從箭囊裡抽出了一隻箭，看看箭頭沒有生鏽，就放在了桌子上。

　　最後，文慧走到了桌子前面，她攤開自己的手，裡面是她一直在握的那個木頭小狗。

　　“段師兄、錢師兄，諸位同事，還有莊木匠。你們，是這個世界上，我們公認的第一批神靈，請保佑我們，讓我們能在大唐故土順利。我們能作戰，也能吃苦，不怕遇到強大的敵人，只是希望能快意遊戲，不再留下遺憾！”

　　“這是我哥哥給我雕刻的小狗，我把它留在這裡，希望它能陪伴你們，也希望它能保佑我們不迷失在大唐故土，永遠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說完，她雙手拿著小小的木頭狗，輕輕地放在桌子上，又默默看了一會兒，這才轉身離開了。

　　玩家們顯然被文慧的話感染，他們都是默默靜立了片刻，然後才轉身離開的。

　　嚴肅靜默的氣氛在玩家中間，似乎讓這隻即將出征的隊伍有些士氣沉悶。

　　在大家都重新回到遁世碑以後，蕭征點了一下手機上的那個“舟遊列國”的圖標，所有玩家到處亂瞄，最後在水池裡看到了一隻大龍蝦，在水裡快速地遊著，短短幾秒後，它似乎想起來這是個淡水池，然後就突然消失了。

　　一條像素風格的龍蝦從蕭征的屏幕上穿行而過，濺起了一粒像素風格的水花。

　　“遊戲運行完畢，請等待下次遊戲通知......”

　　假如不是這個遊戲代表著啟明者的敵人就在大唐故土，這種遊戲風格，其實還是十分討喜的。

　　“唐博士又有的忙了！好吧，來了躲不過，我們按計劃去合陽縣。”蕭征收起了自己的手機，剛打算走上小石橋，卻又停下來面對文慧說，“大姐大，那邊是你家，還是你先請吧。”

　　***

　　全體玩家都出現在文慧家的小院子裡，讓這裡一下子變得擁擠了起來。

　　葛良閉著眼睛仔細聽了聽，“周圍沒有動靜，周宅那邊也沒有聲音，估計老太太不在家。”

　　蕭征和蘇聽按照計劃，率先打開了文宅的門，走了出去，“我們在佩玉巷口等你們！”

　　說罷，兩個人匆匆地走了，葛良關上了大門，繼續靜靜聽著，周圍沒有動靜。

　　門再度打開，萬山衷猶如一頭髮狂的野豬一樣躥了出去，凶猛而沒有聲息，似乎一瞬間，就到了巷子口。

　　葛良用很帥的姿勢打開了自己的黑傘，院子裡的眾人都感覺到了一陣陰冷。

　　“兩個一組，跟我走！”

　　藍迅和饒家聲趴在門上，看著葛良打著傘，一左一右是梁子濛和鍾旗，這三個人的身高並不協調，梁子濛隻得微微弓著身子，而葛良則盡量把傘舉高，鍾旗則是不住四下亂看，一點兒也沒有雨巷同傘的意境。

　　“我們一會兒，應該也是這個造型，”藍迅搖著頭，眼睛卻沒有離開門縫，“還好這樣子沒什麽人看得到，否則以後沒臉見人了！”

　　“以後我們還是在合陽縣城也買房子吧，否則將來每次來都是這樣?”饒家聲也是如此，一邊看一邊搖頭，“到了到了，良仔回頭來找我們了。”

　　文慧和何田田在後面看著他們的樣子，都覺得有些好笑，男玩家其實在遊戲裡大部分時間都是氣氛組。

　　等饒家聲和藍迅也被葛良護送出去以後，院子裡就只剩下了文慧和何田田。

　　“這裡，就是你的家呀，比我在混元鎮上的小院整齊多了。”

　　“我還沒有去過你的院子呢，那挨著望蓮湖，風景一定很好看！”

　　這種對話，只能在遊戲裡說說，在現實世界裡是會被路人側目的。

　　文慧環顧了一下院子，又看看正房的門鎖。上次她打開房門進去，西面的房間應該是自己的，因為裡面有個小小的梳妝台，無論是衣箱還是小炕桌，都看著那麽精致，工藝精良。

　　對面是文秦樓的房間，她也曾小心地打開門看過，有書桌，桌子上都是大大小小的文稿，畫著不少的樣式圖，但卻不似她想象中的男人房間的樣子，起碼一點兒也不肮髒凌亂，一點兒也不氣味醃臢。

　　那隻小小的木頭狗，就是她在自己房間裡找到的，不是新品而是像個拿在手裡玩了很多年的小玩意兒。

　　應該是她很小的時候，文秦樓給她做的吧。

　　她無數次地在心裡想象自己的這個“哥哥”，他應該是個什麽樣子的人呢?什麽性格或者什麽脾氣的呢?好多次，她會在想得筋疲力盡的時候突然醒悟過來:這個人，這個文秦樓，應該不存在啊，是個故事裡的人，虛構的才對！

　　自從她知道了這個哥哥的存在，已經有些心力憔悴了，必須盡快見到他，起碼，無論多怪異，見到他，也就知道一切了。

　　“走吧！”文慧深吸一口氣，拉著何田田也出了大門。

　　***

　　按照事先的計劃，作為對合陽縣最熟悉的蕭征、寧晨野、葛良和蘇聽四個人將兵分兩路，蕭征和寧道長帶著兩位女玩家和梁子濛、饒家聲，先步行通過合陽縣西城門前往董家莊。

　　葛良和蘇聽則帶著萬山衷、鍾旗和藍迅去了川源行，根據江華和董山的騎術訓練，起碼這兩位工匠應該是會騎馬了——主要也是因為梁子濛和饒家聲二位的健壯身材，這對川源行的馱馬來說有點兒殘酷。

　　有了馬匹，到了合陽縣城外，兩撥人再匯合以後，無論怎麽樣去董家莊，應該都不是難事，韓楚楚告訴過蘇聽，其實文慧姐的騎術相當厲害，她似乎是一直堅持參加著騎術訓練。

　　蕭征如今是一身商人打扮，和道長一起帶著兩位高高壯壯的工匠沿著故城街一路向北而去。文慧帶著何田田在街道的另一側也在走著，兩個人都是第一次來合陽縣，眼睛都以及不夠用。

　　兜裡有錢、店裡有貨，身邊還有勞力，甚至還有可以稱為神器的遠足書箱，但就是沒有時間血拚——蕭征覺著何田田戴著那枚綠色的戒指，雙目冒火幾乎要撓人了。為了平息仙姑的怒火，文慧在路邊買了些大唐的沙果給她。

　　“道長之前掛單的玉符宮，是不是就在這條街上?”蕭征屢次到合陽縣，似乎都沒有仔細轉過城北，他唯一有點兒印象的是自己一個人進入啟明錄的那次，在古城街和文昌街上到處亂跑的時候，看到過玉符宮。

　　寧道長一愣，似乎真人進入大唐故土以來，他還沒有回去過玉符宮，在那掛單的事，還是在說書人虞末活著的時候的事。不過，蕭征等三個第一批玩家都沒有了初始身份，他似乎也應該沒有了吧?

　　“我不敢確定，按道理我們應該沒有了初始身份，玉符宮的道士應該不認識我吧。”寧晨野語氣不是很確定，同時看向了遠處的那座道觀，青綠瓦頂從邊上的幾間民宅院落後面顯露出來，那裡應該就是玉符宮了。

　　真是正午時候，這裡已經是靠近城北門的地方，玉符宮前沒有什麽人，但看得出來，這裡道觀門前寬敞，還有幾個農人擔子放在陰涼處，看起來這裡是城北一帶的村落人家在合陽縣裡賣農貨的地方。

　　等他們走近，赭紅色的磚牆，綠色琉璃瓦的大門，“玉符宮”三個字的黑底金色匾額掛在上面。

　　“比起帝都醫院，道長在大唐的工作單位有點狹窄啊。”蕭征抬頭看著道觀的大門，鼻子裡聞不到一絲檀香味，這裡還不如文星樓或者城隍廟呢，起碼那邊到了這麽近的位置，都能聞到香火味道了。

　　“這次匆忙，只怕沒時間進去參拜了，”寧晨野面對道觀站立，打了一個稽首，“等從董家莊回來，勢必要到觀中禮敬。”

　　就在此時，道觀中傳來一聲清脆的雲板，幾個人眼前一亮，就發現一隻青綠色的小鳥從大門上出現，徑直飛了過來。

　　小鳥飛到寧晨野的身前，振翅之間，變成了一個總角童子，一身青色衣服，嬰兒肥的小臉。

　　“寧道長，小瓦有禮了！”小童子的聲音還帶著一絲奶聲奶氣。

　　幾個人呆在了當場，寧晨野看著遠處依舊坐在擔子邊休息的農人，還有幾家尚開著門面的臨街店鋪，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

　　“道長不必驚慌，他們看不到我。我是素真仙長的駕前童子，我叫東瓦， 大家都叫我小瓦。道長你的樣子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剛才我都沒認出來啊。”小瓦又向寧晨野走近了一步，歪著腦袋仔細看了他一會兒。

　　站在街道另一側的文慧與何田田眼睛瞪得大大的，仙姑使勁拉著文慧的胳膊才沒有叫出來，自從中了囡囡的毒，她見到這麽大的小孩子就走不動道——至今也沒有緩過來。

　　“素真仙長給你留下一封信，他最近又去膠城了，你們總是遇不到，怪不得他總是說和你沒有緣分，呵呵。”說著，小瓦從懷裡拿出了一封信，白色的信封，上面沒有人名沒有落款。

　　小瓦的個子不高，所以寧道長彎下腰去才接過了信。

　　“好啦，信件我總算給你啦，那我回去啦，我要找西瓦去玩了！”小瓦學著大人的樣子給寧晨野稽首為禮，然後化成小鳥飛回了道觀中，一聲雲板響過，那隻青色小鳥就消失不見了。

　　“這個世界裡，到底藏著多少秘密，”饒家聲看著寧道長手裡的信，不禁歎了口氣。

　　***

　　“寧道友，多日未見，小友安否?

　　如道友有暇，可擇日前往膠城一敘，真陽觀觀主素慎是我師弟，我回上清宮的路上，多會在此盤桓。

　　想必道友亦心有所感:蚩尤旗將至，這對天下隻恐不是什麽吉兆。茅山幾位長老曾齋戒起壇推演，幾次來沒有頭緒，卻得到了一句啟示，似與你有關。

　　老道我一直也說你緣在天外雷霄，如今，天外異象將至，莫非你的緣分也到了?

　　有暇有緣，膠城相見！

　　素真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