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薩迪亞停止了笑聲,宛如彩雲一般靠近,在他耳邊呢喃:“你認為自我是什麽?是一段連續的記憶?是一個不變的身體?還是一個永恆的靈魂?”
蘇明安想起了自己走過的路,每一個岔路口,他都有可能成為另一種蘇明安。身體可以改造,靈魂亦會磨損,甚至記憶都可能被清醒者纂改——卡薩迪亞以質疑的語氣問他,究竟要如何面對這些問題?
正如蘇明安一直與小國王探討的答案——何為“自我”?
蘇明安預感到,自己的這番回答,將決定卡薩迪亞以後的立場。
“自我是一場‘敘事’。”蘇明安平靜地陳述,目光清明,“是人類自己講述的故事,是人類自己認同的片段。”
七彩液體忽然凝聚成形,卡薩迪亞的面具脫落,露出一張與俊美如琉璃的熟悉面容。祂早已可以用神力幻化出原先的模樣,只是祂一直沒有。
唯有此刻。
那雙亮銀色的眼瞳,終於再沒有滑稽的笑意,而是沉著靜謐地凝視著這位闊別已久的“哥”。
“那麽,如果記憶被篡改,如果身體被更換,如果靈魂被分割,該如何?”
“只要敘事仍在繼續,自我就依然存在。”蘇明安望向那些交融又分離的色彩,“記憶不必完滿,只需塑我;身體不必原初,只需承載;靈魂不必永恆,只需耀眼。”
“那麽,若有一群‘清醒者’,在宇宙輪回中保留記憶,肆意篡改他人的人生敘事——他們又成了怎樣的講述者?”
“他們成了暴君。”蘇明安的聲音冷靜而清晰,“以先知自居,篡改他人敘事,他們將活生生的人化為了故事中的傀儡。”
“清醒者或許認為自己在做善事。”卡薩迪亞的聲音帶著諷刺的語調,“避免戰爭,消除痛苦,殺死一切通向錯誤道路的人,創造‘更完美’的未來。”
“‘完美’由誰定義?”蘇明安反問,“唯一的黃金道路,才是正確?走向錯誤,就要被毀滅?通過痛苦,人類確認存在;通過背叛,人類界定忠誠;通過失去,人類理解價值。即使我知曉我也許被影響過,但我的選擇仍然真實,我的痛苦仍然屬於我。即使我的敘事被更高維度的清醒者力量影響,我仍然堅持我的講述權。”
“所以,‘自我’,是一場從不讓渡敘述權的敘事反抗,是一場不需要任何人品頭評足接受與否的人生。”
“蘇琉錦的困惑在於,他試圖尋找一個純粹的原點、一個未經汙染的自我。但這樣的原點對於他來說不存在。我想,不需要我多說,他也能明白,身份認同是對某一敘事的暫時認同,是對如溪水般流動的自我的一種凝固。就像在河流中劃定一段水域,稱其為‘我的河流’,實則它始終在流動,從未停留。人從未踏入過同一條河流。”
“故而,假如我的‘河流’是不斷改變的,不斷摻雜著他人的泥沙與石子,我不會試圖尋找永遠固定的河流,因為水從不會停止流動。我不會尋找不變的本質,不會試圖截停河流剝離雜質,而是會乾脆利落縱身躍入河流,亦或是……斬斷河流源頭。”
“我不會反復追問‘我是誰’。”
他抬起頭,平靜地回望那雙亮銀色的眼眸,
“而是會回答——”
“‘我要成為什麽樣的人’。”
面具脫落的青年在這一刻露出微笑。
不是狂放的大笑,不是瘋狂的狂笑,而是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像是出自真心。
但很快,面具覆蓋了那轉瞬即逝的笑容,惡魔流淌著七彩溶液,大笑著退開,仿佛剛才的接近不復存在:
“好吧!好吧!你讓樂子惡魔很開心,樂子惡魔會送你一程!”
與此同時,蘇明安也在思考,自己對於蘇琉錦的態度。
最終,他下了決斷。
無論如何,僅將蘇琉錦視作蘇琉錦。
小國王不是他,白石頭不是他,世界亦不是他。
僅是自己印象裡、熟悉的、那位琉錦大帝。什麽也抹消不掉,什麽也不會改變。
他向前走去,一位位少年的身影,與他擦肩而過。
在下了決定後,他仿佛聽見了,他們最後告別的聲音。
“仆人四號!”凜族弟弟的聲音。
“夜鶯。”白石頭的聲音。
“。”001號的聲音。
“蘇明安。”海中少年的聲音。
“大帝的友人喲!”戰神龍王旁白音的聲音。
最後,小國王的聲音。
“燈塔教主。”
“再見。”
蘇明安回過頭——
那些身影,依次消散,化為了飄舞的光點、融化的冰雪、散落的飛羽,消失在一片純白的空間裡。
仿佛,消失在了紙張之上,化作無聲的碎屑,飛向紙外。
今日方知……我是我。
而蘇明安要告訴那個少年,他將是確鑿無疑的未來。
確鑿無疑過後,將是一個開滿鮮花的、嶄新的、流淌著河流與暖風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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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薩迪亞講述了後來的事情。
羅瓦莎的表面存在一道裂縫,說是裂縫,但更像是鏡子,被人們稱為“雙縫”。
雖然卡薩迪亞強行融合了雙星,但人類大多隻停留在“雙縫之外”的區域,他們想出了一個辦法——用數據!因為生命體無法通過“雙縫”,但數據可以。
於是,他們拷貝了數據,投入了“雙縫”之中,當恆星光落下,“雙縫”之外為原來的人們,“雙縫”之內為拷貝後的數據體。
前者,自此稱為“暗面”,後者,自此稱為“光面”。
至於2021年版的小蘇、小諾等人,正誕生於這個時期,他們是徽白等人通過拷貝原先翟星人的數據,拷貝出的一批形象。後來經過漫長歲月,被門徒遊戲利用,真的整出了一個盜版世遊。
故而,小蘇等人是2021年版。因為徽白等人進入羅瓦莎時,正是2021年。
“好啦!那麽,期待你為我展開更精彩逗樂的演出……”樂子惡魔說完這一句,就要退場。
忽然,蘇明安道:
“卡薩迪亞……已經死了吧。”
樂子惡魔一怔。
蘇明安平靜地抬頭:“你的靈魂支撐不了那麽久,哪怕被強化過。”
純白空間內,驕矜的惡魔沉默了一瞬。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隨後,歡快的笑聲響徹空間。
“偉大的卡薩迪亞!跳動於人們唇舌的歡愉之口!怎麽可能那麽輕易死去!你真是給我呈現了近期以來最好笑的笑話——!哈哈哈哈——!”
“是嗎,那我想問問你。”蘇明安輕輕說,“斬赤紅之瞳動漫裡最後的結局,主角團活了幾個?”
卡薩迪亞一瞬間沉默了。
“刀劍神域第二部中,用槍的女孩叫什麽名字?”蘇明安說。
純白的空間靜寂著。
“聖杯動漫裡,LANCER經常因為什麽死去?”蘇明安說。
耳畔落針可聞。
“卡薩迪亞。”蘇明安抬起頭,“一個資深二次元,哪怕時間太久,忘記了那些故事。當我們這些人到來後,你也會去回顧那些曾經摯愛的東西。以你的感知,哪怕只是幾秒,都足以再度回顧一遍那些故事。然而,你幾秒都沒有付出。”
“要麽,是你的性情大變,你真的不愛了。要麽,是你……不再是最初的那位青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耳邊再度響起了笑聲,惡魔笑得花枝亂顫,仿佛這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蘇明安搖搖頭:“正如你剛才問我的那些問題,‘自我’究竟是什麽?我想,你自己應該也在困惑。畢竟,你的真實身份——”
他頓了頓,輕聲道,
“——是被我的裝備召喚出來的化身。”
樂子惡魔的鴆酒之裙:“是誰讓他一次次復生,又讓他品嘗死亡的痛楚?——但不是那顆心臟,他又有什麽可償還之物?”
物理防禦力:20
精神防禦力:20
裝備需求:白發
特殊技能(此間長樂):召喚樂子惡魔,為你實現一個願望。每實現一個願望,樂子惡魔會取走你身上的一件東西作為祂的樂子。當你變成一個無趣的人,請迅速將該裝備送給下一個人,否則你會從此成為“樂子惡魔”本身:)
此間長樂。
卡薩迪亞在世界樹下堅持了很久,直到有一天,他知道後人們要來了,而他自己的靈魂消磨殆盡、即將消亡。為了接應蘇明安,他向其他文明拋出了這件裝備。
所以,蘇明安在第十一副本開始前,得到了這條裙子。
之後,卡薩迪亞不在了。
而蘇明安第一次使用“樂子惡魔的鴆酒之裙”時,他召喚出了卡薩迪亞的化身,這具化身瞬間繼承了原有卡薩迪亞的一切,依照契約繼續成為了第二席的忠誠信徒。祂與原來的卡薩迪亞幾乎一模一樣,但唯獨不一樣的……是這具化身僅僅是樂子惡魔,沒有卡薩迪亞成為樂子惡魔前的經歷。
也就是,祂不是一位二次元。
故而,蘇明安想到了這一層,加以試探,探出了答案。
加進裝備欄的一瞬間,蘇明安忽然感到寒毛直豎,仿佛有什麽東西在輕輕吹氣。
“樂子惡魔,是你嗎?”他問了一句。
無人回應。
所以,那聲吹氣……是卡薩迪亞的化身醒來的動靜。
為了讓這條裙子落到蘇明安手裡,卡薩迪亞甚至提前聯絡上了疊影,讓疊影附身小阿巴,在拍賣會上提醒蘇明安必須拍下來。真正的卡薩迪亞已經不在了,這具化身也會在一切結束後消失,因為人類勝利後,對人類叛徒卡薩迪亞的憎恨會漸漸淡忘,祂會逐漸消亡。故而,祂把力量凝為神格“隨手亂扔”,意外落到了呂樹的手裡——這是卡薩迪亞想找繼承人。
歡欣與愉悅……這明明是多麽積極的詞匯,卻因為卡薩迪亞必須需要仇恨,才導致了截然相反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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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世界得救了,便只需要“樂子”,不再需要“惡魔”。
從此以後,繼承人不需要繼續當一位歡欣與愉悅的樂子“惡魔”,在無需仇恨的前提下,繼承人可以隻作為“歡欣與愉悅”的掌控人。
蘇明安望著裝備欄裡漂亮的長裙,它仿佛蘊含著無窮的歡愉與歡笑。
那一場舊夢,帶走的不僅僅是小國王、徽白、安忒托利亞、穆長纓……
還有一位如青草般茁壯鮮活、如藍天般爛漫開朗的青年。
往事不可追。
故人不可回。
不知道,那位青年的硬盤,最後有人幫他刪除了嗎?
作為惡魔的漫長歲月裡,他是否有做過一個充滿彩虹泡泡的二次元的夢呢?
“哈哈,哈哈哈哈——!”
“哥!你看到了嗎?”
“這,就是我們欺騙了整個世界的、最精彩、最耀眼、最盛大的‘謊言’啊!!!”
純白的空間消融,蘇明安睜開雙眼。
他終於從繁復的夢境醒來,重回世間,恍若隔世。
入眼,是一位白發金瞳的少年,少年摸著蘇明安的額頭,見蘇明安醒來,頓時欣喜道:
“你醒了!”
蘇明安視線模糊,他一醒來就遇到了蘇醒的蘇琉錦嗎?這真是太好了……
“仆人四號!你醒了!”
下一句,讓蘇明安瞬間明白,眼前的是凜族弟弟。
他環視四周,調整視野。他記得自己睡前是在世主宮殿,是徽赤為他準備的房間,為何現在身處凜族弟弟的實驗城?
“醒了?”這時,窗口傳來一個聽起來漫不經心的聲音,紅發青年抱胸坐在窗邊。
“我察覺到了因果的氣息……你剛才那場夢,應該真的改變了一些因果。我懷疑樂子惡魔與疊影有些交際,助了你一程,那並非單純的夢境,你真的改變了一些東西。”蘇凜淡淡道,
“呂樹等人聯系上了‘巢主’,那是一位戴著面具的紫發少女,她的背後站著布丁。而世主宮殿背後,是呂神。”
“布丁與呂神,要決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