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紅色的,是殘存的太陽,在遠處,下沉。
這條路是從X市區到一監的必經之路,有其他的車輛經過是再正常不過了,但是現在,在刑江明的正前方,卻突兀的出現了另一輛警車。
一輛向著市區,一輛向著監獄,兩輛警車車頭相對,對方在距離還剩二十余米的時候,停了下來。
天色已經慢慢變暗,暗到幾乎看不到對面駕駛員的身影。
刑江明等人屏氣凝神,注視著對方的手從方向盤上放下。
隨著車門被拉開,藏藍色的公安兩字也顯現出來,一個倩影很快從車上下來,向著他們走了過來。
這是個女警,五官精致,短發齊耳,稍長的劉海擋在兩眉之間,臉頰上的酒窩也很明顯,年齡不會超過二十五歲,是個容易讓人記住的女生。
也不知是處於什麽原因,車內的四人皆是自然的停下了話題的討論,一個個都打開車門下了車,向對方走了過去。
看對方特意在這裡停下,明顯是為他們這行人而來,所以主動一點倒也並不奇怪。
終於,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刑江明和霍於站在最前,和對方形成了對峙的角度。
“刑江明警官,霍於警官。”那女警先開口了,音色很高,“還有在後面的閆發警官和王警官。”
四人聽到這個並不面熟的同事叫出自己的名字(王控猜可能是自己和對方年齡相仿才沒有叫他的名字),表情皆是有所變化,不過一時間也想不出該說什麽,就都保持著沉默。
氣氛一時凝固,遠處傳來汽車行駛的聲音,忽遠忽近。
刑江明卻突然想到了什麽,他盯著對方的臉,也不管這是否失禮,因為此時兩件事在記憶中重合,最終在這張臉上得到了印證。
第一件事是高隊在上次跟自己提到的,有個女警對他有些興趣這件事。
另一件則是在幾天前的專案組會議上——那時專案組還沒有解散,有個女警在他做匯報時提過問題,雖然當時他並未放在心上。
面前這人,就是當時的那個女警,自然也就是那個對自己有興趣的人。
而對方很明顯注意到了刑江明細微的表情變化,她搶先一步說道:“看來刑警官還是對我有些印象的,那看來我的自我介紹也不會費很大功夫了。”
“我叫薑曉雅,是X市白玉分局刑偵支隊的教導員,在四一七專案組成立後來到元余分局參與工作。”她將自我介紹壓縮的盡量言簡意賅,“至於我為什麽會在這時出現在這裡,答案很簡單,我有必須要告訴你們的情報,而且你們一定很感興趣。”
刑江明下意識點了點頭,霍於和閆發還是默不作聲,王控此時卻突然反應過來,叫喊道。
“這是警校的師姐啊。”他的語氣很激動,“雖然大我三屆,但是在老鄉群裡我可是把每個師兄師姐都記得很清楚,薑師姐,對吧?你是在公安大學畢業的吧。”
這倒是很意外,師姐師弟的相遇讓僵硬的氣氛稍微緩和,薑曉雅笑了笑,算是默認了。
“你說,你有我們一定會感興趣的情報,你知道我們在調查什麽?”霍於問道,說出這樣的話也是有原因的,因為在整個分局裡,還在追查案子的也就只有他們了,而且這事應該也只有高隊和鄭局這類領導才知情,其他同事應該不感興趣,也無處得知的才是
“沒錯,而且如果硬要解釋的話,這些都是一件事。”薑曉雅的講話風格和霍於的大相徑庭,
“關於四一七案和四二一案,我想說的有很多,所以不知道在這裡是否合適。” 天色已晚,黑夜籠罩著田野,遠處的村子裡閃著光亮,此時周圍唯一的光源,除了反射微弱月光的月亮以外也就只有兩輛警車的車燈了。
“如果很重要的話,那我們也並不介意就在這裡把事情搞清楚。”刑江明聽出對方語氣裡的自信,他斷然代表了所有人,選擇了相信對方,相信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女警。
薑曉雅捂著嘴笑了笑,露出了酒窩,看得出來,她對刑江明的回答很滿意。
“我也正有此意,因為在我說完所有的事情之後,也許我們還要回去。”
“回去?回哪裡?”
“當然是回一監了。”薑曉雅理所應當地說,也不管對面四個人的反應了,她接著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首先,在告訴你們我的調查結果之前,我認為有必要先把我的整個調查過程給你們梳理一遍。”她說著,身子靠在了自己開過來的警車的引擎蓋上。“這樣做當然是有理由的,不是什麽浪費時間的事情,在我說的時候你們應該就可以理解了。”
刑江明感受到對方稍顯強硬的態度,回道:“這樣可以是可以,但就不能先把你的調查結果透露一下嗎?這樣子我們應該也能更快的跟上你的思路。”
薑曉雅聞言,一雙杏眼在刑江明身上不斷打量:“刑警官,你的推理都是一步步推進,到最後才揭曉結論,但為什麽到了這裡,卻顯得這麽急躁呢?”
霍於聽後,噗嗤一笑,她看向刑江明一時無法反駁的神情,對眼前的薑曉雅也產生了幾分好奇,於是她說道:“既然這樣,那就請你給我們講講吧,你調查的前因後果。”
閆發和王控在一旁也擺出洗耳恭聽的表情,至此,所有人終於達成一致。
將近一分鍾的沉默過後,薑曉雅整理好了思緒,開始了講述。
“各位,是否認識一個名叫薑齊的警官?”
這個開場白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他們在短暫的思考後皆是選擇了沉默。
“他是我的父親,曾經,在市局工作。”薑曉雅的語氣變得低沉,和剛才截然不同。
“你們不清楚也很正常,因為他在八年前自殺了。”
當最後一個音節發出,一輛汽車從一旁的道路駛過,揚起一陣沙塵,隨著尾燈的紅光不斷暗淡,四周又寂靜下來。
其實除了王控之外,其余三人對這件事都多少有所耳聞,但在現在這種局面下,他們實在是無法開口。
“八年前,還發生了一件事情,你們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這一問題猶如炸雷一般想起在所有人的腦海,不過僅在現在,他們還無法將馬銘戈的事件跟薑曉雅父親的自殺聯系在一起。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麽,這也就是我要將全部調查過程給你們理清的原因。”薑曉雅調整了表情,恢復到一開始的狀態,“抱歉,剛才說的話因為情緒原因在時間上有些問題,我們重新開始。”
“首先要說的,是在九年前,也就是在我十七歲的時候。”
看樣子,她絲毫沒有在意已經暴露了的自己的年齡。
“當時是在吃飯的閑談間,我從父親那裡得知了一件困擾他的事情。雖然一般來說,關於他工作的事情他幾乎不會跟我們母女討論,但當時很明顯是特殊情況,父親顯得壓力很大,所以我才能夠知道,雖然父親說的不多,但我捕捉到了一個關鍵詞——M酒店。”
刑江明突然睜大了眼睛。
薑曉雅注意到了這點,她帶著些許無奈:“接下來要說的很多事,都和刑警官有著十分密切的關系。”接著,她說出了和當時霍於同樣的話,“但這是不能被忘記的。”
“這個M酒店,並不是隨處可見的快捷賓館,而是在全國范圍內都十分有名的連鎖星級酒店,基本在各省會城市都有它的身影。”
“關於這個M酒店裡發生的事情,我實在是有太多的疑惑,因為我的父親就是在說完這些不久後自殺的,事到如今我還不清楚原因,所以我選擇了繼續父親的道路,我認為這一定和這個M酒店有關,而我一定要查清楚父親死亡的真實原因。”
說到動情處,薑曉雅有些哽咽,不過她很快調整了狀態。
“在三年前,我參加了公安工作,迫不及待地調查起跟父親死亡有關的M酒店的事件,遺憾而意料之中的是——我並沒有查到,但是,我卻意外的發現了別的事情。”
薑曉雅的眼掃向刑江明,其他人也下意識看了過去。
而處在矚目之中的人,卻像是毫不自知,失神著望著地面。
“在我父親參與M酒店案子之後,在他自殺之前——”
薑曉雅一字一頓的聲音震懾著刑江明的內心。
“刑江明因為工作失誤的原因收到了降銜處分。”
“這兩件本是相互獨立毫不相乾的事,卻因同樣的神秘而構建起聯系,在我這調查這兩件事途中,不斷有前輩告訴我讓我不要插手於這些事情,仿佛只要跟這兩件事情產生聯系就會變得不幸。”
“但是我的父親究竟是因為什麽而死,我還是沒有搞清,所以我還不能放棄。另外刑警官的降銜處分在當時也並不算常見,所以我無形中將賭注壓在了你的身上,希望你的降銜能和M酒店,和我父親的死亡有所關系。”
“雖然這有可能只是個巧合,但我還是將你的名字記在心裡,在之後的工作中關注著你,雖然不在一個分局裡讓我的觀察多少打了折扣,但事實證明這樣也足夠了。”
她指的自然就是在四一七專案在各分局抽調人手時自己抓住了機會調了過來,這正是因為她一直默默關注著刑江明。
當時在專案組第一次會議上,薑曉雅第一次和刑江明有了言語上的交流,她甚至在會議結束後也觀察著刑江明,並在對方留下的痕跡旁逗留。
“關於你父親的事情,我有些耳聞。”霍於緩緩說道,她害怕刺激到對方,“不知道你是否可以接受?”
“如果霍警官要說的話,那我自然是洗耳恭聽。”
“我只知道你的父親,似乎是因為被發現了貪汙受賄的證據,才因此自殺的。”霍於說出的每一個字都顯得無比艱難。
不料,對方卻不像是自己想的一樣露出得知事實的表情,相反,她臉上的陰霾還是沒有消散。
“這一點我知道,那……只是表象。”薑曉雅的聲音有些顫抖,“我父親是不可能做出那種事的,他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所以我才要繼續調查,調查這一切的背後到底是誰在操縱。”
一陣沉默,月光之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事。
“不再說過去的事了。”薑曉雅揚起了頭,眨巴眨巴眼睛,“回到現在,關於四一七案和四二一案,我也和你們一樣,發現了相似之處。”
“是指在現場的布置上嗎?”閆發問,“每個案子的嫌疑人都是被陷害的?”
“沒錯,就是這一點。”她點了點頭,“但是如此抽象的概念不足以支撐並案,甚至可以說本身就不合理,我相信這也是困擾你們的問題。”
“但這些都隨著黃迅悟被抓結束了。”閆發苦笑,“更別說這兩起案子的性質完全八竿子打不著了。”
薑曉雅的身體離開了車體,緩緩向他們走去,她用著幾乎冷酷的語氣說道:“那是因為這的確不是這兩起案子的並案依據,真相不是抽象的相似,而是具體的聯系。”
“你們現在已經查到了馬銘戈當年在監獄裡的所作所為。”她問道:“他當年都做了什麽?”
王控幾乎是下意識地搶答了師姐的問題:“他有嫌疑借助一起食堂鬥毆事件殺了一個名叫林立的男人,而這次事件被監獄方刻意地隱瞞。”
但很快他也反應過來:“師姐並不知道八年前馬銘戈做了什麽?那一開始的時候你說的八年前......”
薑曉雅的表情似笑非笑,因為她雖然的確是第一次聽到這個信息,但事前其實已經預料到了。
沒錯,薑曉雅在一開始所說的八年前的事件,指的其實並不是馬銘戈在監獄裡的鬥毆事件,而是這起事件的結果,也就是林立的死亡事件!
想要解釋她的預料,還是要從一開始講起,不過這次不用把時間拉回多年前了,隻用倒退回專案組成立後就行了。
“從你們在法院調查四一七專案的死者劉力克所經手的案子開始說起吧。”薑曉雅把左手舉起,做出攥住的手勢,“當時你們的大方向沒有問題,不過在小方向有偏差,這也是你們在那十七份卷宗中沒有任何發現的原因。”
“我從陳見林陳警官那裡得知了十七份卷宗的事,據說是為了印證他並案的想法,我看他對此沒什麽興趣,大致掃了幾眼就不管了,所以我也好奇的翻看了一下,雖然最終還是沒有什麽發現。”
“很快,我便從同事那裡得知了你們的調查結果,知道你們去司法鑒定中心確認了屍體情況,在案發現場待了一晚上,一直到你們的矛頭指向了馬銘戈被害的三個原因。”
“順便說一句,有些事情我也是向你們高隊長請教的。”
“回歸正題,我沒有參與你們的調查,所以我也無法獲知和你們同等的信息,從壞的一方面來說,我無法知道這些調查的細節,但從好的一方面來說,我只看到了你們調查的大方向,因而我能夠更加清晰地聯想,思考這些方向之間的聯系。”
“而我做的這一切都是因為刑江明警官,是我在你身上下的賭注。”
說到這裡,她看向了刑江明,可惜對方的注意力似乎並不在她的身上。
“好吧。”薑曉雅有些失望,“說到你們關注的三個方向,我隻關注到了一點,那就是馬銘戈曾經服過刑的經歷,結合之前在法院獲得的卷宗,似乎有一種無形的聯系已經開始顯現。”
“然而遺憾的是,我依然沒有找到這之間的關聯,馬銘戈被判刑跟劉力克沒有任何關系,哪裡都找不到,無論是什麽方面都找不到。”
她甚至俏皮地做出了投降的姿勢。
“我當時幾乎要放棄了。”
這女人,心情變化的真快,真是搞不懂。
“不過很快,我又一次做出大膽的猜測,我嘗試不把單純的人作為考慮的因素,而是引入了時間。”薑曉雅做出了八的手勢,眼神中帶著堅毅,“八年前,我的父親薑齊自殺;八年前左右,刑警官受到降銜處分。”
她的眼睛裡帶著光芒,仿佛一切困難都不足為懼。
“我想知道八年前馬銘戈做了什麽,尤其是當時的他還在監獄,接著就是八年前的劉力克判決了什麽, 他揮下法槌的一瞬,究竟是誰被法律懲罰,而接著又跟馬銘戈產生了關聯?”
說到激動處,薑曉雅的音量逐漸變大,而她自己則渾然不知。
“反正本身也沒有思路,不如跟著自己大膽的猜測,在這種心態的驅使下,我重新調查了劉力克在八九十年前所審理的全部案子,這就回到一開始我所說的,你們的大方向沒有問題,犯人的確是朝著法官參與的案子來的。”
“我面對將近百份的厚厚的卷宗,從第一起梳理到最後一起,尋找著被判刑的人留下的蹤跡,我沒有將范圍限定在重刑犯裡,而是關注於任何一起普通的案子,被送到中院的案子,或多或少都有值得挖掘的地方,我奮戰了整整一晚,追查每一起案子的結果,使用公安內網,甚至聯系上司法那邊的朋友,隻為將所有的可能性驗證。”
“功夫不負有心人,最終我確認了一個可疑的對象,這個人是輕刑犯,所以在一開始的排查中被忽略,這個人在九年前因故意傷害罪被判刑一年,雖然案子似乎有些爭議,不過還是判的很快,總共隻用了不到三個月,最重要的是,他在進入監獄後的不久之後,也就是八年前,12年的三月,在監獄裡‘意外死亡’了。”
“這個人,就是林立。”
薑曉雅的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無比清晰,兩輛警車車燈的照射下,她的身影深埋於白光之中,像是神明一般,宣判著人間的罪惡。
“他犯下故意傷害罪的地點,就是M酒店。”
“而他的侵害對象,就是刑江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