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棟設計獨特的寫字樓,就矗立在他們面前。
陽光燦爛,看著高處的全景玻璃窗,刑江明隻想到了光汙染。
幾人身穿便服,以警方的身份預約了和古日集團安保主管的會面,討論關於當年盜竊案的詳情。
推開玻璃門,公司鑲金的名字被放置在最顯眼的位置,被做成藝術字的“日”以誇張的角度扭曲著,讓人看一眼就難以忘記。
一名穿著藍色襯衫的工作人員帶他們上了電梯,進入了會議室。
“金主管很快就到,請各位稍等一會。”說完這話,那人就把門帶上離開了。
幾人環視一圈,四周的磨砂玻璃既保護了隱私,也有開放感,房間內部整潔而乾淨,木質大長桌散發出一陣清香,讓人不禁心情放松。
吱——
隨著門的開啟,幾人的目光投向開門的人。
這人身形高大,體格壯碩,面容透露出一股精乾和從容,然而他卻穿著一身和人設不符的花襯衫,讓眾人一度不敢確認此人的身份。
但他確實就是金瀚元,古日集團的安保總管,在這個崗位上已經工作快二十年的他是這次會面的不二人選。
“抱歉各位警官。”金瀚元的聲音如想象般厚重,“因為今天我休假,所以穿的比較隨便,還請各位不要在意。”
他把門推開後卻沒有走進來,而是撐著門站立著,眼睛似乎撇著房屋的東北角:“那個,在這個地方聊的話不太合適,請各位跟我來。”
幾人並沒有理解他說的話的意思,會議室難道不是談話的最佳場所嗎?
但眼下也沒有什麽反駁的理由,雖然不知道對方的葫蘆裡賣的是什麽藥,但跟著去也無妨,反正他們對談話的地點沒什麽要求。
於是刑江明帶頭跟著金瀚元走了出去,其余幾個也相繼跟上,和對方做基礎的自我介紹的同時,他們也在辦公區域中穿行,走了兩分鍾左右,幾人來到了一處安全通道處,推開綠色標識牌下方的鐵門,他們走了出去。
沒想到外面竟是室外天台,處於背光遮擋的這裡不僅十分寬闊,而且沒有太陽光的直射,遠處有圍起來的一米半高的鐵圍欄,整體環境和剛才的會議室倒像是兩個極端。
金瀚元在柵欄前站定,轉身說道:“剛才沒有解釋,現在可以說說選在這裡說話的理由了。”
“警官們應該是為了十多年前馬銘戈的盜竊案而來吧,那起案子還是挺有意思的。”他說著,掏出一根煙點燃,即使是在開闊的室外,霍於還是下意識的遠離了一些。
“有意思到什麽程度呢?那自然是到我認為在會議室裡討論這件事不太安全的程度了。”他笑了笑,“會議室裡的監控一直都是開著的,就算沒有,我也不希望有咱們談話的影像有被記錄的可能,哪怕是錄音也不行。”
“所以我選擇在了這裡,這裡不會被監視,不會被監聽,警官們可以盡管問。”他吸了一口煙,“而我,也可以把我知道的悉數告知。”
看對方這態度,刑江明他們也就放心了,看樣子這安保總管確實是有信息要提供的,從他特意把會面地點從會議室移到室外露台也能看出。
“那麽,就聊聊那起案子吧。”刑江明迎了過去,“到了現在你還能記得馬銘戈的名字,因為不只是因為我在電話裡提過一嘴吧。”
金瀚元笑笑:“那的確是原因之一。”他看了看其他幾人,“更重要的原因是,
我當時親歷過。” “我也記不得是多少年前了……”
“十一年前。”刑江明打斷道。
“噢,那就是吧,這件事該從哪裡說起呢——”金瀚元有些迷茫,“各位,你們對天宇集團應該不陌生吧?”
這一問,讓在場的幾人皆是神色一變。
而因為事前關於這兩個集團的關系有些猜測,所以並沒有很意外的霍於回應道:“是不陌生。”她神色一凜:“你是說這案子跟天宇也有關系?”
“也許吧。”金瀚元打了個哈哈,又是一個煙圈被吐出,他特意選在這個地方就是為了說出這些吧。
“來之前我們也是做過一些功課的。”刑江明扶著鐵欄杆,“古日集團於98年成立,多年發展至今,一直與天宇集團等互為競爭關系,多年以來,古日集團不斷吞並其他團體,在09年因為商業醜聞陷入輿論風波。”
“這些都是在網上能找到的,而重點是——”刑江明說,“09年也是馬銘戈因盜竊罪被判刑的年份。”
“那起盜竊案,究竟是怎麽回事?”王控忍不住問道,“這起案子難道是在天宇的控制下出現的?”
金瀚元笑了笑,他的煙已經抽了一半:“那起案子發生時,我剛進入公司七年,對公司內外部的競爭什麽的都不太了解,但當天發生的事情,我倒是記得很清楚。”
“那天下午,辦公室的人突然打電話到保衛處,說是抓到一個小偷,而那小偷也不是外人,就是公司的員工,也就是你們關心的馬銘戈。”
“我們趕到時,他已經被同事控制起來了,據他們說,馬銘戈是偷公司的帳本被發現了,但也有人反映,說馬銘戈也許還有別的目的,他經常一個人在公司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幹什麽,很可能是為了在公司內部造成別的影響,給公司帶來醜聞。”
“就在我們討論的時候,沒想到警方已經到了樓下,他們很快把馬銘戈帶走了,留下不明所以的我們,然而當時我們還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金瀚元將煙頭摁在一旁的牆上,又抽出一根點上。
“這些事情我都是後來才知道的。”
“當時的古日集團正處於一個關鍵時期,有一塊地皮被計劃用於建設商業圈,其背後也牽扯著很多利益,總之就是很重要的那種。”
“因為當時還沒有誰能有和古日對抗的資本,所以古日理所應當地認為拿下那塊地皮應該是很輕松的。”
“然而就因為這件盜竊案,古日最終失敗了。”
“當天並沒有人報警,古日的人本來是想內部解決的,但卻有匿名人士報了警。”
“報社的記者也不知是從哪裡探來的風聲,不僅對這件事大肆宣揚,而且添油加醋了許多,這讓當時的古日公關團隊壓力很大。”
“古日當時也嘗試過對抗,但無奈對方的背景似乎更大,而且采用了類似‘閃電戰’的形式,打了古日一個措手不及。”
“有人似乎和警方有所交易,和媒體也是,他們出現的時機太巧合了,行動的速度太快了,甚至我們後來都懷疑馬銘戈本身就是個棋子,一個為了造成這一刻而早早送入古日內部的定時炸彈,通過警方和媒體的運作,他們很快掌握了輿論,將古日推上了風口浪尖,這一事件也的確給古日帶來了不小的打擊。”
“而在這其中獲益的是誰?”金瀚元設問道,“當然只有天宇,他們不僅拿下了那塊關鍵的地皮,還給競爭對手古日造成了很大的負面影響。”
“至於到現在,當年的事件的影響已經幾乎消失,但古日卻沒有再追上天宇的機會了。”他回身看著這棟大樓,“天宇很快將觸手伸向了房地產以外的方向,汽車、旅遊、體育電影等等,現在正如日中天。”
“這就是我查到的資料不完整和同事不願配合的原因......”王控很詫異,“因為這起案子說不定就是當年天宇和警方交易的產物。”
“也不一定就那麽嚴重。”閆發倒是認為事情不至於到那種程度,“也許警方也不過是被天宇利用了,用來對付古日。”
“但這些我們都無從得知了……”
“我們只能知道他們想讓我們知道的。”霍於面色凝重,蹙眉道,“省廳派我來果然還是有原因的。”
金瀚元並沒有聽清,因為霍於下意識壓低了音量,他接著說:“關於馬銘戈在這次事件中的角色,應該是個關鍵的人物,他用自己的犧牲換來了給天宇的利益,所以說他是天宇的人也並不是沒有可能。”
“當然他也有可能只是個被利用的可憐人罷了。”刑江明沉聲說,“現在看來,這起‘盜竊案’確實疑點很多,牽扯到的是兩個集團之間的利益糾紛,那如果以這個為動機行事,那這調查難度跟之前可就完全是兩碼事了。”
他們感謝了金瀚元提供的情報,接著對方以有事為由識趣的離開了。
“這條線,想要接著調查下去的話,應該會很困難。”閆發說,如果這十一年前的案子連警隊高層都有所涉及,而且是天宇集團主導的商業攻擊,那這案子的確就不是他們能處理的了。
“不,這條線我們不用調查。”說這話的是霍於,她顯得十分自信。
“我認為,這件事就是這樣了,一碼歸一碼,跟馬銘戈被殺之間也許有聯系,但聯系不大。”霍於用她那一雙貓一樣的眼掃視眾人,“因為如果真凶殺害馬銘戈的動機真的和這次事件有關系,那你們說,她個人的身份是什麽?”
“馬銘戈是造成古日集團衰敗的重要因素,但也僅此而已,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不過是個棋子,更別說古日的高層了,真正要報復也肯定是要找天宇,那也肯定與馬銘戈無關。”
“總不能是十一年之後,古日突然決定要將馬銘戈抹除吧,那也不至於拖這麽久啊,他都出獄三年了,又不是剛出來。”
“而且如果真的是報復不到天宇所以來報復馬銘戈他個人,也完全可以在監獄裡實施。”王控思索著,“監獄裡的死亡事件很多都摻雜著陰謀,以他們的實力做出這種事應該不是什麽問題。”
“同樣就算是古日集團乾的,他們也不用做的這麽複雜。”這次說話的是閆發,“一刀割喉,沉屍河底,製造意外,他們有無數的方式,但偏偏選擇了這麽複雜的一種,這也不合理。”
“那就可以確認了,馬銘戈的死跟剛才調查的事件並沒有直接關系。”刑江明轉過身去,“今天的收獲,是確認了馬銘戈可能是天宇集團的人,最次也是跟天宇有關系的。”
閆發等人表示同意,雖然跟案子沒有直接的聯系,但對於死者的身份完善還是很有幫助的,而且這一信息還很重要,說不定就和作案動機有著密切的關系。
“我現在倒是開始在意起之前最不被重視的那條線了,關於馬銘戈在監獄裡究竟發生過什麽。”霍於估計是想起了王控剛才的話,“之前他哥哥說過馬銘戈也許知道一些秘密,單獨來看也許有些難以驗證,是可能性最低的一種,但如果和今天的結論結合起來,那這條信息的真實度就大幅提高,我猜測他所說的秘密,很有可能就和天宇集團有關。”
“而且和他的死有關。”刑江明揉著太陽穴,“監獄裡可能發生了什麽,這件事直接或間接的導致馬銘戈獲悉了某個秘密,而這也讓真凶有了殺害馬銘戈的理由。”
“那真凶也是天宇集團的人?”王控很快問道。
“你這思路也太快了,怎麽能通過這小小一點就作出判斷。”閆發批評道,把眼鏡摘下來擦拭,“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這整起案子都和天宇集團有著密切的聯系。”
幾人一致認同了這一推論,於是他們很快離開了這裡,在前往監獄之前,他們決定先去馬銘戈多年前的女友那裡了解一些情況。
有了上午的情報加持,他們的問話也有了思路和方向,果然在馬銘戈的女友那裡將一些推測得到了驗證。
比如就馬銘戈女友反映,當時的馬銘戈明明好像沒有正經工作,但卻一直不差錢,而且還隔三岔五搞消失,這些都和馬銘戈就在天宇集團能夠對上。
而馬銘戈在這起事件發生後,他的女友在探望了一次後就再也沒有來過, 而她也再沒有和馬銘戈聯系過。
關於天宇集團,因為和刑江明九年前的事情有著密切的關系,所以刑江明也稍微介紹了一下天宇的組成架構,同時補充那時誣陷事件的“前因”。
這九年前的案子,直到現在還是纏繞在他心頭的鐵絲,雖然他已經極力克服了,但每次想起,這鐵絲都會勒緊一分。
天宇集團在04年成立,最初和古日集團一樣,是以房地產為主頁發展的集團,他們董事會主席是一個名叫陽慶鴻的人,主要成員共有幾人並不清楚,而他們在集團起步發展時都很正常,直到06年之後,警方才和他們有所互動,甚至可以說互動尤為密切,以至於在和古日的鬥爭中也出現了警方的身影。
而刑江明正是在10年被派往天宇外圍進行調查,在11年,天宇集團招聘安全顧問,於是刑江明便在上頭的安排下進入了集團內部,在這之後的一次酒局,刑江明被下藥,接著便是被誣陷一事。
既然霍於說刑江明能提供很重要的情報,那就說明上面的意思還是想要打擊天宇集團,在這之中,刑江明多年前的案子也許能起到很重要的作用。
調查到這裡,似乎現在發生的案子和當年刑江明的事情也有一些關聯,在天宇集團的事情上。
一想到這些,刑江明就開始頭疼了起來。
他用手捂著眼睛,像是要把這一想法甩出腦袋一樣。
霍於站在一旁,神情複雜。
看來即使是在案件調查穩步推進的時候,也不是能讓所有人高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