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她約你吃飯?”刑江明的語氣有些激動，“案發當晚你沒有不在場證明的原因就是這個?”

　　“不對啊，如果她和你吃飯了，那又怎麽會沒人幫你證明呢?”閆發很快抓住了重點。

　　黃迅悟想了想，回道:“上周三晚我在家做好飯等著她，但直到晚上十點她都沒有出現。”

　　“而從那之後，她就再沒有主動和我說過話了。”

　　“你直到現在都還沒反應過來麽?”閆發罵道，同時從黃迅悟的手裡搶走了手機，看起了他和那個神秘網友的聊天記錄。

　　網名很普通，頭像是個小女孩的圖片，點進對方的主頁，看不出任何有效信息的存在。

　　翻看起兩人的聊天記錄，黃迅悟一開始還在製止，後來也就不管了，索性將頭別在了一邊。

　　所以他沒有看見，閆發的表情隨著手機的翻動變得越來越精彩。

　　刑江明幾人見狀也紛紛圍了過來，連黃迅悟都開始好奇，究竟是什麽聊天記錄把這些警官吸引成這樣。

　　幾分鍾時間，他們終於看完了這份時長一個半月的聊天記錄。

　　總結下來，黃迅悟和這位網友在一個半月前認識，而後根據記錄，應該在認識一天后兩人就相約在一餐館會面，而後黃迅悟便一直在猶豫是否要確認男女關系，直到案發一周前，女方提出要到男方家中吃飯，並把時間定在三月十五日晚，然而其最終並未赴約，直到現在不知所蹤。

　　這是時間線，而更加有意思的要屬聊天的內容。

　　聊天中，女方一直在晚上要求和對方打電話，而且提出讓對方唱歌給她聽，根據趙文的證詞，這裡似乎可以對上了。

　　半夜吵鬧的聲音，而且被指責後也毫無歉意。

　　這是因為黃迅悟正沉浸在和“女友”的熱戀中，自然聽不進去老法官的話。

　　不僅如此，從聊天記錄中也可以看出女方對於這件事的看法，說通俗些就是在火上澆油。

　　在這件事上，女方一直在暗示黃迅悟是對的，而老人則是愚昧頑固，通過一步步誘導，引起了這一個月內劉力克和趙文的注意。

　　老人不知道原因，黃迅悟也不知道原因，但刑江明他們現在顯然是明白了。

　　女方的目的，就是激化黃迅悟和死者之間的矛盾，並且讓全小區的人都知道。

　　再說通俗點，就是在給黃迅悟製造動機。

　　而在案發當晚約黃迅悟在家吃飯，已經見過對方一面的黃迅悟自然會相信，甚至可能對方已經發來了一些巧妙的“暗示”，自然不會離開家一步。

　　這一點，則是在破壞黃迅悟的不在場證明。

　　要不然萬一當晚黃迅悟有事情外出，再有人能夠證明，那之前所做的一切都白費了。

　　至於戶型問題，倒是可以用之前隨便找時間潛入，估計真凶也不會直接跟著黃迅悟來到他家，增加自己暴露的幾率。

　　但是對方不是和黃迅悟見過面嗎?

　　“你這個網友叫什麽?你和這個網友在哪裡什麽時候吃的飯?對方長什麽樣子?”刑江明像連珠炮一樣發問。

　　見黃迅悟似乎沒反應過來，霍於給他解釋了一番，這時這年輕小夥才意識到自己成了真凶用來釣警方的魚餌。

　　“我發現鞋子其實本來是想扔了的。”黃迅悟的聲音裡帶著委屈，“但後來耽誤了一下，出門時總感覺有人盯著我，我就不敢扔了，所以今天才把你們叫來。”

　　“行了行了，

先不說這個了，剛才的問題，你還能回答嗎?”刑江明顯然已經不在乎鞋的問題了。　　“我們之間都是以網名互相叫的，連見面當天都沒有提及真名，這是對方說的，她說在確認關系前不想暴露自己的隱私。”黃迅悟回憶了一陣，“具體時間聊天記錄裡應該有寫......就是在我上班的那家館子吃的，是晚飯，對方的相貌嘛，一個月了，記不太清了，只能記得是長發。”

　　“鼎記餐館是吧。”閆發說著，手裡動作不停，“三月十七日當天約的晚上吃飯......地點還是對方提的......”

　　“我跟她說過我在那裡上班。”黃迅悟解釋道，“剛好我當天調休......”

　　“只有長發這一個特征嗎?”刑江明問，他對這個答案很明顯不太滿意，因為一般飯館的監控可能不會保留這麽久，“再沒有別的了?”

　　“嗯......”黃迅悟支支吾吾的，“頭髮確實長，披著發，到差不多半腰的位置。”

　　“對方有什麽特征嗎?”王控問。

　　“說話沒什麽口音......看著挺溫柔的......而且很好看。”黃迅悟絞盡腦汁在搜索形容詞。

　　“對方是幹什麽的?”這次是霍於發問。

　　“她說她是個護士，好像在......呃，聊天記錄裡應該有。”黃迅悟話音剛落，閆發就開始檢索起來。

　　很快，閆發就給出了結果:“秦禾醫院，她說自己在秦禾醫院當護士。”

　　同樣很快，閆發又說:“哎，估計這身份都是假的。”

　　“可是她給我發過她在醫院的照片。”黃迅悟似乎很不服氣，他似乎還是不願相信自己被利用這一點。

　　“那種東西，我去醫院也能給你拍。”閆發想都沒想就反駁道。

　　話音未落，似乎又有些發現，閆發打開一張照片，若有所思。

　　照片是一張從護士站往外拍的照片，這種照片的話，也許還真不是那麽好拍。

　　他將手機屏朝向其他幾人，看了一會後，刑江明搖了搖頭:“沒有樓層，沒有科室名，沒有路人，沒有醫生護士，甚至連桌面上都空無一物。”

　　“這個角度在一座......”刑江明思考了一下秦禾醫院的規模，“在一座大醫院裡，沒有什麽參考價值，我們不能通過這個去找人，只能在找到人後通過這個來驗證。”

　　其余幾人紛紛表示讚同，再反觀黃迅悟，垂頭喪氣，終於接受了現實。

　　“這個和你見面的女性，即便不是真凶，也和這案子脫不了乾系。”刑江明對小夥子說，“但如果要跟你說實話，你的嫌疑也並沒有排除，即使在我們這裡已經得到了排除，但上面的壓力，你也要清楚。”

　　“我們當然會盡全力破案，但我們同樣也警告你，不要亂跑。”霍於站了起來，“我們都不會希望那種事情發生。”

　　詢問基本結束，幾人在給黃迅悟留下“親切慰問”後便離開了。

　　雖然可能性低微，但鼎記餐館的監控還是要去看一下的。

　　在車上，關於這第二層誣陷被解開，所有人都比之前更加疲憊。

　　“張靈是第一層保險，黃迅悟是第二層。”刑江明總結道，“一直到現在，我們除了寄希望於那虛無縹緲的監控外，只有長發女性這一點信息。”他捶了一下方向盤，“幾乎是原地打轉。”

　　“雖然不想這麽說，但也許連這點信息都沒有。”霍於苦笑著說，“關於殺害老人的凶手和跟黃迅悟聊天的人，甚於和黃迅悟見面的人，現在也不能確認都是同一個人。”

　　“你的意思是......”閆發後知後覺，“對，黃迅悟甚至不知道對方的姓名。”

　　“我覺得，殺害老人和聊天的應該是同一個人。”王控也加入了討論，“至於見面的人，完全可以說是介紹相親而不用本人出馬。”

　　“告訴對方的條件信息，而且自己不用說出姓名啊。”刑江明轉了一把方向盤，“就一頓初次見面的飯來說，這點的確足夠了。”

　　“關於那張照片，一會也去確認一下吧，最起碼要知道是不是在秦禾醫院，雖然確實沒法提供證據，但至少有所關聯。”刑江明又說，將討論結束。

　　接著便是一路無話，坐公交只需四站的鼎記餐館開車隻用了不到十五分鍾。

　　在和餐館老板說明來意後，對方遺憾的表示店內監控只會維持兩周，而後會自動覆蓋。

　　這倒也是意料之中，如果真凶有意想要隱藏自己的話，這種作案前的準備工作肯定是越早越好，這樣留下的痕跡就會更少。

　　來都來了，刑江明便順便跟老板聊了聊黃迅悟這個人，老板對這個年輕人的評價不高不低，偶爾遲到，偶爾立功，屬於往人群裡一站根本發現不了的存在。

　　調查到這裡，似乎已經告一段落，刑江明給高隊打了電話，匯報了當前的進展。

　　這次花了將近五分鍾才解釋清楚，高隊的語氣明顯也犯了難，對這個神秘的長發女，根本無從下手。

　　高隊最後以讓他們去醫院調查為結束，剩下的事他說自己要好好考慮。

　　電話剛剛掛斷，又一通電話打了過來，是個熟悉的號碼，是另一組的刑警同事，不過對方並不在專案組裡，所以打電話過來應該和這起案子無關。

　　“喂，江明嗎?”對面是個渾厚的聲音

　　“嗯，陳哥，怎麽了嗎?”刑江明回應道。

　　“是這樣的。”對方的語氣有些猶豫，“昨天我們接到一起報案，是一個女的報的案，她說......哎，案情有些複雜，電話裡說不清楚，我給你個地址你們來一趟吧。”

　　“噢......”刑江明倒不是不想去，只是現在還有專案組的事情要做，“陳哥，我們現在四一七這案子還沒破呢，現在還有些事情要辦。”他想盡量委婉的表達，“就是不知道，為什麽特地要找我們呢?”

　　“你們四一七專案組的事情我也知道啊。”陳哥倒是很爽快，“就是因為知道，我才會找你啊，你還不懂嗎?”

　　“呃......”刑江明還真不太懂。

　　“你們那個案子不就是有很多多余的人牽扯其中嗎?”陳哥理所當然的說:“這案子我們已經初步調查過了，感覺不太簡單，所以才讓你們來看看。”

　　“你是說，可能是同一個凶手做的?”

　　“我可沒說，我連你們那案子的大概都不清楚。”陳哥急忙否認，“只不過在我們轄區裡短時間內出現兩起這種案子，很難不讓人往那方面想啊。”

　　“具體有什麽相似的地方嗎?”刑江明有些焦急，忽略了一些東西。

　　“你來就知道了。”陳哥沒有解釋的打算，“我也說不清楚，說不定只是我一廂情願呢，那樣更好。”

　　“行吧，那我們馬上到。”收到陳哥給的地址，刑江明在離醫院只有三百米的地方調轉了車頭，車上的其他人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

　　鍾研所家屬院，看著比世紀佳緣要年輕些。

　　刑江明趕到時，法醫和現場勘察人員都已經工作了一會了。

　　樓下，陳哥正抽著煙，刑江明走過來打了個招呼。

　　陳見林，元余分局刑警支隊民警，年齡和資歷都比刑江明要高，不過有些毛毛躁躁的。

　　“樓上頂層701死了個男的，應該是住戶，身份還在查，死亡原因還在查。”陳哥的語氣很是淡定，“問題就是這個女的，她說自己是第一個發現死者的，但因為害怕逃跑了，隔了一天才報的警。”

　　刑江明這才注意到一旁站著的那個女生，穿著很是花哨，此時臉上的表情如果硬要形容的話，就是強裝鎮定。

　　“今天中午她來報的案，就說有個男的死了，所以我們就過來了。”陳哥吐了個煙圈，“來的路上問她才知道是昨天晚上的事情，具體的你自己問吧。”

　　“反正我就是問過之後才決定把你叫過來的。”陳哥苦笑。

　　於是刑江明帶頭向女生走了過去:“怎麽個情況，昨晚發生什麽了?”

　　女生的眼神在他們幾人中間掃視，最後扭著頭不看刑江明，表達著抗拒。

　　刑江明見狀，隻好拉著閆發和王控先走，讓霍於去問。

　　霍於帶著女生到樓一旁的角落，悄聲耳語，此時刑江明才開始仔細觀察起這個女生，確實有幾分姿色，雖然現在很憔悴就是了。

　　過了一會，霍於便回來了，同時一旁的偵查員從對講機裡得到初步屍檢已經結束的消息，於是一行人帶著女生一塊上樓。

　　701的房門打開著，裡面勘察人員還在工作，幾人站在樓道，看法醫還沒有出來，所以刑江明決定對女生再次進行詢問。

　　“你叫什麽名字?和死者是什麽關系?”刑江明直指核心，作為第一屍體發現人和報案人，這個問題很重要。

　　“我叫白韻，跟這個人……我們……我們就是網上交的朋友，就……”女生扯謊的水平明顯不如黃迅悟，但是聲音很好。

　　“又是網友?”閆發最擅長這種活，“普通網友會邀請別人來自己家?說實話，我們都能查出來。”

　　白韻這次猶豫了一會，說:“我們確實是網友，也僅僅是網友而已，至於我為什麽要過來……我現在不太想說……”

　　“那就先不說這個了，你說一下你昨晚過來的經過吧。”刑江明說。

　　“嗯，昨晚大概十一點左右，我從家坐出租來到這裡，到了門口後我敲門，那個男人來給我開的門。”白韻回憶起昨天的場景，語氣中透露著後怕，“他讓我先進去，我就進去了，在客廳裡正看他家環境的時候，突然被他拿手捂住了口鼻，之後的事情我就不記得了，醒來時我已經躺在屋裡臥室的床上，那個人就趴在我面前，我當時大腦一片空白，隻想著趕緊離開這裡，看見我的衣服被在一邊放著，我穿上就跑了。”

　　似乎沒什麽複雜的，刑江明在心裡松了口氣。

　　“晚上十一點左右到這裡的是嗎，那你還記得你是什麽時候離開的嗎?”

　　“我走的時候腦袋昏昏沉沉的，沒有注意時間，回家之後也倒頭就睡，沒有注意。”

　　“你說你來的時候是坐出租車來的，那回去的時候呢?”

　　“我走出小區的時候大街上都幾乎沒有車了，我當時隻想離這個地方越遠越好，沒有等出租，可能是走回去的吧。”

　　大概想了一下當時的情景，如果女生的話屬實，那她應該是有被迷暈的後遺症，當時的意識不清也可以解釋。

　　“大晚上十一點鍾到陌生男人的家裡，即便你再迷糊，這個問題也沒有什麽回避的必要了吧?”刑江明重複了剛才的問題，但重點似乎變了。“你到底是來幹什麽的?”

　　只見女生還是支支吾吾，刑江明剛想追問之時，房門裡一個人影走了出來，正是方法醫。

　　方立瞳法醫，刑江明只知道她是C市人，在C市有名的醫科大學上學，之後以優異的成績畢業，獲獎無數，可以說是一位正宗的學霸。

　　在幾年前，X市省廳破天荒的改變了法醫的性別限制，而這個機會被方立瞳所抓住，於是她便成為了一名稀有的女法醫。

　　方法醫正是來匯報工作進展的，不過她顯然沒有料到刑江明會出現在現場，臉上略有驚訝的表情，看著陳哥。

　　“現在先別糾結這些小事了。”陳哥開口道，“走吧，進現場看看。”

　　穿過大門，右邊是個鞋櫃，而鞋櫃的右邊則是客廳， 客廳裡有個小沙發，再往右則是帶窗戶的廚房，大門左側是牆，向前兩米左右是臥室的門，大門的正前方則是衛生間的門。

　　地板全部都是最原始的水泥地面，因長年累月的摩擦而呈現出類似磨砂的質感，看見勘察人員正在客廳裡工作，幾人先來到了死者所在的臥室。

　　一張灰色的單人床，死者正趴在上面，全身赤裸，小腿露在半空，其他部分則在床上，左手朝左，右手下垂，並沒有明顯的血跡。

　　“死者名叫馬銘戈，33歲，大專文化，在一家上班，曾經因搶劫罪被判八年，三年前出獄。”一旁的偵查員匯報了剛經過核實的死者信息。

　　“初步鑒定死因為機械性窒息。”方法醫說著，走上前去將死者的頭部向上提，露出了淡紅色的抓痕，“具體來說就是扼死，或者俗稱的，掐死。”

　　因為已經全部觀察了一遍了，所以方法醫直接將屍體翻了個個，這下子屍體脖子處的痕跡就更清晰了，方法醫一個一個的進行解釋。

　　“這個，是指甲所形成的新月型表皮剝落，這一圈則是條型的皮膚擦傷，這一小塊是指甲摳出來的破裂創口。”方法醫又舉起了死者的手，上面的指甲也不短，“經過初步比對，脖子上有一處對稱的指甲痕是死者自己留下的，而其他指甲痕則對不上。”

　　話說到一半的時候，白韻已經感覺不對勁了，等到話說完時，她才意識到在場的所有人都把視線移到了她的身上，或者說，她的手上。

　　所有人似乎都看到了，她指甲上並不存在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