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警車的時候,刑江明還以為是小王已經從派出所回來了,結果沒想到是韓廣雲韓法醫帶著他的裝備先到了。
“昨天小方出差了,硬把我給拉過來了。”韓法醫的語氣中帶著點怨氣,“說吧,怎麽個情況?”
韓法醫算是市局裡有名的人物了,四十歲出頭的他硬是因為他各種不良的生活習慣而常常被誤認為是五六十歲。
不過對這種技術人員,一般也不會在於他的生活作風問題,至少他們的限制比起警察來說是少的多。
韓法醫一邊收拾著自己的勘察箱,閆發一邊在一邊給他說,案情倒也並不複雜,很快就解釋清楚了。
韓法醫點了根煙,因為痕檢的同事還沒來,他們現在也不方便去現場,所以還有些時間。
天色漸晚,小區裡的人開始多了起來,遛彎的老年人也都從樓裡出來,周圍漸漸的熱鬧起來了。
老年人之間的情報網也是不可忽視的存在,可憐老人的去世已經被小區裡一半多的人知曉,加上這顯眼的警車,人們聚集在一旁議論紛紛也不是什麽稀罕的事情。
幾個老太太走了過來,帶頭的那個背著手,看著這幾人,終於問出了那個他們最不想聽到的問題:“警官,發生什麽事情了?”
雖然對周圍群眾情報的獲取也是破案的關鍵,但刑江明實在是不太會對付老年人,於是他和韓法醫一起,找了旁邊一個相對安靜的小角落待著了,留下閆發和另一個實習法醫去和老太太交流。
過了一會,王控也開著車回來了,剛下車,刑江明就趕緊衝他擺了擺手:“小王,你在小區裡溜達溜達,問問關於死者和小區的事情。”
“真是麻煩。”韓法醫吐了口煙,“你剛才是說,死者身上沒有明顯外傷對吧?”
“對,至少我看正面是沒有的。”刑江明目送著王控向遠處的人群走去,回憶了一下,“發現是盜竊殺人後我們就離開現場了,畢竟沒有放踏板,害怕破壞現場,所以背面還沒有檢查。”
“一開始以為只是自然死亡,所以只派了三個人來啊。”韓法醫低著頭,若有所思。
路燈亮起,周圍的環境變得清晰,閆發和老太太們的交流已經接近尾聲,他合上了筆記本,走了過來。
“老人名叫劉力克,是一名退休法官,老伴幾年前剛走,他本人自那之後一直是獨居狀態。”閆發雙手撐起了腰,“這小區有五十多年歷史,防盜和監控方面可能存在不足。”
“監控的清晰度可能較低,防盜設施也普遍沒有。”他用易懂的方式解釋了上面的話,指著不遠處的監控道,“但監控的覆蓋率還是及格的,從裡面應該多少能有點收獲。”
“小區裡有很多出租房,所以外來人員不少。”實習法醫小曲補充道,“小區裡的主要人員以中老年人為主,盜竊在這小區裡時常發生,但很多老人因為嫌麻煩等種種原因根本不會報案。”
刑江明回身看向現場的方向,心中念到:“入室盜竊殺人,性質雖然惡劣,但案情似乎並不複雜。”
這樣想著,似乎輕松了一些,他沒有注意到身後又有幾輛車停在了路邊。
最先走過來的是元余分局刑偵支隊隊長高聞,他長著一張標準的國字臉,整個人散發出一股威嚴之氣。
此時他臉上的表情還算淡定:“情況我大概已經了解了。”看著刑江明幾人,“我們轄區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惡性案件了,
局裡對此非常重視。” 他環視了一圈:“多余的話我也不多說了,趕緊去現場吧。”
身後痕跡檢驗的同事們也把勘察箱從後備箱裡取了出來,一行人就這麽回到了三樓,刑江明打開了房門,帶著勘察踏板的同事走了進去。
不多時,準備工作完畢,所有人都進入了工作狀態,韓法醫徑直走向屍體,開始了屍表初檢。
“死者衣著完整,無打鬥撕扯痕跡,無附著物痕跡。”進入工作狀態韓法醫和剛才判若兩人,“屍僵已逐漸緩解,屍斑進入浸潤期已固定,死亡姿勢為平臥式。”
“角膜渾濁達中度以上。”他放下死者的眼皮,心中計算著,“結合屍冷分析,死亡時間約36至48小時。”
一旁的實習法醫正記錄著,刑江明走進了房間。
“至於死因……”韓法醫將屍身翻了過來,摸了摸後背又翻了回去,把目光聚集在了屍體的臉上,“初步鑒定為機械性窒息。”
刑江明似乎對這邊並不關心,他拉開了第一次來時打開的抽屜,仔細檢查起來。
外面已經檢查過了,通過和李世忠的交流得知,屋裡的財物的的確確被盜走了不少。
最重要的是,所有的翻動痕跡都沒有偽裝的跡象,也就是說,入室的人盜竊的主觀意願是存在的。
這主要是為了案件的定性,因為究竟是盜竊後被主人發現而將人殺害,還是為了殺人而入室且偽裝盜竊痕跡,這兩種的偵查方向有著巨大的不同。
檢驗人員已經發現了清晰的兩串腳印,其中一串經過比對確認是李世忠進屋時留下的,另一串則不言而喻自是凶手留下的。
屋內提取到多處指紋,需要對比後才能知道是否是凶手留下的。
另外,房屋大門有技術開鎖的痕跡,這種老式A級鎖在有經驗的老賊手裡只要不到一分鍾就可以打開,在老舊小區裡也並不少見,這應該也就是盜竊案如此多發的原因之一。
韓法醫那裡也有了新的發現,死者所枕的枕頭,正下方似乎有潮濕的痕跡。
他將死者的頭抬起後慢慢放下,將枕頭舉過頭頂,那一塊略帶褶皺的地方,不仔細看也不會覺得有什麽異常。
“這可能就是凶器。”韓法醫看著死者的口鼻,“就是用這個枕頭將老人活活捂死的。”
他把枕頭遞給了一旁的刑江明,後者看了看,點頭表示認可對方的結論,將其放在屍體旁,勘驗人員進行了攝像。
閆發一直在現場轉悠,見法醫這邊的工作差不多要收尾,他便往玄關走去。
“就目前情況來看,應該是入室盜竊後,被主人發現,害怕老人發出動靜所以將人用枕頭捂死。”他對著高聞報告,“死亡時間初步估計為前天晚……”
低頭看了眼表:“四月十五日晚六點至四月十六日早六點。”
“這人知道戴手套卻不知道戴鞋套,盜竊之前的踩點也不細致,驚醒了屋主。”高聞聽後總結道,“估計是個有前科的人員,視頻監控那邊的工作已經開始了一段時間了,不出意外的話,人應該很快就能抓到了。”
法醫那邊的初步檢驗已經完成,屍體被運了出來,痕檢的同事們也完成了工作。
李世忠以外的那串腳印從玄關進入客廳後翻找了一圈,之後又依次到書房,副臥室,主臥室內翻找。根據足跡分析,主臥室內凶手先是在書桌前逗留了一陣,應該是在翻找財物,而後走到床前,將老人殺害,在這之後的腳步跨度明顯增加,估計凶手是跑著離開的,可以看出凶手的心情並不鎮定,可能他自己也沒有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案件情況很清晰,抓住凶手不會費多大力氣。
現場的所有人都這麽認為,他們將門帶上,貼上了封條,充滿自信這個案子馬上就要結束。
除了刑江明,他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覺,這種感覺一直縈繞在他的心頭,揮之不去。
而現實,很快就印證了刑江明的想法。
……
金花路派出所大門上的警徽亮著燈,室內,劉鳳鳴和李世忠正坐在調解室,等待著詢問。
他們的面前各有一杯熱茶,或者應該說,曾經有一杯熱茶。
低頭看著桌子,劉鳳鳴的目光空洞,自從她在丈夫懷裡哭過一次後就一直是這種狀態,她還是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李世忠這時已經鎮定了很多,他雙手握著茶杯,任由其從熱變涼,他緊緊地盯著調解室的門口,像是在等待著什麽。
終於,有人推開了那扇門,領頭的人目光堅毅,充滿讓人信任的感覺,在他身後,幾個熟悉的面孔也出現了。
高聞先是向這對可憐夫婦通報了他們的調查結果,在表示了對抓獲犯罪嫌疑人的自信後,他便離開了調解室,將問話的內容交給了刑江明等人,他本人還有其他任務。
“首先……”刑江明領著其余兩人坐下,看著眼前略顯尷尬的氣氛,他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目前這起案件的情況已經基本明朗,不過還需要兩位補充一些細節,這樣才能更好的將凶手送上法庭接受審判,也能告慰老爺子的在天之靈。”閆發嚴肅地開了頭,“我了解到,老人曾經是一名光榮的人民法官,所以對於殺害老人的凶手,我們全體民警都表明了決心,堅決要將凶手盡快繩之以法,所以,你們的證詞相當重要。”
“那麽……”李世忠終於松開了握緊茶杯的手,“具體是哪些事情呢?”
“作為案件的第一知情人以及第一個進入現場的人,我們需要知道你進入現場的前因後果,越詳細越好。”刑江明開口道,一旁的王控攤開了筆記本。
“周末一般都是要回爸家的,基本上每周都要回。”李世忠開始了講述,“今晚,也什麽意外。”
“一般都是周五晚五六點鍾回的嗎?”刑江明問道,這關系到凶手是否進行了踩點。
“一般是周六中午回,偶爾周五晚上,取決於我值不值班。”李世忠很快回應,“哦對了,我在一家國企上班,而我愛人則在秦禾醫院當護士。”
“關於老人的信息,你們上一次和老人聯系是什麽時候?”
“昨天……”劉鳳鳴開口了,帶著哭腔,“中午我給爸打電話都去時候他就沒有接,但我當時沒有想太多,結果……”
說著,她又哭了起來,一旁的李世忠隻好繼續安慰。
刑江明眉頭一皺,還想進一步詢問上一次得知老人還活著的時間,而王控敏銳地發現了這一點,小聲補充道:“根據我在小區裡打聽到的情況,老人最起碼在周四晚九點還沒有出事,和他一起遛彎的老人們可以作證。”
“我還加了其中一個老人的電話,據他所說他和劉力克平時關系不錯,如果有可以幫忙的地方隨時找他。”
看著王控伸過來的手機上的“老趙”,閆發推了推眼鏡,“這麽說的話,韓法醫給出的死亡時間可以再縮短,現在的作案時間成了周四晚九點到周五早六點,基本可以確定是夜間入室盜竊了。”
“老人平時有什麽疾病嗎?”刑江明想起了屍體沒有什麽抵抗傷,便問道。
“有心臟病的老毛病,我們也總擔心他一個人在家會出事。”劉鳳鳴說,“所以我們給信得過的鄰居家有我們家的鑰匙,如果老人有什麽情況他們也能有點反應。”
“最近老人有反映什麽異常嗎?”刑江明拋出這問題就後悔了,這問題不應該問他們倆,而應該問那個老趙。
“沒有……”劉鳳鳴給出了意料之內的回答。
“好的,那接下來就來說說案發現場的情況吧。”刑江明給王控了個眼神,對方很快明白,起身離開了調解室。
“關於現場,你是單獨一人進入而且在發現老人屍……”他停住了,組織了一下語音,“發現意外發生之後立刻離開了房屋,並關上了門, 報警,對嗎?”
“對……”李世忠感覺對方的語氣突然變成了像審問一樣,表情有了些許變化,回答都略帶遲疑。
刑江明自然感覺到了對方情緒的變化,但這問題還是要問:“能問一下你這樣做的理由嗎,沒有其他的意思,只是……”他頓了頓,“一般情況下,且不說一堆人湧入室內,你和夫人一起進入應該比較常見。”
“同時,你在發現老人後的反應也很……獨特,沒有招呼夫人進來,沒有大喊大叫,沒有上前嘗試拯救老人……”刑江明的語氣已經讓劉鳳鳴察覺到了,女人的臉上已經充滿了不解。
“這對於我們後續的工作來說自然是再好不過,現場被最小程度的破壞,屍身保持原樣。”閆發接過了話頭,“我們出過很多現場,但類似這種情況的,大部分的現場都被人為破壞了很多,這一起就是個例外,所以我們才會特別地問這一個問題。”閆發保持和善的微笑,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這麽具有敵意。
這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問題,說是疑點都算不上,但作為刑警,就是要對任何一個問題提出質疑,就是要懷疑一切,這樣一點一滴的積累,正是破案的關鍵。
刑江明自然也清楚這問題並不是什麽關鍵的問題,只是有問的必要罷了。
劉鳳鳴其實對這個問題也沒有答案,他不清楚刑警為什麽要問這樣一個問題,更不知道現在丈夫臉上的表情代表什麽意思。
李世忠的表情陰沉了許多,他好像還沒有想好要怎麽回答。
氣氛似乎又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