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中,劍拔弩張,仿佛連空氣都凝滯了。
眾人就眼睜睜地看著司馬琰和柳月吟僵持著,大氣都不敢出。
眼見著司馬琰喜怒無常,隨時都可能割斷她的脖頸,顧榮軒忍不住上前,卻被司馬逸攔了下來。
“你到底是誰的人?”他一把揪過顧榮軒的脖頸,斜飛的丹鳳眼中仿佛有怒火在燃燒。
“太子殿下想要除掉曹瑟,在下不過是想助太子一臂之力罷了。過程不重要,太子殿下在乎的一直都只是結果,不是嗎?”
“那你一會最好讓我看到滿意的結果。”太子狠狠地松開他,磨著牙說道,“不然,你也一起陪葬。”
顧榮軒卻是淡淡看著他,余光繞過司馬逸落到了柳月吟的身上,心下焦慮萬分。
而司馬落英,這時已經悄然走到了大殿正中。
“父皇這樣威脅人家,可是人家的話還沒說完呢。”他抖了抖寬大的袖子,然後玩弄起那一小包金屬粉末來。只是轉瞬的功夫,那粉末就在他手上摩擦生熱,形成了一團明豔的火花,照亮了他含笑的雙眼。
“這裡沒有你的事。”司馬琰不耐煩地收回了劍,還當司馬落英又玩心四起,在這裡瞎搗亂。
“怎麽會沒有我的事呢?父皇的事,便是我的事。”司馬落英拾起那個小瓷杯,左手持杯,右手玩火,居然一點也不覺得疼。而火焰觸碰到那給小瓷杯之後,上面漸漸浮現出“瓔珞”二字。
“父皇,這是變戲法用的特殊金屬,燃點並不高,所以不會傷著我。方才這位姑娘表演用到的,便也是這種火。”司馬落英邊說邊靠近了他們,很自然地擋在了柳月吟的身前,“而這種瓷杯,預熱則會變色。”
“現在朕沒空看你這些戲法。”司馬琰翻了個白眼,隻覺得司馬落英不學無術,淨說這些沒用的東西。
“但是父皇,這兩件東西,跟此案息息相關。”司馬落英輕輕吹滅了手中的火,同時甩掉了掌心殘余的金屬粉末,“準駙馬梁皓宸就是用這個火假死的,而所謂的死亡天書,不過是一塊會變色的瓷片。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長公主“逃婚”的一步棋。而她真正想要的,似乎是恢復自己女兒的公主之位。只可惜正如柳姑娘所言,小公主,並非‘小公主’。”
柳月吟從他身後探出了身子,忽然直直地朝曹瑟走了過去。
“曹大人,您可還記得這個?”她望著他,然後將手中的竹笛遞給了他。曹瑟本來目光凌厲,可就在看到那竹笛上的一朵小花時,霎時紅了雙眼。
他啟唇,聲音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你是從哪裡找到這個的?”
“這是薔兒姑娘臨死前吹的笛子。”柳月吟莞然,“上面刻了一朵罌粟花,倒是栩栩如生。想必,這本是珊兒生前之物吧?”
這兩個字猝不及防地打中了他的軟肋,曹瑟就像觸電一樣,瞳孔驀然收緊:“所以,薔兒……薔兒才是……”
“曹瑟曹瑟,草嗇為薔。不錯,死去的薔兒姑娘,其實才是你的親生女兒。”柳月吟看著曹瑟,不知為何有那麽一瞬間,竟然心生憐憫。他也曾經是個玉樹臨風的少年,怎知兜兜轉轉,早已滿目蒼夷,雙手沾滿鮮血,“皇上可能有所不知,曹瑟的心上人乃是長公主的侍女珊兒。十年前幽州刺史府的那一場大火之後,他以為珊兒命喪黃泉,卻不知其實珊兒被蕭夫人收留,一直到生下薔兒姑娘之後才離世。薔兒姑娘由蕭夫人一人養大,
本是她的心頭肉。只是後來蕭夫人自己也懷了孩子,爾後便一心都在錦玉身上了。” “不過,錦玉的雙眼在白天的日照下像藍綠色的貓眼石,而珊兒和曹大人均為漢人。所以,錦玉絕非是他們的孩子。這一點小於可以作證。”說罷,柳月吟的目光落在小於身上,他皺著眉毛點了點頭。
“而我,又根本不可能有孩子。”坐在台上久久一言不發的長公主,終於緩緩開口,“那一年幽州刺史府的火,是我自己放的。我只是想要遠離朝廷紛爭,和心愛的人浪跡天涯。”
“可是自從那場大火過後,我便患上了哮喘之症,在幽州服用了幾年的零陵香才痊愈。當時的大夫並沒有告訴我,零陵香的副作用之一,便是會讓我很難懷上孩子。更何況……我喜歡的那個人,從未碰過我一下。”說到這裡,她的聲音哽咽,“直到我要回宮了,他才答應陪我走完這一生。可是我沒想到,交換條件卻是要將他的女兒接進宮。我和他起了爭執,他擔心我把他的計劃說出去,所以不惜一切,在我的飲食中加了罌粟花。自那以後,我便成為了他的傀儡。”
“我知道他恨我,因為珊兒,也就是我的婢女,為了救我身受重傷。而我當初由於妒忌,只是將受傷的她托付給了樂府的蕭夫人,並沒有將這件事情告訴他。可是……”她輕輕地撥開周遭的帷幔,憂鬱的目光落在了曹瑟身上,他的身體倏然一震,“他應該知道的啊,我又怎會做傷害他之事?”
那樣的眼眸,哀傷得仿佛是望不見底的深淵,閃爍著讓人心碎的惆悵。
她……居然是真的長公主,司馬清頤。
原來,昨日許漣漪早已拿那根梅金牙和她一人一半的鑰匙,打開了長公主身上的鎖鏈。而司馬清頤本人也知道曹瑟想要用罌粟控制住自己,所以每次都偷偷地把他給她倒的水倒入床榻旁的富貴竹裡。漸漸地,富貴竹枯萎了,她卻恢復了意識。
“皇兄,我本不想傷他。可因事到如今,已經有太多的人受到傷害了。我隻願你放過這件事裡的其他人,他們是無辜的。”這些年來,司馬清頤一直活在混溟之中。 所以當她再次喚出這個名字時,隻覺得恍如隔世,眼前的一切是那麽的不真切。司馬琰手中長劍登時滑落,那“當啷啷”的聲響回蕩在大殿之中,顯得有些刺耳,“曹瑟……他收買了說書先生,以死亡天書為由散布謠言,只是希望皇兄能停止給我招駙馬,早些接他的女兒進宮,以防日久生變。我雖然有的時候神志不清,但是更多的時候我都聽得到也感受得到,只是無法表達罷了。”
話畢,司馬清頤嗚咽了一瞬,最終還是沒有提起許漣漪的名字。說了這麽多的話,她控制不住地咳嗽了起來。司馬逸搶先衝了上去,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他原先只知道曹瑟是個貪財的小人,卻因為他備受長公主信任而對他放松了警惕。沒想到,曹瑟借著司馬清頤青雲直上不說,一直以來竟還加害於她。
司馬逸看著司馬清頤粗糙的皮膚和消瘦的臉龐,隻覺得心如刀割。一旁的侍女想要為她倒一點茶,卻被他一掌揮開。
茶杯在瞬間粉碎,溫熱的茶水撒了一地。
大殿中回蕩著茶杯破碎的聲響,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司馬逸身上,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但緊接著,他的身體卻蜷縮了起來。
“逸兒?”司馬清頤看著司馬逸滿臉痛苦,頓時慌亂起來,“你怎麽了?”
司馬逸捂住胸口,大口地喘著氣:“茶裡……有毒。”
說罷,他一隻手顫抖著指向了曹瑟:“是他,是他!”
與此同時,一直在旁邊看戲的司馬瑾,忽然昏厥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