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余暉,殘陽勝血,浸染在暗無天日的雲層間,化作綿綿細雨散落一地。
晉國,白骨露野,遍地殘骸。
往日裡鳳冠霞披的皇后,此時被重兵押在刑場高台上。
劊子手一聲令下,燎原之火便著涼了半邊天。
“真沒想到,皇后居然是巫鹹族的妖人。”
“可不是怎的,據說她有特異功能,是個活了百年的老太婆。”
“看著不像啊!據說啊,年幼的太子等人都已經被逐到地宮之中了,等待被活埋陪葬呢。”
……
幾個身穿鐵甲的侍衛悄聲議論了幾句,被為首的將領瞪了一眼之後,立刻噤聲不再多言。
地宮之中,棺材之下,有一處機關。
機關需要以三短一長之力擊開,如此反覆兩次才能打開逃生密道。
密道之中,伸手不見五指。
一個小男孩在護送女孩進入密道之中,卻毅然決然地關上了棺材的蓋子。
“你不一起逃嗎?”女孩一臉驚駭,瞪圓了眼鏡拉著他的衣袖。
“他們要的人是我。”男孩緊緊握著女孩的手,然後緩緩松開,“若我作誘餌,定能引開了追兵。”
“你不要命了嗎?”女孩急得快要哭出來了。
“別怕。”男孩捧著她的臉,灼灼目光在燒殺搶掠的嘶喊聲中,如星河般璀璨。
然而,他們還是沒能躲過那一場爆炸。
天崩地裂,玉石俱焚。
在女孩快要爬到密道出口的時候,周身上下早已被大火燒得皮開肉綻,面部全非。
她不知暈了多久,直到一名白衣男子將她從一片廢墟中挖了出來。
他雙手滿是鮮血,臉色慘白,面容絕美脫塵,眼眶潮紅。
黢黑死寂的夜,男子白衣銀發,將女孩孱弱的身體輕輕摟在懷裡,一言不發。他望著她似曾相識的小臉早已血肉模糊,聲音顫抖。
蘇玨,可是江湖人稱“提壺逆天命,生死回春手”的百草閣閣主啊。
但面對著重傷至斯的柳月吟,他開始束手無措。
隨著意識漸漸恢復,柳月吟隻覺得身上越來越疼。她忍不住尖叫起來,蘇玨連忙俯身將她攬在懷裡,全然不顧她身上的血跡弄髒了他潔白的衣襟。
“月吟不怕,我一定會醫好你。”蘇玨用內力擊暈了她,抱著她遍體鱗傷的身子自言自語。
柳月吟的臉色慘白,嘴唇卻紅得像被漿果染過一般,紅得可以淌出血來。
“你是誰?”她問他,聲音稚嫩,卻出奇地冷靜。
“我是蘇玨,是你的師父。”蘇玨蹲下身來瞧她,眼裡的笑意暈開在他碧藍色的眼眸裡。他牽起她的小手,在她掌心輕輕寫下自己的名字,“蘇是蘇玨的蘇,玨是蘇玨的的玨。”
“蘇……玨……”柳月吟低下頭來重複著他的名字,小小的眉頭卻始終皺著。
嘔絲之野的蠶絲何等珍貴,蘇玨想盡了辦法,才一針一線地將她的容貌恢復。待柳月吟蘇醒過來時,他已將她放入冰室之中。
蘇玨將她帶回了百草閣,只是從那以後,柳月吟的皮膚格外脆弱,因而再也照不得強烈的日曬。
自此,柳月吟的生命裡便只有蘇玨一人了。
他長身玉立,面如冠玉,不苟言笑的眉眼如畫般精致,長到腳踝的銀發宛若錦緞。
於柳月吟而言,他就是仙人一般的存在。
“師父,為什麽不讓我去外面的世界啊?”小時候的她,
問得最多的就是這個問題。 蘇玨常常用難以捉摸的眼神瞧著她,仿佛一眼就能望穿她那點小心思:“又想溜出去玩了對吧?微閭山中被我布下了機關八卦陣,若你能破開,為師自然會帶你出去的。”
“還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柳月吟常年和蘇玨生活在冰封的百草閣裡,悻悻道,“師父就是為難我……您分明知道我根本破不了您親自設下的機關。”
蘇玨寵溺地拉過她的身子,故作慍怒:“你是在說,為師是魔?”
柳月吟小嘴一癟:“師父是大魔頭。”
蘇玨卻笑了:“傻孩子,你連壞人都未曾見過,怎知魔頭是什麽樣子的?”
柳月吟忽閃著明亮的大眼睛,面前的蘇玨卻漸行漸遠,直到幻化在一片模糊的滄海之中,融作咫尺天涯的倒影。
她欲喚出聲,可再也抓不到蘇玨的衣袂一角。
天旋地轉,水天連成一條望不到盡頭的邊緣,就像是越來越禿的發際線。
柳月吟捂著頭,陡然夢中驚醒。
寒氣騰騰,玉床皎潔。
屋內的青銅連枝燈光影綽綽,氤氳在幽暗的房間裡。
柳月吟定了定神,才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微閭山的百草閣中。
“醒啦?”一個溫柔的聲音淡淡道,隨之而來的還有草藥的清香。
柳月吟扶著床榻一角,聞聲望過去,看見是蘇玨正在給她烹藥。
蘇玨並沒有回過頭,但余光卻淺淺落在她身上。柳月吟看著師父絕美的側臉和長及腳踝的銀發,有那麽一瞬,她甚至以為自己從未離開過這個地方。
“師父……我睡了多久?”她肚子空空,腦袋空空,仿佛整個人都被掏空。
蘇玨掐指一算,悵然道:“得有一個月了。”
“這麽久?”柳月吟感覺快要暈倒了,“難怪我這麽餓。”
“原來你是餓醒的啊?放心,我每日以內力將白?草逼入你的穴道,餓不死的。”蘇玨走到她身邊坐下,手中捧著一個月色的陶瓷圓碗。他用湯匙舀了舀,眼眸低垂。
白?草是神草,據說吃了它的人可以好長時日都不餓。
“看你一身冷汗,還當你是夢魘了。”
念起方才夢中場景,柳月吟眉頭微鎖。
“先喝藥吧。”蘇玨吹了吹碗裡棕褐色的湯藥,喂到她嘴邊,“我這就去給你準備一點吃的。”
柳月吟才喝了一口,就被苦得皺起了臉:“師父,您不會每天給我喂的都是這個藥吧?”
蘇玨微笑著頷首默認。
那她還昏迷了一個月……居然沒被苦醒?
眼見著蘇玨起身似是要走,柳月吟拽住了他的衣袍。他低下頭,周身寒氣彌散,纖薄的嘴唇沒有一點血色。
“師父……您的身體可有好些?”她眨巴著大眼睛。
“無妨。”蘇玨搖了搖頭,寬慰道,“倒是你,居然貪玩去了洛陽。”
“是誰要害我?”柳月吟的手按在胸口,有關顧榮軒、司馬落英等人的記憶這才蜂擁而至。她想起自己中了錦玉的暗器,伸手摸了摸胸口,那裡的傷口卻早已痊愈, “我的傷……”
“有為師在,不會有人傷得了你。”蘇玨蹲下來,同她對視,“如今趙、燕、晉三國局勢不穩,別再偷偷跑出去了好嗎?”
柳月吟盯著蘇玨眼中倒映出一個小小的她,沉吟不語。
蘇玨雖為神醫,卻醫不了自己。自從他重病後,身子每況愈下,傳說只有十巫和啟劍能開啟回天之術。
因而柳月吟才會來到洛陽,深入江湖尋找啟劍。
結果啟劍的下落沒找到,倒是差點丟了小命。
“我本在冰棺之中閉關修行,沒料想你居然真的破了百草閣的機關。”蘇玨見她一臉凝重,解釋道,“若不是百草閣的風鈴和你身上的鈴鐺相連,恐怕就我感應不到你受傷了。”
“所以,師父是這樣感受到我被刺傷的嗎?”柳月吟驚覺。原來百草閣中的風鈴,竟和她身上的鈴鐺心意相通。
她記得,自己小時候有一次因為貪玩而跌落曬到了太陽,皮膚險些毀容,後來蘇玨才想出這個法子,防止她有朝一日再弄傷自己。
“你的鈴鐺,還有百草閣風鈴都是由巫鹹族用來佔卜的筮草和紅銅煉製而成,就算摘下來,鈴鐺也會以各種方式重新回到你的身上。”蘇玨從懷中取出那金色的鈴鐺,上面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只可惜這鈴鐺只有一個。”
“巫鹹族?”柳月吟重複了一句,總覺得這個遙遠的字眼在哪裡曾聽過,“不是已經……”
“是的。”蘇玨握緊了小巧精致的鈴鐺,眼中有幾分凌厲的微光一閃而過,轉瞬即逝,“已經不複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