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綿綿，氤氳一片。路旁酡紅的桃花被雨珠打落，如下雪一般散落一地。

　　“曹瑟曹大人，未曾想您會親臨。”小於依舊沒有打傘，深灰色的長衫浸透在雨水之中。他踏上棗紅色的涼亭，步伐矯健有力。

　　“我剛好要出城辦事。”那姓曹名瑟的樂師此時白衣白傘，乾癟枯黃的臉頰凹陷。雖然小於個子不高，但曹瑟比他還要矮了半頭，因而更加襯托著他身形瘦削如柴，“如今皇上在給長公主招駙馬，小公主複位的事情可能要拖延，你們這幾日便暫居在客棧之中吧……”

　　因為離得太遠了，加上曹瑟聲音又輕，所以柳月吟有些聽不清他們之間的對話，只能斷斷續續地捕捉到一下關鍵字句。

　　“……現在你們在朝廷的眼皮底下，之前交代你的事情，便不要輕舉妄動了罷……”

　　果然，這一行人是跟長公主有關聯的！

　　柳月吟聽到這些，忙給顧榮軒使了個眼色。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但柳月吟還是控制不住地想要跟他耳語些什麽，不料雙腳一歪，折斷了身前的幾根野草，動靜有點大。

　　“誰?”曹瑟警惕地探出涼亭的欄杆，小於也隨之轉頭一瞧，正好和柳月吟的目光撞個正著。

　　她早已撕去了唇上的假胡子，露出漿果一般紅潤的小嘴唇，一雙滴溜溜亂轉的大眼睛裡滿是狼狽。

　　曹瑟眯起眼睛，然後將乳白色的油紙傘打橫，用綴紅的三角形傘尖對著她。柳月吟覺得他這舉動很是奇怪，剛想拍拍屁股裝作若無其事地溜走，不料曹瑟手上一用力，一支短箭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那傘尖之中飛射而出，直逼她的前胸。

　　放著好好一個樂師不做，怎麽出門還帶兵器?！

　　柳月吟沒想到曹瑟的傘中暗藏了一個弩，連忙彎腰躲避。顧榮軒左手拉過她，右手竟在電光火石間，徒手抓住了那支疾如旋踵的箭。

　　曹瑟冷笑一聲，然後一抖袖，一箭又要發出。顧榮軒見狀忙丟下了那支短箭，帶著柳月吟倉促而逃。

　　“我去追他們。”小於卻輕輕扶住了曹瑟的傘，然後拔出長劍，快步追了上來。

　　柳月吟一邊跑一邊回頭觀望，只見小於開始跑得極快，在轉彎的時候卻不知道被什麽絆倒了，竟跟他們落下了一段距離。她和顧榮軒再轉了幾個彎之後，就不見了小於的蹤影。

　　“你還好嗎?”柳月吟這才緩下步伐，去看顧榮軒的手。曹瑟的箭上有倒鉤，因而顧榮軒的掌心被刮出了一道深深的傷痕，連皮帶肉地翻了過來。

　　“沒事。”顧榮軒用牙齒撕下袖口的布，簡單地包扎了一下。柳月吟看著鮮血從他的傷口處滲出，仿佛都可以感到他的疼痛。

　　天色已晚，月光隱匿在陰雨間，迷迷濛濛。等二人走回洛陽城的時候，城門卻早已關閉。

　　“怎麽這麽倒霉啊。”柳月吟憤憤得跺了一下腳。無奈之下，她隻好和顧榮軒在城外找了一個山洞暫且休息。

　　“你睡吧，我不困。”顧榮軒用石子生起了火，信誓旦旦地跟她說道。柳月吟信了他，閉目養神，沒想到半夜竟被老鼠吱吱的叫聲給吵了起來！

　　原來，顧榮軒在不知不覺中也昏睡了過去，所以沒有察覺到篝火已滅。洞裡的老鼠感到了乾草的余溫，都成群結隊地過來取暖了。

　　“走開走開！”柳月吟嚇得倒吸一口冷氣，然後從懷中取出方才用過的麻布手套，蹦跳著在稻草堆上趕老鼠。別看老鼠個頭不大，

發起瘋來卻生猛得很，她的手套還被它們咬了好幾口。　　等柳月吟好不容易生起了火，卻見方才咬過她手套的那隻老鼠，抽搐了幾下，居然死了。

　　手套……有毒?

　　她連忙將手套甩開，然後猛揪起一把稻草擦手，生怕那毒性方才滲透了手套留在她的皮膚上。

　　不可能啊，她的手套上怎麽會有毒呢?

　　柳月吟搓著雙手，仔細回想著之前自己戴著手套都做過什麽事情。她記得在客棧之中，她摸了薔兒姑娘的遺物，裡面有衣服胭脂一類的……還有她的竹笛。

　　對，是竹笛！

　　柳月吟靈光一現，豁然開朗。

　　“顧榮軒，你快醒醒，我想明白為什麽薔兒姑娘和蕭夫人都喝了那薑汁紅糖水，但是只有薔兒姑娘的杯中有毒了！”她激動地搖著顧榮軒，見他始終雙目緊閉，她便更加用力，一副不把他弄醒誓不罷休的氣勢，“因為毒根本不在薑汁紅糖水裡，是淬在笛子的唇口！”

　　今日看到笛子的時候，她還奇怪，那唇脂的痕跡為什麽會呈粘稠狀。其實，根本是因為上面粘連了鼠莽草之毒！

　　可是就在她頒布如此激動人心的重大發現時，顧榮軒還是沒有醒來。

　　“喂，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柳月吟有些不高興，伸手去拍了拍他的臉。結果這不拍還好，一拍就把她嚇了一大跳，“你怎麽發燒了?”

　　顧榮軒皺了一下眉，應該是有些不舒服。他低聲呻吟了一下，嘴唇翕動，卻沒有說話。柳月吟又探了探他的額頭，然後摸了摸自己的臉，隻覺得他的皮膚泛紅，滾燙得像一個烤地瓜。

　　“是不是曹瑟的箭有毒啊?”她小心翼翼地拆開了他綁在手上的衣布。 傷口紅腫，卻並沒有發黑中毒跡象，應當是淋雨後感染的緣故。

　　柳月吟心急如焚，立刻撕下自己的襯衣，給他重新包扎了一下傷口，然後給他找了一些水來喝。

　　“冷……”喝了兩口，顧榮軒就瑟瑟發抖起來。柳月吟歎了一口氣，心想這孩子真不讓人放心。她躊躇了一瞬，還是脫下自己的外衣，裹在他身上。

　　與此同時，她之前給他的玉佩恰好從他懷中滑落。柳月吟拾起了它，掛在自己腰間。就在她做這一系列動作的時候，顧榮軒卻忽然醒了。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看著那玉佩，然後輕輕地撫了上去。

　　“喂，你醒啦?”柳月吟在他面前揮了揮手，沒想到他竟然一把抓緊她的手。柳月吟一個不穩，便跌入了他的懷中。

　　如今她的外衣已給了他，身上只剩一件單衣。而他的身體炙熱如火，仿佛隔著衣襟都能灼傷她。

　　柳月吟從未跟他有過如此近的身體接觸，頓時又羞又惱，想要用力將他推開。可顧榮軒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緊緊抓著她不放手。

　　“你再這樣我要咬人了！”柳月吟大叫。

　　而顧榮軒卻只是定定地望著她，清澈的眸子裡燃燒著瀲灩火光，好像隨時都可以迸射出來。他啟唇，聲音沙啞:

　　“姐姐……你，還活著嗎?”

　　他看著她，仿佛看的又不是她。柳月吟幾乎都可以感到他迷離的眼神生生地穿透了她的身子，落在他記憶裡的某個角落。

　　那個，早早就住在他心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