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精神病院位於市郊,每天只有一趟公交車來回往返。早上七點,林書白就趕到了市中心的候車點,半小時後,老舊的40路公交車才像一個暮年的老人一般,搖搖晃晃的駛了過來。
林書白投幣上車,車上的木製座椅早已經斑駁得不成樣子,表面的油漆也脫落殆盡,只剩下一層歲月的包漿。
這應該是全市最破最舊的公交車了。
坐在車上,看著車廂前部高高凸起的機箱蓋,林書白真怕它開著開著就自爆了!
好在這公交車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堅挺,車子在城中繞了一圈之後,終於上了繞城高速,向西而去。
車上的人不多,司機看起來心情很好,把油門踩到底,汽車發動機發出陣陣轟鳴聲,就猶如煥發了第二春的老馬一般在公路上飛馳。
此時已是盛夏,太陽雖然剛剛升起,但是車廂裡已經開始有些悶熱。
林書白打開車窗,陣陣涼風撲面而來,吹拂在他年輕的臉龐上,讓他全身涼爽!
這片刻的光景真是他難得的愜意時光!
如果人生能一直這樣多好啊!
就像一輛永遠開不到終點的大巴!每個人都隻享受旅途中的歡樂,而不用去考慮終點是什麽!
十點一刻,公交車停在了精神病院的門口。
林書白下車,今天媽媽的主治醫生吳教授出差,接待他的是吳教授的助理張玥。
張玥年輕漂亮,二十七八的樣子,一身白大褂穿在身上,成熟嫵媚,自然而然就散發出一股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
林書白一見之下,不由的臉上一紅,隻好遠遠的跟在她的身後,但她身上的香水味,還是熏得他有些恍惚!
媽媽的病房在住院部四樓!這是一間獨立的病房。
開門進去,首先映入眼前的就是牆壁上一副巨大人像畫。
畫中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留著短發,正在咧嘴笑著,嘴中的兩顆小虎牙看起來異常的迷人,這正是林書白的妹妹林小茵。
牆壁的四周,用粉筆寫滿了各種數學公式,密密麻麻的擠在一起,看起來讓人不由的頭皮發麻!
此刻媽媽正坐在書桌前,奮筆疾書,在一張紙上用鉛筆寫著什麽!
書桌下,四處散落著一張張廢棄的手稿,看起來至少有一百多頁,想來這個房間已經很久沒人收拾了。
林書白不由的皺了皺眉。
張玥見了趕緊說道:“我們每天都派護工來收拾房間,但是這些手稿,她不讓我們碰”抬頭看向江琴:“江阿姨,您兒子來看你了!”
江琴聽了身子一顫,轉過身來,看了林書白一眼,神情激動,正要站起身來,突然,她看到張玥的臉上閃過一絲興奮的神情,她雙手一揚,把桌上的手稿扔到空中,大聲喊道:“誰來也不見!誰來也不見!你們都走!你們走!我只要我女兒!小茵,我苦命的女兒,你到底在哪裡啊!”
張玥見她突然發病,大驚失色,正要叫人過來支援,林書白上前一步,攔住了她:“不用叫,我能處理!”
江琴這時候已經站起身來,在書桌傍又唱又跳。
我們的祖國是花園
花園的花朵真鮮豔
和暖的陽光照耀著我們
每個人臉上都笑開顏
娃哈哈,娃哈哈
......
江琴唱到最後那幾句聲音嘶啞,臉色陰沉,臉上卻洋溢著詭異的笑容,唱畢向張玥問道:“老師,
我唱得好不好啊!”就好像一個幼兒園的小朋友在向老師要誇讚一般。 張玥隻覺得全身汗毛直立,轉頭看向林書白:“真的不用叫人!”
林書白點了點頭:“不用叫,你出去吧!我的媽媽,我知道!”
張玥聽了轉身就走出病房,然後把房門帶上!
林書白回頭看向媽媽,朗聲說道:“林小茵小朋友,你唱得真是太好了!”
媽媽聽了一臉高興,緩緩地躬身致謝:“謝謝老師!”
林書白見了,趁機撲了上去,一把抱住媽媽。
媽媽瞬間醒了過來,拚命的掙扎:“快放開我,你這個混蛋!你不是老師!你快還我女兒!你們把我女兒弄到哪裡去了?”
林書白拚命的抱住她,高聲喊道:“媽,媽,是我,我是小白!”
媽媽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目光,瞄向房間的左上角。
林書白順著她的眼光看去,只見天花板的牆角上,不知何時,已經被挖開了一個小洞,洞中紅點閃爍,正是一個攝像頭
此刻在另一個房間內,張玥正盯著監控屏幕,雖然江琴和林書白的目光只是在鏡頭前一晃而過,但是,她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江琴果然是在裝瘋!
“那接下來我們該什麽辦?要不要再審一下江琴!”張玥傍邊的一個黑衣男子問道。
張玥冷笑一聲:“你們關了她十年,問出什麽了嗎?”
黑衣男子不甘心的說道:“難道就這樣放任不管!”
張玥說道:“靜觀其變,我想林書白很快就會有行動了!”
病房中,在林書白的安撫下,媽媽的情緒終於穩定了下來。林書白扶著她在床沿上坐下,然後俯身去撿地上的稿紙。
媽媽望著牆上林小茵的畫像癡癡的看著,過了很久才說道:“你妹妹該回來了!”
林書白身子一頓,卻沒有說話,繼續收拾地上的稿紙,而思緒卻早已飄到了10年前。
那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夏天。
那天放暑假,林書白和媽媽到學校去接妹妹放學。
可是兩人左等右等,直到所有的學生都出了校門,卻還沒看到妹妹的身影。
媽媽拿起手機,給妹妹的班主任打了電話。
“喂,你是誰?”
“你好,吳老師嗎?我是林小茵的媽媽,請問她什麽時候才能放學!我在學校門口等她,一直沒見她出來!”
“這位家長你打錯了吧,我們班上沒有叫林小茵的學生!”
江琴聽了一愣,掛上電話,核對了一下電話號碼,確定自己沒有打錯,又撥了過去。
“吳老師,是我啊!我是江琴,林小茵的媽媽!我可都快急死了,你別跟我開玩笑了,小茵是不是還在你那裡呢?
“誰跟你開玩笑了!我跟你說過了,我們班上沒有叫林小茵的學生!這位家長,你孩子不見了,心情我可以理解,如果你真的找不到,建議你報警吧!”
江琴嚇出一身冷汗,她趕緊拿起手機報警!
很快警察就到了現場,學校的校長和那個吳老師也都出來了。經雙方核實,這個學校根本就沒有一個叫林小茵的學生!
江琴和林書白瞬間就懵了!
“怎麽可能!我女兒在這個學校上學三年了,每天都是我親自接送,絕對不會記錯的!麻煩你們再幫我找找看......你們看這是她的照片!”
江琴打開手機,突然發現,自己和林小茵所有的合照都不見了,只剩下一張林小茵的單人照。
吳老師接過手機一看:“啊,這個學生我認識,她叫劉小茵,上個學期已經轉學走了啊!聽說她們一家都移民國外了!”
江琴聽了幾欲暈厥:“這怎麽可能?這明明就是我的女兒林小茵!我今天還剛剛送她過來上學!一定是你們弄錯了!你們把我女兒還給我!”
這時候一個警察把吳老師和校長拉到一邊聊了起來,三人隻說了幾句,吳老師就拿起手機打了一個電話!
不一會,爸爸林嶽峰就驅車趕來!
他先是不停的鞠躬,向吳老師、校長兩人致歉。
“對不起,我妻子精神不好,受了點刺激!打擾大家了!”然後就把江琴和林書白拉上車,驅車回到家中。
家裡,關於妹妹的一切都消失不見了!
衣服,鞋子,畫筆,照片......
江琴終於崩潰了,哭著問丈夫:“告訴我,我們的女兒去哪裡了?小茵去哪裡了?”
林嶽峰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只是用雙手捧起她的臉:“傻瓜,你胡說什麽呢?我們從來就沒有女兒!”
江琴當場暈了過去!
接下來的一個月,江琴帶著林書白先去警局報案,可是警察卻說,根本就沒有林小茵的戶籍檔案!於是兩人就拿著一張林小茵的照片,從身邊的親戚朋友開始問起,一個人一個人的問,最後找到了林小茵出生時的接生護士,可是所有人都說,從來沒見過林小茵,所有關於林小茵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痕跡,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像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這個人一般。
這天晚上,母子兩人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中,還沒進門,就聽到屋中傳來父親低聲的啜泣聲。
江琴奪門而入,只見丈夫正坐在沙發上, 俯身痛哭。
江琴衝過去,抓起丈夫的衣領,叫道:“林嶽峰,你要是個男人,就告訴我,你把我女兒弄到哪裡去了?”
便在這時,突然從暗處衝出四個身穿白大褂的大漢,把江琴撲倒在地,江琴奮力掙扎。
林書白見了衝上去伸腳就往其中一人身上踹去,爸爸卻突然起身,伸手把他拉住。
“他們是精神病院的醫生,不是壞人!他們是來幫助你媽媽的!”
就這樣四人把媽媽扛出家門!
那晚,林書白久久不能入睡。
午夜,他突然聽到客廳裡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以為媽媽回來了,興奮的起床衝到客廳!
“媽媽......”
然而客廳空無一人,卻哪裡有媽媽的身影?
一聲歎息從陽台上傳來,爸爸坐在陽台的欄杆上,背向林書白。
林書白有一股不祥的預感,可是他卻不敢靠近!
黑夜中,他只看到爸爸那佝僂的背影。
“書白,爸爸這樣做,都是為了保護你和媽媽!希望你不要恨我!”
“爸爸......”
“你不要像你媽媽一樣,你要學會保護你自己,否則他們會把你也關進精神病院裡面!”
“知道了,爸爸!”
“還有,找回你妹妹!爸爸先走了!”
說完這最後一句話,爸爸的身影就從陽台消失了。
樓下傳來一聲沉悶的響聲!
林書白愣在了原地,他沒敢走過去看!
他整個人已經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