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歷永嘉十六年三月初九,今天的天格外的晴朗。
林韜今天穿了一身雪白儒杉,束巾佩劍,背了一個綠竹書箱。
書箱通體青翠如玉,賞心悅目。頂端則是由油布做的篷布,可以用來遮陽擋雨。
乃是由林老太君親手編制而成,一如當年林雲鶴負笈遠遊時那般。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舞象之禮自是家族古訓,舐犢之情亦是人之本性。
林父林母以及林家老太君此時都站在林府大門前,林韜背著書箱來到大門前。看著沉默的父親、紅著眼眶的母親以及日漸滄桑的奶奶,想要說些什麽,卻無聲哽咽。
“此番負笈遊學,出門在外,雖說現在是大明盛世,但你也要多加保重,萬事小心。切莫仗著自己會點武藝,就輕慢大意,害人之心不可有,切記防人之心不可無。”最終還是林雲鶴打破了沉默,看著眼前已經和自己一般高的林韜語重心長道。
“嗯,我明白。”林韜鄭重點頭道。
“此次遠行,有三件事要交給你。第一件事,去一趟嶽麓書院,看望看望你大姐。第二件,去一趟江南道,見一個人,把這封信交給廣陵學宮的夫子孫敬之,至於所為何事,你到時便知。”林雲鶴對林韜囑咐道。
“至於第三件事,三年遊歷,萬裡之行,問道亦問心。”林雲鶴說完第三件事,同時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是,謹遵父親大人教誨。”林韜接過林雲鶴遞過來的那封信,將其貼身放好,鄭重作揖道。
“爹、娘、奶奶,您們多加保重身體,韜兒去去就回。”林韜對著眾親作揖囑咐道。
“韜娃子,一定要多加保重,照顧好自己。”林家老太君反覆叮囑道。
“韜兒,你要多給娘親寫寫信,報報平安。”葉汀蘭紅著眼睛囑咐道。
林韜見此情景,聞此言語,亦是感到眼眶一陣發熱,重重一點頭,轉身扶劍大踏步而去。
……
林韜走在出城的街道上,起先的腳步略顯沉重,但走著走著,步子便輕快了起來,想著自己終於踏在了走江湖的路上,心情便愉快了起來。
“嘿,林小子,終於要去闖蕩江湖了?”一個長相粗闊、頭上纏著頭巾的漢子對著林韜招呼道。這是姚家酒鋪姚老頭的兒子,姚有方,名字據說是林韜的爺爺林遠卿幫忙取得,林韜常去姚家酒鋪打酒,與這漢子熟絡著呢。
“誒,姚叔,可不是嗎,以後您要是聽到了江湖上有一個姓林的大俠,不用懷疑,那一定就是我。”林韜得意道。
……
“有顏小兄弟,以後成了大俠,可別忘了我胡嬸啊,胡嬸可記得,你最愛吃我們的胡記餛飩。”一位胖胖的大嬸,停下手裡的活計,用身上的圍裙擦了擦手,然後衝著林韜使勁揮手喊道。
“放心吧,胡嬸,我走到哪兒都忘不了您的混沌,一個字,絕!”林韜使勁揮手道。
……
“喂,林小子,上次聽完書你是不是去俺婆娘那裡告了俺的狀?你這小子也太不厚道了……”上次在余慶樓被林韜揶揄的方臉漢子扛著兩個大麻袋路過,看到林韜後扔下麻袋,叉著腰埋怨道。
“方叔,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碰巧碰見了陳嬸,又‘不小心’說漏了嘴,真不是故意的。”林韜一路小跑著躲避著漢子,嬉皮笑臉道。
“老子姓陳!不姓方!你個臭小子可真夠損的,
害老子睡了三天的地鋪……”漢子咆哮道,叉著腰的罵道。 漢子看著林韜漸遠的背影,忍不住道:“誒,你小子,多保重啊……”
“知道了,方叔……”林韜的聲音從遠處飄來。
“這臭小子!”方臉漢子不禁踹了麻袋兩腳,罵罵咧咧地走開了。
……
“林小子,你要是闖出了名頭,別忘了你的佩劍可是出自小老頭之手。”
“放心吧,鐵老,長空之名,將來必定傳遍天下。”
……
“林哥哥,你下次什麽時候教我識字呀~”
“小安安乖,你先去上蒙學,等你上完蒙學林哥哥就回來啦,到時候哥哥教你寫字、念詩,好不好呀?”
“好,林哥哥你可不許騙人哦~”
……
一路上,街道上不停的有人對著林韜打招呼,林韜也熱情回應著,一一道別。眾人皆知林家的舞象之禮,也知道今天是林韜的舞象之禮。
這個他們看著從稚童一點點長成翩翩美少年的孩子,今天終於要去追尋他的江湖夢了。
有欣慰,有擔憂,有懷念。但無一例外,都對這個少年郎懷著美好的憧憬。
……
林韜路過余慶樓,看到吳老頭坐在門外曬太陽,對著吳老頭遙遙一作揖,便欲離去。
“林小友,此番一去,江湖路遠,萬望珍重。這幾日與林小友相談甚歡,頗為投緣,這塊護心鏡你且拿去,這是我年輕時行走江湖時所用之物,如今已是用不上,權且當做一點心意。”吳老頭出聲叫住林韜說道。
“那小子恭敬不如從命,謝過老先生好意。”林韜本想拒絕,但見吳老頭堅決,便抱拳作揖道。
接過護心鏡發現上面有著幾道裂痕,想來當年也有屬於他的故事。
“去吧去吧。”吳老頭揮手道。
“老先生保重,來日再見。”將護心鏡貼身放好,林韜向吳老頭道別道,轉身離去。
“真像啊。年輕真好,哈哈,年輕真好。”吳老頭搖頭笑道,眼中有回憶,嘴角帶著苦澀。
少年意氣,誰不想快意恩仇,縱馬長歌,可人生啊,總不盡遂人意,願這少年郎出走半生,歸來仍是少年。
林韜背著書箱,走到城門下站定,林韜不是第一次經過這道城門,但是今天卻意義不同,過了這道門,便是江湖。
林韜轉頭四處張望,似乎在尋找著什麽,半晌後,終於在一處城牆轉角的地方發現了一個身影。
林韜慢慢走上前去, 只見一個身上穿著一件七八成新的棉襖但卻蓬頭垢面的老人蜷縮在角落裡,眼神渙散,呆呆傻傻,時而癡笑,時而抽泣。
“老爺爺,我要出門了,要數年後才能回來,以後就不能來看你了,你要聽話,不要亂跑,每日會有人給你送飯的。”林韜蹲下身來,慢慢撥掉老人頭上的雜草,輕聲說道。
老瘋子聽到林韜的聲音,渙散的眼神似乎有了一點點的光,伸出手似乎想要觸碰林韜,但又停在了半空。
接著,便有一雙年輕的手握住了那雙蒼老的手,輕輕的拍了拍,林韜輕聲說道:“保重。”
老人是一個瘋子,十幾年前來到春水城,舉止瘋癲,四處流浪。有好心人見他可憐,便會偶爾接濟一下。後來,林韜八歲那年碰見了老瘋子,心地善良的他便會時常地來看看老瘋子,陪他說說話,給他帶些衣物吃食。
他不知道他發生過什麽,經歷過什麽,他只是會令他想起那個從未謀面的人。
老人收回了手,眼神再度渙散,時而癡笑,時而抽泣,沒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林韜起身,最後看了一眼老人,轉身,邁著堅定的步子走出城門。
林韜出了城門走在官道上,回身最後看了一眼城門,春水城三個大字赫然在上。
風吹起了少年的衣衫與長發,滄瀾河緩緩流淌,蜿蜒而過,少年負笈,束巾跨劍,一腳踏進了江湖。
……
吳老頭靠在牆頭懶懶的曬著太陽,喃喃道:“起風了。”
江湖新風起,我自長歌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