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可知道貢布和爹爹前些天去了哪裡?”紅蓮有一天突然來跟青竹說。
青竹狐疑地看向妹妹,見她神神秘秘的樣子,說:“爹爹說了不讓家裡人過問,我怎麽會知道。”
“我曉得!他倆個去了江口鎮!”紅蓮壓低聲音說,司青竹聽了一驚。
“你是怎麽知道的?”青竹問,心裡在想:爹爹囑咐自己不能跟別人說家裡那個大秘密,也不要打聽爹爹和貢布的行蹤,難道他跟妹妹透露了?
青竹知道妹子最是個執拗任性的脾氣,自從和貢布結了梁子,時時刻刻都盯著他的行動,前些日子爹爹帶貢布出去了四五天,難道是那個貢布在她面前露了馬腳?
成都以西兩江交匯處的江口鎮,是貨物卸載中轉的重要集散地。這裡既有從上往下運的成都京果和洋布,平武、松潘等地的藥材、什邡煙葉、溫江大米,也有從宜賓、樂山往上運的鹽巴、煤炭、土碗、棉紗、絲綢等。從早到晚,碼頭上的人絡繹不絕。
三月彭山仙女山朝山,江口鎮上的煙幫、茶幫、絲綢幫、船幫等幫口出錢請劇團,戲免費看,24孝的本子要唱整整一個月!司家爹爹帶一家老小去江口鎮耍,沿岸斜坡上的五裡長街遍布吊腳樓,街上的旅店茶鋪和飯館就有百余家,晝夜營業,街子上人擠人,水都潑不進,茶館的吆喝聲、飯館的劃拳聲、戲台的鑼鼓聲交織在一起,說不盡的繁華喧鬧。
“姐姐你記不記得咱們那時去江口,住在吊腳樓裡,清晨一大早,遍街都是頂著簸箕賣油糕和咱們最喜歡的‘脹死狗兒’的?”
青竹只見妹子從身後拿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來一看,可不就是江口當地最常見的豆糕,名字叫做“脹死狗兒”,她拿過來一嘗,正是江口鎮子上賣的豆糕味道。
“倒是原來的味道,這是爹爹帶回來的?”青竹問。
“嗯嗯”紅蓮嘴裡塞滿豆糕答道。
青竹心想爹爹還算謹慎,沒有把他說的那件匪夷所思的事告訴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子。原來爹爹他們是去江口鎮?以往爹爹去江口發貨接船一年也不過一兩回,如今怎麽去的這樣勤?差不多每個月都要去,一去就是十天半月,這幾個月坊裡的生意也不怎麽上心了,全交給自己和大掌櫃打理。不曉得他們去江口是不是跟爹爹說的那個大秘密有關?
見姐姐沒有深究豆糕的來源,紅蓮送了一口氣,這豆糕其實是貢布帶回來的!
那一日紅蓮瞪著貢布說:“你這人懂不懂點禮數?我幫你打鐵彈弓,那你還我個什麽禮?”
貢布專心地看著手裡的鑄鐵彈弓,愛不釋手,好像沒有聽到紅蓮說話,氣得她嘴裡罵著:“不送了!”劈手來奪,貢布一轉身,紅蓮撲了個空,一個趔趄差點跌倒,卻被貢布順勢拉進了懷裡......
外人看這倆人見面就“鬥”,時常動手扭打,二小姐雖然佔不了什麽便宜,但每次都是她先動手,見她那個凶,幾個原本對司家二小姐有覬覦之心的,都打了退堂鼓。
這個二小姐自小就任性刁蠻不受管束,小時候娘叫她纏足,她嚎了一夜,爹爹一來見她哭得肝腸寸斷,淒慘可憐,心疼不已,讓放了腳,說是以後招贅上門,不怕人嫌棄她腳大。故而她自小就愛跑愛跳,上房下河,和斯文守禮的姐姐一點都不一樣。
學徒們都在傳:能收服司家二小姐的,怕還真就是這個“惡老鷹”!
只有司閔善和青竹知道,
這個貢布不是個“凡人”,不論他來到司錦號的目的和任務是什麽,都不可能在這裡長久停留。 司家二小姐從小到大眼前一水兒小心翼翼,討好賣乖的面孔,讓她覺著沒意思,倒是這個貢布,居然不賣二小姐臉色,傲氣比她還高,不禁吸引了她:“哎!這個人有點意思哦!”
她是不懂得跟一個真正的男人如何相處的,一開始隻想著要把他的傲氣打下來,隔三差五地挑事鬥氣,這慢慢成了兩個人相處的模式,司紅蓮人前高聲呵斥,人後抱怨指責,一言不合就挑釁動手,雖然貢布不會“回嘴”會還手,但下手是有輕重的,眼裡是有關切的,司紅蓮感受到這份關切,漸漸迷戀上這種模式。
司家二小姐對自己的特殊關心貢布也是後來才慢慢明白的,他一開始滿懷敵意,對小丫頭不屑一顧,但時間長了,她氣勢洶洶的模樣就會入眼入心,有時她來挑釁,自己下手重了,小丫頭眼睛一紅自己就不知所措。
這兩個人的糾纏究竟是什麽,他們誰也說不清楚,但這“惡緣”越來越深是真的。
貢布一回來就來找紅蓮,看見周圍無人,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塞在她手裡。
紅蓮打開看是一包豆糕,心想:這個人還真把自己前日的話放在心上了,哼!平時死人面孔板起,狠起來曝眼噴鼻那個醜,但剛剛生怕別人看到的樣子還挺可愛的,忍不住笑了起來。
貢布和司錦號當家的去江口鎮,是去“尋寶”。
一開始,當貢布說要去江口鎮尋寶時,司閔善以為他要去找“江口沉金”。在江口古街,七八十歲的老人大多聽說過張獻忠在此“千船沉銀”的傳說。老一輩念叨過“石牛對石虎,金銀萬萬五。誰能識得破,買下成都府”的傳說。江口附近的很多老百姓,也一直堅信張獻忠“千船沉銀”之地就在彭山江口。
但是他去的地方全是江崖墓窟,山溝密林,面對一具具高懸頭頂的棺木,任是誰也莫名恐懼。雖然江口從早到晚,碼頭上的人絡繹不絕,但這裡地處山陰,兩江陰水匯聚,至陰浮蕩,是修築墓地的風水寶地,方圓千裡,怕是有崖墓萬座。只見這貢布每到一處,都閉目念咒,靜默等待後再往另一處去。
司家當家的陪著貢布在整個彭山縣踏勘了幾個月了,都沒有找到他要找的東西,心中漸漸不耐,這個人究竟是不是兒子臨終前交待的“貴人”?就這麽帶著自己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這陰森森的崖墓群裡來回轉了幾個月了,還是一無所獲,他究竟要找什麽?若是問他,他就一言不發,臉色陰沉,眼中漸漸現出怒色,嚇得司閔善閉了口,心裡想:下一次我可不能再陪你這麽瞎轉悠了!
傑吉貢布自幼拜求吉寺喇嘛為上師,也曾跟隨“得登巴”打開過伏藏門,自高山、湖泊中取藏,一心想成為一名伏藏師。上師說過:能夠成為伏藏師是累世修行證悟的結果,只有前世證悟心性並深深地潛藏在此心性中,才不會因輪回投生而忘卻前世所藏。為了驗證自己是真正的伏藏師,證悟心性,他曾經整日整夜在烈日及瀑布下打坐,獨自一人深入羌塘無人區,徒手與草原狼搏鬥, 修閉口禪七七四十九天,但就是未獲得“神授”,既沒有前世托夢,也沒有今生頓悟。終於有一次他在打坐禪定中看到了蓮花,但上師說他只是淨現法或覺受法,不是意伏藏,此時如果急於求成,反倒會生心魔。
如今他按照上師的指引來到錦官城,在這陰水交匯的重重崖墓中徒勞地尋找,但上天並沒有給出指示,仰面望向重重疊疊的崖幕懸棺,看不到伏藏門顯現。
難道他的前世往生,並沒有發源封印,給自己今生今世留下任何記號?如果他注定只是河谷草原上的一個普通放馬人,那他留在異鄉的意義是什麽?
只有紅蓮發現貢布的沮喪,他望著遠方出神的時間越來越久,好幾次他舉起手中的彈弓瞄準了天上飛過的鳥,卻又收了回來。
她雖然說不清那意味著什麽,但在對方的沉默裡感到了一種司家二小姐從未有過的情緒:憂傷
這一次,她沒有衝上來怎怎呼呼地質問:“你在做啥子!”而是安靜地在貢布身邊坐下,兩個人一起望著遠方的天空。
她不能自製地望著身邊這個人,那高挺的鼻子和堅毅的眼睛,卷曲的頭髮,是這麽的......漢子。
一想到“漢子”這個詞,令司紅蓮的心突然一陣悸動,一股熱流由心底升起,燒得她的臉龐紅了起來。
貢布感受到她的目光,側過頭來俯視著她,飄向遠方的思緒漸漸被眼前波光粼粼的那一潭碧水捕捉,在這一瞬間,他放棄了內心的抵抗,朝著她通紅的臉靠過去,放任自己沉醉在這個花團錦簇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