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前,也就是斯特蘭1616年,在菲斯特還是精鋼級別的王室親衛統領時,他曾隨七世陛下出海征戰過野蠻之地。
那時候的克朗還是王國法師團的一員,只不過是個白銀階位的尋常法師而已,在龐大的王室法師團裡並不是太突出。
那次戰役並不是太順利,王國一開始還打出了優勢,但野蠻之地深處的黃金魔獸趕到後,所有優勢和戰果都吐了出去。
甚至更慘。
最後,北國人從哪來回哪去,那場遠征虎頭蛇尾地結束了。
撤退之時,七世陛下曾命令菲斯特斷後,克朗所處的法師隊伍也在斷後部隊裡,這對平行線才有了交點。
親衛的命可比法師珍貴,所以菲斯特率親衛本部待在了較為安全的後方,而將危險的前線交給了其他部隊。
身為王國法師團臨時指揮,克朗奉命死守大軍北翼,但遭到了野蠻族裔的猛烈襲擊。
他們做得很好,英勇地擋住了多波攻擊,為主力撤退爭取到了寶貴時間。
當然,損傷慘重。
野蠻人的大舉反攻超乎菲斯特意料,經過一番深思熟慮,這位精鋼統領作出判斷,斷後部隊已沒有完整撤離的可能性。
所以菲斯特做了個艱難的決定:他拋棄了包括克朗在內的少許部隊,轉頭帶領親衛和大部渡海撤離。
沒錯,克朗和他的部下等於被菲斯特拋棄了!
更準確點說,拋棄他們的其實是七世陛下。
軍令難違,克朗明知被當了棄子也沒有辦法,隻得率部浴血奮戰。法師部隊最終全部陣亡,而菲斯特統帥的部隊則安全撤回王國。
那場戰役也就告一段落,當然是對活人而言,可那些死在野蠻之地的同胞,又有誰為他們發聲呢?
更何況,戰役結束了,但那段歷史還在繼續,只不過就是活人的事了。
也不知道出了什麽意外,克朗死後並沒踏上死路,更沒進入冥界,他的靈魂一直飄蕩在野蠻之地上,最後被當地的死靈生物捕獲。
靈魂這種東西,最是奇妙。
各種細節難以描述,總之,就在克朗以為自己要魂飛魄散時,那頭愚蠢的死靈生物弄錯了魔藥配方,反而把他救活了。
活過來的克朗成了死靈法師,他沒有浪費父神恩賜的第二條命,花了好大力氣收集昔日戰友的遺體。
當然,他可不是要褻瀆他們,而是為了保護:他把戰友的遺體煉製成了一頭屍體巨人,常伴身邊不離。
即使失去生命,他也不會拋棄戰友,同樣的,無言的戰友也會為他遮風擋雨。
沒錯,曾經的戰友就是現在的屍體巨人希薩爾。
……
二十多年後,克朗和希薩爾以亡者之軀回歸王國,他本打算以英雄的身份回歸故裡。
在他看來,多利斯特蘭畢竟是個包容的國家,惡魔都可以成為王國一分子,死靈又為何不能?
更何況,他們偉大的母國還擁有亡者棲息之地柴桑,就算自己成了死靈也可以為國效力。
但他沒想到,自己這些人得到的卻是遺忘,這世間最痛苦的莫過於遺忘。
昔日戰友的家屬不知所蹤,自己的親人也在後來的魔災中殞命,克朗花費半年找遍了全國,但沒找到任何他存在過的證明。
沒錯,整個國家關於他們的事跡幾乎被清空了!這種事只有一個原因:王國有意忘掉他們。
父神在上,你讓他們這些魂葬他鄉的戰士如何心安?!
事實也的確如此,
自那野蠻戰役後,歸國當晚,學院大長老就把卡特摩爾陛下臭罵了一頓。 七世陛下幡然醒悟,重新審視戰局後做出決議:遠征野蠻之地是錯誤之舉!
這場仗把北國的家底打沒了,此後面對帝國壓製時,北國甚至毫無還手之力,只能不要面皮地向魔界求援。
可真是把老臉都丟光了!
被現實狠捅了一刀的七世陛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親口否認有此一役,所以那場戰爭的參戰人員被全部淡化。
活著的,勒令閉嘴,誰敢多言便發配邊疆甚至秘密乾掉。
死掉的,不做記錄,甚至抹去其生前一切痕跡,就像從沒來過。
這就是當時的王國做法,怎不叫人心寒?
也就是那時,被發配邊疆苦熬多年的菲斯特成功突破黃金壁壘,正式晉入黃金。
人生的成長往往只需要一件事,菲斯特很幸運,他克服了心裡障礙,最終成為能和國王叫板的黃金大佬。
但那些沒走過來的呢?還有那些含冤死去的呢?以及那些被遺忘的呢?
他們的苦,他們的恨,又該找何人訴說?
無人聆聽!
慘嗎?
慘!
悲嗎?
更悲!
雖然八世陛下即位後重新認可了這段歷史,一切冤案皆得昭雪,但克朗來早了。
他來的時候正是七世陛下晚年之時,也是遺忘歲月的最後。
而且,更倒霉的是他沒等下去。
憤怒的死靈法師拋棄了母國,既然這片土地已經毫無留戀了,他還待著幹嘛?
回到野蠻之地後,克朗一改以往溫良模樣,招兵集馬,四處征戰,積蓄力量,隱忍待機。
就這樣,克朗又熬了近八十年,終於在今年1716年等到了機會。
即使提供機會的是深淵惡魔,失去一切的死靈法師也不在乎。
既然母國不記得我的存在,那我就好好提醒她一下。只要能稍微提醒一下,也不枉我再活一場!
對,就用我這柄亡者之刀在她身上剜塊肉下來!
母國,多利斯特蘭,你既不記我英名,就留我惡名!
陰沉的天空下,克朗看了眼激戰中的黑草城,又看了眼運輸中的屍體,法杖握得更緊了。
“攻城!”
……
熊怪戰士身高四米有余,渾身上下肌肉虯結,巨人士兵則更為龐大,身高六米,黑草城牆僅有十米左右,哪能攔下這些凶神惡煞的投擲?
所以,這兩旗士兵扔屍袋顯得極為輕松。
唰……
唰……
嗚……
幾十個大袋子被扔到城裡。
城中守軍還以為敵軍投擲了什麽秘密武器,一時間無人上前。直到屍袋越堆越多,空氣中血腥味也越來越濃。
一名膽大些的士兵謹慎靠近,才發現裡頭是屍體。
我尼瑪,完犢子了!
前幾波守城戰幾乎讓所有人都患上死屍恐懼症,遇到個不動的就生怕他再爬起來。所以看到排隊砸過來的屍袋,這名士兵褲子都黃了。
父神在上,要爬起來還特麽的得了?!
“隊隊隊隊長!”
城頭上,老年士官一腳踢飛爬上來的刨屍怪,反手又在一具活屍身上賞了一劍,就聽見背後傳來的呼喊聲。
“什麽事?快說!”
“隊隊……”
“不要慌張!我們頂得住!”
敵軍攻城態勢不是很凶,老士官隻當是消耗戰,因此也沒過多在意。他哪知道,對面真正的殺手鐧是那些屍袋啊!
想想即將上演的那幕,年輕士兵駭得屁滾尿流,當下哭喊道:“敵人扔進來的是屍袋,裡頭是我們同胞的屍體!”
臥槽?!
士官面色大變,幾乎是爬似地跑到城牆內側,果真看到屍袋中的人類屍體。
父神在上!
老士官也慌了,但他的經驗和反應能力卻比新兵好得多。
事情還有挽回余地,絕不能慌張。
“下面的都特麽別愣著了,快放火把屍體燒了!”
城下後備兵騷亂無章,哪怕收到命令也無人上前。
也不怪他們,擅自燒屍等於辱沒同胞遺軀,這可是王國重罪!
那老士官急得恨不得跳下去:“媽的你們這幫鳥蛋,他們要是爬起來,我們都得死翹翹!快特麽給我燒了!”
老士官當即扔下數根火把,點燃了一堆屍體,轉頭又吩咐行軍法師:“你們幾個給我轟掉那些屍袋!”
軍情緊急,總有些士兵是果斷之人,也開始放火燒屍。
好,總算沒讓老子失望。
眼見火堆越來越多,老士官松了口氣。
同胞,為了活人我也只能幸苦你們了,冥界之行還請多多擔待!
“都注意點,再有屍體扔進來全燒了!”
老士官也沒多留,立即去找上級。
“士兵,你在這頂住!任何爬上來的死靈都給我攆下去!”
剛剛那名報信士兵接過盾牌和長劍,雖然依舊顫抖,但總算冷靜許多。
“冷靜,冷靜!勝負未分,我們還有希望……”
另一邊,又一位隊長張望一番,就看到這位還在發愣的傳令兵:“小鬼,你踏馬眼睛瞎了?把攻城梯給我推下去!”
啊?
臥槽,怎麽呆住了。
“是是!”
……
巴基是前線總指揮,所以很快就收到了飛屍情報。
一想到城內已經堆積了不少屍體,巴基即便素養再好也被嚇得魂飛魄散。
我草泥馬!這尼瑪要是爬起來還了得?!
聖使閣下呢?快來救命啊!
得虧部下中不乏果斷之士, 燒掉了不燒屍體,要不然真要完犢子了。
但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敢燒的,城內的新鮮屍體仍舊很多。
“埃爾塔!”
女召喚師此時正和召喚物驅逐爬上來的骷髏兵和活屍,聽聞召喚立刻回首。
“我們需要聖使!”
埃爾塔也不多問,立即召喚出數頭飛行魔獸。
“嗷!!”
白銀翼獅取代了主人位置,留在原地抵禦亡靈,埃爾塔自己則飛向傷兵營,聖使閣下還在為傷殘士兵治療呢。
……
城外,死靈法師將人類的反應收入眼中。
竟然敢燒屍體?倒是有些膽量。
“瑞德,對面守城將領是誰?”
精鋼巫妖負責指揮攻城,一些情報他也很清楚,從屍體那打聽來的。
“主人,守城的是個年輕後輩,叫巴什麽來著,加菲爾德家族的。”
謔謔,加菲爾德?傳說家族的後輩啊,好一條大魚!
剛好。
“投擲多少屍體了?”
“快一萬具了。”
“乾得漂亮,繼續投擲!”
“遵命。”
瑞德傳送離去,克朗那對凶瞳猙獰更甚。
繼續投吧,也只有這樣,母國才能記住我!
死靈法師抬起雙臂,面帶激動之色,似是在擁抱黑草,又像在擁抱未來。
歡呼吧,士兵!
顫抖吧,士兵!
“可曾想起偉大的克朗法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