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奧斯的行軍營帳，披盔戴甲的士兵捧起厚厚一摞文件放在桌案上。

　　“殿下，這些是各部領用的物資清單，請您過目。”

　　達奧斯一身亮銀法師甲，抽出幾張單子看了看。

　　“艾德利，這些你去處理吧，我授權給你，公章也給你。”

　　雖然很想大乾一場，但達奧斯不得不承認，這些文書工作不是他的強項，僅過片刻便敗下陣來。

　　這位名叫艾德利的親衛是學院出身，本身實力不錯，又擅長文書，再加上其父母雙親乃是昆塔斯陛下當年的親衛，所以剛畢業就被達奧斯招到身邊任行軍秘書，全權負責文書事宜。

　　艾德利行軍禮致謝:“遵命，殿下公章用完後立即歸還。”

　　達奧斯點點頭，面帶苦澀。

　　唉……自己就不該多嘴，現在好了，前鋒軍的大小適宜全部都要等他簽字蓋章，麻煩。

　　納茨就站在他旁邊，還擱那偷笑呢。

　　“納茨，你笑個鬼！”

　　納茨急忙正正臉色:“咳咳，我沒笑，殿下您累出幻覺了。”

　　達奧斯取出幾本書塞給納茨:“算了，你上次找我要史書，這幾本就先拿回去看看吧。”

　　納茨大喜:“謝殿下！”

　　作為交換，納茨把之前在蠍獅洞裡收獲的幾本書交給達奧斯。

　　“殿下，幫我看看這幾本書可有價值?”

　　達奧斯拿來翻翻，最終收下兩本。

　　《卡特摩爾·多利斯特蘭的行軍日記》和《鐵拳部隊前鋒衛三十七營十二縱隊名冊》。

　　“這兩本我拿走了，別的都是大陸貨，你自己留著看吧。”

　　“那這兩本很稀有咯?”

　　達奧斯點頭:“這本行軍日記是七世先王的，我在父王收藏裡看到過殘缺版的，你這份估計是手抄版，算是絕冊，對我而言很有意義。”

　　“另一本《名冊》是帝國鐵拳部隊的介紹，我能拿來參考下帝國軍事實力和部隊組成。”

　　“倒也稀奇，這兩本都是秘冊啊，你從哪拿來的?”

　　納茨頓時語塞，總不能說是摸屍摸來的吧。

　　“從精鋼魔獸巢穴裡翻來的。”

　　“哦，有點意思，什麽魔獸喜歡收藏書了?”

　　達奧斯只是隨口說說，哪有心情多想，而且現在也不是閱讀之時。

　　年請殿下將書籍收回戒指內，起身看了眼帳外。

　　外頭的法師和士兵正揮灑汗水清掃泥濘，達奧斯的好心情瞬間無蹤無影。

　　“我就搞不懂了，怎麽特麽就下大雨了?！還好死不死地把多姆森林給淹了！”

　　“難不成雨神殿下被小三甩了，故意搞事不成?！”

　　也不怪他，王室大部隊昨天從弗蘭克出發，在傍晚時分抵達多姆森林，只要穿過這片森林再走上幾天便能抵達多姆利斯港。

　　可突發而來的暴雨打破了行軍計劃。雨很大，多姆森林幾乎被淹，然而怪異的是只有森林附近下雨了，聯軍頭頂乃至背後卻是月明星亮，就好像是有人故意阻攔他們一樣。

　　通往港口的路就這一條，多姆森林不大也不小，但如果往南繞行起碼要多花十天。十天后他們也不用去救援了，以野蠻生物的習性，連屍體都沒得收。

　　所以昆塔斯陛下當場下令，務必在一天時間內清理出行軍路線，其他的暫時別管。由於時間緊迫，沒有臣將敢接令，把昆塔斯和達奧斯兩位都氣個不清。

　　然後王子殿下就呵斥了幾句，

惱火的老國王正愁無人接令，結果殿下就撞了槍口……　　納茨不清楚雨神殿下瑞恩的心情，但他知道達奧斯的。

　　“嗯，殿下，我有個辦法，你聽不聽?”

　　達奧斯看向納茨:“什麽?”

　　納茨撓撓臉:“我的傳送術最近略有突破。多了不敢說，來來回回送個一百號人到森林對面還是可以的，我們兩頭並進一起修路，會不會快點?”

　　也不是不行，實際上這個方法說不定效果很好。

　　但問題是你的傳送準嗎?

　　達奧斯一臉嫌棄:“你的傳送術什麽水平我知道，你敢送誰敢傳?”

　　想想上次的傳送經歷他就慪火，你能想象一國王子出現在夜店更衣室的場景嗎?

　　還特麽是男更衣室！

　　魔人大羞:“上次只是個意外，這幾天我又深入研究了下，保證把人送過去！”

　　達奧斯臉色更黑了。

　　得，您也別罵了，看您表情我就懂了。

　　多說無益，納茨決定做點什麽，當即伸出邪惡之爪。

　　“傳送一下試試！”

　　“我……”

　　話音未落，達奧斯已經被送走了，納茨隨後消失不見，也跟著去了。

　　……

　　“拒絕。”

　　話說完，達奧斯已經出現在其他地方，哪還有什麽營帳?

　　“這哪裡啊?”

　　沒過多久，納茨也出現了，就在他身後。

　　“我都說了沒問題的，達奧斯你別擠門縫裡看我。”

　　達奧斯看了看四周，泥濘的多姆森林正在北邊。

　　喲?還真給你傳送到南邊來了?

　　達奧斯一臉詫異:“喲?你這傳送術有模有樣了啊！”

　　魔人急忙擺手:“得得得了，我最多也就傳送個幾十一百號人，也不能連續傳。”

　　“至於距離嘛，六七公裡頂天了，也就是因為多姆森林比較小，如果換成納爾森林，我這傳送能把你送到精鋼魔獸的巢穴裡。”

　　達奧斯心情好轉，也不在意他說了啥:“行了，你快回去弄幾隊士兵和些法師過來，兩面修肯定要比一面修要快。”

　　“遵命，請等我一會。”

　　說完魔人便回去了，隻留達奧斯一人。

　　有的時候命運就是這麽巧，達奧斯殿下查看了下周圍情況，卻發現一座廢墟村落。

　　而且，還有個絕對超出意料的存在。

　　……

　　“嗷嗷嗷！！！”

　　臥槽，什麽聲音?

　　難不成是魔獸?

　　該死的家夥，竟敢攻擊村莊?！

　　村莊裡的血腥氣息十分濃鬱，年輕殿下急忙趕來。

　　“怎麽回事?！”

　　空氣中幾乎充滿血氣，整座村莊屍橫遍野，到處都是斷臂殘肢，不過不是人類的。

　　達奧斯踢開一顆醜陋的腦袋，這才看清死者面孔。

　　“食人魔?”

　　“蠻巨人?”

　　又找些許，野蠻種族的屍體發現了不少，但一具人類的都沒有

　　等會，也不是沒有。

　　年請殿下注意到了食人魔的肚皮，施法破開，腥臭胃液和鮮血就裹著一堆人類殘骸淌了一地……

　　“混蛋！！”

　　天殺的蠻族！都打到這來了?！

　　“有人嗎?誰有活著?”

　　年請殿下放聲大吼，求先祖保佑，哪怕只有一個活人也好！

　　轟隆隆……

　　突然，殿下身後響起建築坍塌聲，達奧斯急忙趕去，就見一頭高大凶物，還有一頭倒霉的蠻巨人。

　　那怪物拽住蠻巨人小腿，胡亂揮砸，把周圍的空蕩建築砸個稀碎，廢墟是這麽產生的嗎?

　　起初還能聽到巨人怒吼，但沒過幾次，便只剩轟砸之聲了。到的最後，怪物手中只剩半截小腿，哪還有旁物?

　　“這……”

　　達奧斯目瞪口呆，端的是暴力無匹！

　　那凶物不是別人，正是墮落者尼爾。

　　“嗷！”

　　尼爾明顯還沒解恨，又摁住旁邊一頭奄奄一息的巨人，如法炮製。可憐蠻巨人自頂至下，先是頭顱崩裂，紅白四散，然後胸膛炸開，再然後是腹部塌裂……砸到最後，他那三米多高的強壯身軀就只剩一雙爛腿了。

　　凶物將蠻巨人的腿狠砸在地，又重跺幾腳，直到踩成肉泥才停下來！

　　做完這些，猙獰凶物仰頭咆哮，所有憤怒不甘全部傾斜出來。

　　“嗷嗷嗷嗷！！最後一個！”

　　“父親、母親、米亞姐姐、莫姆村長還有大家！我為你們報仇了！”

　　達奧斯目睹此景，先是震驚，隨後狂喜！

　　是墮落者！不僅有目的性地獵殺蠻族，而且還會說話！

　　聯盟初立，正愁沒理由外宣，結果現成的理由就送上門來，當真是柳暗花明。

　　這家夥也是有理智的墮落者，可不能讓他跑了。

　　“喂！”

　　呼喊入耳，墮落尼爾虎軀一震。

　　糟了，怎麽有人?為什麽沒感應到人類氣息?

　　大意了！

　　但既然被你看到……那就對不住了！

　　尼爾也不廢話，雙腿驟然發力，碩大的身軀直直撞了上去。

　　人類，算你倒霉。

　　達奧斯面色不改，邊躲邊勸:“墮落者，我是達奧斯·多利斯特蘭，北部王國王子。”

　　尼爾一巴掌扇了過去。

　　我管你誰呢！

　　“我知道你能聽懂，也知道你和那些混亂的墮落怪物不一樣。”

　　尼爾又賞了一爪。

　　你知道的太多了！

　　達奧斯堪堪躲過。

　　“快停下，我沒有惡意！”

　　尼爾撐開血盆大口，一口咬上。

　　你有沒有惡意不重要，你若把我的情報泄露出去，我將永無寧日。

　　達奧斯也不惱怒，實際上他最近一直在告誡自己戒怒。

　　但這家夥的攻擊還真嚇人啊。

　　達奧斯是法師，不是戰士，老實說近身攻擊對他的威脅很大，為了取得信任，他現在絕不能衝動。

　　但為了順利對話，還是稍微秀下肌肉吧！

　　達奧斯躲過尼爾虎撲，朗聲喝道:“同胞，快停下！我和你一樣！”

　　話剛落，王子殿下撕開外衣怒吼一聲，利爪與尖牙蹦出，碩大肌肉隆起，一頭同樣高大的墮落者出現。

　　變化完畢，墮落殿下橫爪格擋:“瞧！停下吧！”

　　尼爾頓時啞了，長長手爪停在半空，一時間竟忘了收回。

　　“你也是?”

　　達奧斯胳膊松開，看來沒必要再打下去了。

　　“事實擺在眼前。”

　　尼爾收回手臂，心情卻異常失落。

　　“你也一樣……該死的詛咒，害我一個還不夠嗎?！”

　　尼爾是真麽想到，竟然還有人和他一樣，身已墮落，理智尚存，隱匿民間。

　　等會，他剛說什麽來著?

　　“同類，你是我國殿下?”

　　達奧斯正琢磨怎麽把他拉進聯盟中，一聽有戲:“沒錯。”

　　尼爾回想起自己這十幾年的生活，微歎一聲:“那你應該很苦吧，我個平民就東躲XZ了十幾年，你從王子大位上跌下來應該更痛苦吧……”

　　嗯?啥跟啥?

　　達奧斯一臉問號，不過很快就反應過來了。

　　“不，你誤會了，我過得很好。”

　　唉……可憐的王子殿下，應該是被折磨瘋了吧。

　　尼爾變回人形，披上外衣。

　　達奧斯也變回人形，這樣才方便交流。

　　沒想到，對方竟然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達奧斯更加高興，修路的苦惱也煙消雲散。

　　再回首，那家夥人呢?

　　“喂，你幹嘛去?”

　　尼爾不答，慢悠悠蕩回家門，看著那亂景漠然不語。

　　“這……你……”

　　達奧斯瞄到了副畫，眼前這位和其他幾人赫然在目。

　　家人嗎?

　　尼爾默默不語，只是盯著畫像。

　　院子裡還有一頭被開膛破肚的食人魔，血肉灑了一地，也不知誰是誰，但尼爾知道，他熟悉的人就在裡頭。

　　良久，尼爾起身挖開血肉，把還能認出來的殘肢取了出來。

　　達奧斯強忍不適，但還是勸慰道:“你沒事吧?”

　　老實說，他也不知該怎麽安慰，眼前架勢哪怕用腳趾頭都能想明白了。

　　尼爾沒抬頭，卻問道。

　　“你有空嗎?幫我挖幾座墳。”

　　年請殿下頓時語塞，心裡要多苦有多苦。

　　“好，你要幾個?”

　　“三……不，四個吧，以後可能還要用。”

　　尼爾取出一片片殘肢，包括父母的以及姐姐的……越挖越苦。

　　他想哭，但沒有淚。

　　淚呢?

　　也許剛才就流盡了吧……

　　達奧斯挖好四座墳地，尼爾將殘肢一點一點放進去。

　　看他那樣，殿下心下不忍。

　　“要火嗎?”

　　事實是無法挽回的，但至少，他能讓逝者安息。

　　尼爾點點頭，多迪斯就靠著森林，裡頭有惡心的刨屍怪，他可不想親人離去後還不得安寧。

　　殿下伸手，一團凝練火焰自掌中而起。

　　“去吧。”

　　輕輕一抖，火焰落入墓中，三具遺軀被盡數點燃。

　　尼爾直視灼熱的火焰，又看了看旁邊那座空墳，久久不語。

　　……

　　五年前，一名衣著襤褸的少年一瘸一拐地走進多迪斯，暈倒在村子中間。

　　一對好心夫妻收留了他，供他吃喝，助其養傷。少年傷愈後未曾離去，認這對夫妻為親，留在了多迪斯。

　　夫妻倆大為欣喜，他倆年老未育，膝下只有一名收養來的女兒，眼下再添一子，自然無比高興。

　　無愛之人不可能健康成長，得到愛的少年充分發揮其異稟天賦，小小年紀便擁有不下於青銅的實力。

　　也就是在少年的幫助下，多迪斯才挺過一次又一次寒冬，他在多姆森林裡狩獵的獵物比村民還要多。

　　就這樣，他們溫馨度日，日複一日。

　　然而，這一切已經沒了。

　　只是一眨眼，多迪斯便被野蠻人清空了。

　　在“同胞”的陪伴下，孤單少年看著滾滾火焰，往昔一切就如過眼雲煙，隻一刻便隨風而去。

　　養父、養母、姐姐，他們的聲音尼爾再也聽不到了，他們的笑顏尼爾也無法看到了。

　　就和當初一樣，親生父母也是這麽離開的。

　　“爸……媽……姐……”

　　尼爾終於哭了出來，淚水如浪花翻滾，一波又一波。

　　達奧斯不忍再看，給這少年緩一緩吧。

　　王子殿下放出數顆火球，把多迪斯的斷壁殘垣和碎肢亂肉統統燒毀。

　　“抱歉，我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