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飛飛看著他遞過來的木劍,覺得好笑,並沒有接過:“一天一柄劍,你再去管事堂取要,說不得要挨罵,明日還是我去吧。”
方圓拉起她的手,把木劍塞到她手心:“讓女孩子幫忙背鍋,不是大丈夫的行為……”大字說的含含糊糊,聽起來就像‘當’字。
他不顧白飛飛的白眼,繼續說:“本來就是我莽撞,燒了你的劍,師姐就不要推辭了。”
白飛飛哪裡聽不出他的口花花,只是懶得理他,反握劍柄,立在身後,轉身就走。
只是腳步有些虛浮,走了兩步突然回身:“呀!我知道啦!”
方圓不明所以,問道:“知道什麽了?”
白飛飛走向崖邊,回頭朝他招手,待他走近才說:
“星圖輪轉、橫斷銀河,這是《清心劍訣》的招式,我知道這段字是誰寫的了。”
方圓大奇:“劍招和這字兒有什麽乾系?”
白飛飛撥開雜草樹枝,指著其中一句:“你瞧,一曲離殤,星河西流……你可知我們星雲門第一代掌門是誰?”
“自然知道,我記得拜師大典的時候磕過頭,妙法真人是創派祖師,她收了三個徒弟,傳下的第一代掌門是她的三徒弟曲流殤。”
方圓愣愣的,說到這才反應過來,恍然大悟道:
“啊!妙法有無情,妙法無有情,說的是妙法祖師,這一曲離殤,說的便是創派掌門曲流殤。
“想不到這亂七八糟的字兒竟是兩千多年前所書,只是這後兩句指意明顯,尚能猜出,前面的可就不知道了。
“這天涯道遠、空桑仙山、家國仇恨……看起來曲流殤掌門當年也是置身仇恨不可自拔罷。再看前面天山玉女、神鳥傳業、救苦人間,男男女女,愛恨情仇難以自拔,頗多糾葛。”
唔……九世休,多半是死老鬼了,莫非他和妙法祖師有一腿?
白飛飛見他摸著下巴,口中家國情仇胡亂分析,一副長者模樣,十分好笑,說:
“你莫要作怪,據說當年曲流殤掌門一身功法盡得祖師真傳,登峰造極,他能憑指力在堅石上寫字,千年留存,一定是彼時的世間高人,哪會像你說的什麽愛恨情仇不能自拔,那樣不堪?”
方圓嘿嘿笑道:
“千年的時間,什麽事情說得準?
“我聽說妙法祖師生得美麗至極,她那三個徒弟中的一個還那般那樣、這般如此,十分鍾情於她呢。
“西周之前禮儀未興,放到如今,豈不是亂了什麽綱常,傳出去可就壞了咱們門派的威風了。”
他將孫鈺的簡短幾句誇大其詞地又說了一通,直說的白飛飛小臉通紅,氣道:
“我瞧你是胳膊不疼了,嘴上討打,你都說是幾千年前的事情,哪裡能夠亂猜亂說?
“今人莫笑古人,更何況那是我們的祖師先人,彼時道法未消,凡是有些名氣的人,哪個不是仙法通天?品德又怎麽會太差了呢?
“偏就你說的亂七八糟,也不知從哪聽來的。”
她又指著崖壁上的一句話:
“倒也是你提醒了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妙法祖師美麗萬分是真的,她的二徒弟段天涯癡心於她也是真的。
“這句‘天涯道遠、紅顏咫尺。’說的多半就是此事。想來曲流殤掌門是因為他師哥段天涯的不軌之事才引得憤恨難舒。”
方圓哪裡會和她較真,訕笑兩聲,不再抬杠。
白飛飛猶自撫摸著字痕,
他也不出聲打擾。 兩人相距僅尺余,小師姐緩緩念道:
“星漢迢迢,崖書寥寥數行,書下千載過往;山遠水長,動離愁,恨悠悠,煙水茫茫。”
此時夜已深沉,月色濛悠,他靜靜立在黑暗中,頭頂便是一輪無缺的明月,隨著雲霧升沉,明滅不定。
崖下便是崇山峻嶺,茂林修竹,清風吹過一陣碎響,與山中溪流匯成一陣悠揚的音籟。
白飛飛低首呢喃的吟唱,在他耳畔婉轉,一時間竟癡了神。
“這些字寫在石頭上,可字裡寫的人已經變成了石頭,幾千年啊,太久了,有什麽情仇也都該化解了,你說是也不是?”
浮雲飄散,白飛飛臉上肌膚如羊奶般光潤,發絲垂順在風中輕輕飄飛,她側過臉,說了一句。
方圓下意識的回答:“書上說,時間是療傷聖藥。但人世種種,需要我們自己去慢慢化解。
“曲流殤掌門終也是執念所至,也許就像你說的,近兩千年的時間,太久了,執念也都消散了,什麽都沒有了罷。”
白飛飛點點頭,又搖搖頭:“對也不對,還有這字兒在。”
她走回幾步,又說:“那第二個得到《天經》的人,就是妙法祖師。”
“神馬?!”方圓大驚:竟不是死老鬼?
“可既然那樣,我們星雲門怎麽隻傳下《清心經》這一種木系功法?”
白飛飛說:“自然都是神話傳說,不能當真,據說,妙法祖師並沒有修煉《天經》功法,而是死後被一個叫做九轉散仙的人得到了。兩千年間,《天經》功法和九轉散仙多次現世,這才能讓這個傳說流傳至今。”
這才對嘛,看來死老鬼和妙法祖師的瓜是實錘了。
“九轉散仙?”
方圓道:“我聽過,只是說這個死……人神經兮兮,每次現世都要找觀星台的麻煩,與找死無異,天機閣和其他幾個門派也多被他騷擾。
“但哪裡有人能活上千歲的?多半這個九轉散仙也是個師父傳徒弟的稱號而已。
“若真是這九轉散仙練會了《天經》那樣的絕世神功,誰能以凡人之身比肩仙人呢?他又怎麽會每次出現都被人打得沒了蹤跡,隔上幾十年又出來?
“屬實不可信呢。”
白飛飛哪知他的真實想法,聽他如此說,也覺得頗有道理。
夜色漸濃,二人卻都沒有睡覺的心思,便雙雙背依石壁,望著草叢間蹦來蹦去的蛐蛐兒螞蚱,一時都沒了話說。
靜謐之下,繁星點點,忽而一顆流星劃過夜幕,煞是好看。
好一會兒,方圓才又開口:“小時候我喜歡看書,可二丫他們總是叫我出去玩,大半夜瘋完回家,便也坐在院子裡這樣發愣。”
他伸直了雙腿,仰望夜空:“夏天的時候,院子裡可多螢火蟲,離得遠些,眯著眼看,就和看星星一樣,飛得近些的就是亮星,遠些的就是暗星,流光溢彩,好看的緊。”
白飛飛歪頭看著他, 她自小就被族叔教導武藝功法,沒什麽玩伴,小孩子嬉笑玩鬧的事兒在她身上從未有過。
“你喜歡看書?為什麽不去考個狀元?”
方圓哂笑一聲,說:
“我看得都是些話本野史,哪裡正兒八經學過詩書。
“再說,考狀元難得很,絕不是你說的‘考個狀元’這般輕巧。
“何況我爹壓根也沒想過讓我當官兒,隻想著我能和一般年紀的人一樣,去後山撿羊屎蛋兒吃,吃到大就把家業傳給我。
“你想,羊屎蛋那東西吃上幾年,還不把人吃傻了?到時候再大的家業也得敗光。
“我就尋思來學功夫,功夫學好了才能不被欺負,也守得住錢財家產,回去讓人也叫叫方仙師。”
白飛飛‘噗嗤’一樂,捂著嘴道:“你就會瞎說,誰會吃羊……誰會吃那種髒東西?還不要得了病?”
“你別不信,我家鄰居劉三郎,和我同年,成天在街上山上瘋跑,一邊流著鼻涕,一邊在地上撿黑咕隆咚的羊屎蛋兒往嘴裡放,名曰:仙丹。
“我就是見著他傻憨的模樣,才說什麽都不再和他玩了。”
白飛飛眼神流光蕩漾,笑意漸濃:“那可糟了,外門弟子五年學藝之後可以下山,但師父如此重視你的火木絕脈,估計便也不舍得讓你下山繼承家業了。”
方圓無所謂地擺擺手:“那也無妨,我便隔三差五下山一趟就是。”
白飛飛搖頭說:“也是不行,內門規矩不似外門,管理甚嚴,絕不會讓你隨意下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