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昔年，是那個老人取的名字。說是取自“紅塵黃閣昔年羞，白發青衫做遠遊”。我還有一個哥哥，叫李青山。也是取自那首詩嗎?當然不是，一個是“衫”，一個是“山”。至於哥哥為什麽叫那麽一個名字，我就不得而知了。總之，這樣有著些許“雅興”的名字在那個“民風淳樸”的小村子裡。和“招財”“喜勝”啥的顯得不是那麽接地氣。沒辦法，誰讓老爺子當初是那十裡八鄉的第一個大學生呢！但是他並不是那麽德高望重，因為他有一個兒子，用老爺子的話來說就是:你老子真是個混球，一世英名都讓他給毀了。

　　在我童年的記憶裡，對老爺子口中的混球並沒有太多印象。因為他從來沒有像別人的父親那樣把我高高的舉過頭頂，也沒有做過我的避風港。或者說，他沒那個機會。

　　隻記得那一年，我四歲，懵懵懂懂。他七十三歲，滿鬢霜白。而他，三十三歲，一個沒有自由的人。那是一個孩子第一次見到他的父親，也是一個老人最後一次見到自己的兒子。

　　小年，過來這裡，爸爸抱。

　　我不認識你，他們說，我爸爸坐牢去了。

　　傻孩子，我就是爸爸呀！

　　你不像。

　　怎麽不像了?

　　你衣服太乾淨了，胸口還掛著牌子，像村裡當大官兒的，電視裡面不是這樣的。

　　他無奈地抽起了煙，他也抽起了煙袋。他還在引誘著他，他卻像受了驚的小貓咪一般一頭扎進了他的懷抱。

　　過去吧，他就是你的爸爸。

　　不，他不是。

　　過去。

　　爺爺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你為了他凶我。你是不是要把我送給他，然後自己回家了?就像哥哥去了學校，然後你就帶我出來玩一樣?老人剛板起的臉瞬間又變得慈祥了。

　　小年，你不是總吵著要爸爸嗎?爺爺這不是就帶你來見爸爸了嘛！他真的是你爸爸，就是那個混球。爺爺怎麽會不要我的乖孫呢?

　　爺爺，那我不要爸爸了，我們回家好不好?我想哥哥了。

　　爸，他不願意就算了吧！從來沒見過，他一時接受不了很正常。以後有的是機會。就算以後他還是不認我這個父親也沒關系，是我對不起他們。現在能看見他我已經很高興了。

　　哎，你啊你。我老了，禁不起折騰咯，以後呀怕是再想帶他們來看看你也是有心無力咯。好好改造吧，爭取早點回家。你媽沒能見上你最後一面，也不知道我閉眼的時候能不能看你一眼。還好，我有兩個大孫子陪著……

　　他強忍著淚水，梗咽著想要說些什麽，卻總也說不出口。直到他自由的那一刻，還是不敢相信那真的是最後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