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木槿帶著楚天歌去見衛矛。

　“你只有半個小時的時間。”

　“明白。”

　醫院規矩要求，看望病人時長，一天內最多一次，一次只有半個小時。

　很快。

　他再次見到衛矛。

　衛矛精神狀態很不錯，主動給他打招呼。

　“你來了。”

　“嗯，心裡產生一點疑惑，想問一問你。”

　衛矛笑著說:“你應該叫老師， 說實話，你在我這裡學到的量子力學和相對論等方面知識，可比你老師陸英那裡學到的多得多。”

　楚天歌點頭笑了笑:“那行，衛老師，學生有個疑惑，勞煩您給解答一下。”

　“說吧， 你有什麽問題?”

　衛矛好為人師地問道，他懶洋洋地扶在窗台前，沐浴著溫暖的陽光，臉上露出輕松的真性笑容。

　“您覺得大腦記憶或者靈魂意識體應該是一種怎樣的存在?”

　衛矛輕咦一聲，驚詫地打量楚天歌，問道:“你好像發現什麽了不得的事情。”

　楚天歌沒解釋太多，總不能說回溯時空，並見證自己嬰兒時期的詭異來歷吧，隻說:“我一個偶然的機會，發現大腦不太可靠，或者說記憶不可靠。”

　“這樣啊，我覺得很正常，大腦記憶本來就不可靠，或者說，可靠具有相對性，表象與靈魂有關，本質與靈魂無關，至於大腦，一個碳基型精密生物儀器的零部件罷了。”

　衛矛托著下巴說:“我在院內有一個朋友， 同校的學姐，她比我大三屆，是生物工程領域的博士，關於這個問題，她可能會給你一個更為精準的答案，你要明白一件事，我作為一名物理學學者與生物學的共性，幾乎為零。”

　陳木槿插話:“周楠，三十五歲，皖南人，原安南大學生物學博士，留校任教，供職於安南生物科研所，在兩年前，突然大徹大悟，勘破人生虛妄，便自行收拾東西，來到精神病院辦理住院。”

　陳木槿嘴上說著，內心則很無語， 也很無奈， 一個個有著大好時光，大好前程的有為青年，都往精神病院跑啥?

　楚天歌:“……大徹大悟?勘破人生?我覺得她來錯地方了，她應該去寺廟出家。”

　陳木槿搖頭:“不，我的意思不是她精神境界上看破了滾滾紅塵，而是從生物學角度勘破人體究極奧秘和靈魂意識體本質，才導致她的精神出現了問題。”

　楚天歌好奇地問:“陳主任也相信靈魂的存在?”

　陳木槿搖了搖頭:“負責的說，我不知道，亦不失偏頗，我認為，目前不充分的證據不能夠證明靈魂究竟存不存在，在沒有確鑿的證據佐證前，我堅決不信，因為科學態度需要嚴謹。

　實際上，從醫學角度來看，人體死亡，就是從器官衰老開始，至器官完全衰竭，直至腦死亡，醫學上可判斷個體死亡。

　但很有意思，一些醫學實驗或者死亡病例統計表明，人體死亡後，其總體重量會減少21克，但並非絕對，因人而異，而且21克數字的重複性比較低，最關鍵的，不能排除人體內氧化反應和汗液蒸發，因而，這個證明靈魂存在的統計實驗，給人神秘感的同時，也會有一些主觀意識的臆測判斷和美好的科學幻想，不夠當做證明靈魂存在的有力證據。”

　這個時候，衛矛將話題截斷。

　“從你嘴裡說出主觀意識四個字，就說明，你打心眼裡相信靈魂意識體真實且存在，陳醫生！”

　陳木槿不反駁地點頭:“醫學科學上我不能相信，但精神信仰上，我信，畢竟我每年也會給過世的祖先焚香燒紙，親人家屬有事了，我也會去寺廟裡祈福問神。”

　衛矛笑了笑:“好了，咱們言歸正傳。”

　他對楚天歌說:“我能告訴你的是，記憶和靈魂有關聯，但本質上沒有任何關系，當然了這也是她告訴我的。”

　“嗯，怎麽說?”

　楚天歌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坐姿，準備洗耳恭聽。

　“首先，你要明白一件事，記憶是什麽?它在哪裡?”

　衛矛淡淡地說:“記憶，簡單來說，就是經歷，是一個社會個體在人類社會集體環境下所有的自身經歷，即，個人的閱歷和經驗以及知識的集合體，翻譯成冷冰冰的數字，它就像一串編譯好的虛擬字符，不斷從外界吸納到大腦裡，而它的真正存儲區，就在基因內，再精確一點，鹼基對！”

　楚天歌點頭表示同意:“我曾經看到一篇基因神經學論文，裡面有一則關於細胞單元計算機和基因生物芯片的聯動實驗，實驗證明，dna片段內能存儲大量遺傳信息，就說明內部具有大量存儲空間，精確到最基本單位——鹼基對，人體大約有一百萬億細胞，每個細胞內大概含有三十億組鹼基對序列，因此能存儲很多信息，而一些生物計算機在裝載神經元基因芯片後，能存儲的大量代碼字符串，就是利用了存儲效應。”

　這篇實驗報告和論文目前應該沒問世，生物細胞單元計算機和神經元基因芯片在天網副本裡，屬於未來五六十年後的技術產品。

　說白了，天命服務器技術的一部分核心技術，就來自該生物計算機和基因芯片。

　然而，周楠如今就能確認人腦記憶存儲在鹼基對裡，不簡單啊，這位周楠學姐的眼光眼界和學術研究領域，的確很深。

　推測和假想不一樣，現今計算機和芯片技術做不到生物基因單元程度，因而，關於dna信息存儲隻存在於理論學說中，實際上應用中幾乎等於零。

　天才和瘋子沒有嚴格的界限。

　推演時空中，周楠並沒有太出色的表現，似乎自身陷入了思維誤區，一個精神死點，無法自拔，最終變成真·精神病患者。

　反而，其堂弟周樺，也就是辛夷的計算機實驗室第一助手，在天命服務器技術上的貢獻不容小覷，甚至稱得上居功至偉。

　二者，或有什麽關聯。

　衛矛點頭:“既然確認記憶存儲在基因內，我們再來區分靈魂意識和記憶的關系，周楠說，本宇宙內，任何有靈魂意識到生命體，其實都只能算作一種碳基容器載體，而我們的意識體統統來自大意識母體，即本宇宙的宇宙意識！”

　楚天歌驚訝道:“有種宇宙意識分割學說和輪回天命的意味。”

　“是的，她始終相信，靈魂意識和肉體的統一性其實並不完美，且不絕對，因為，她說，基因——太自私了！”

　“自私的基因?”

　“沒錯，自私的基因，她將基因表述為控制者，個體的神、主人！而我們，只是基因的承載工具，一種工具人，她習慣性稱作為基因機器，她說，人類從出生到成人，學習、工作，再到結婚、生子，乃至衰老、死亡，皆由基因按序分節控制，哪怕一切美好體驗和情感經歷，甚至最基本自我保護機制和天生繁衍能力，也全部都由基因暗中控制，我們僅僅只是一種有溫度的碳基纖維狀外殼機器！”

　說法很冷血，人情味都淡漠到乃至湮滅。

　相當於，將人類原本文明、文化和道德體系衝擊的體無完膚，直白點說，你媽生你、愛你，非出於自身意願，其實是基因想得到延續，強行讓母體做出來的一系列母愛行為舉動，來保護子體成長成才，將該基因得到複製、長存、永生。

　“基因能控制一切人體物質性表達，但有一件東西，基因控制不了。”

　“什麽?”

　“靈魂意識體，它控制不了從宇宙意識本體上割離的靈魂意識體，這些靈魂意識體產生的碰撞，會繁衍出一種叫做模因的物質，她稱作覓母，模因具體到人類實際社會和生活中，會作為文化屬性的反饋，我們人類，或者說，宇宙間億萬智慧生命創造出的璀璨文明，就是模因與基因對抗過程中的衍生物！”

　楚天歌眉頭一皺:“按照這樣說，我們身旁充斥的細菌病毒，豈不也是由基因控制，他們怎麽會控制自己去攻打自己呢?”

　“哈哈哈！”衛矛大笑:“行，我有點喜歡你了啊小夥子，你的想法和我當初一樣，我當時，就這樣問她的，你猜她怎麽說?”

　“怎麽說?”

　“細菌病毒的存在，比人古老太多太多，不算宇宙其他文明，隻說在藍星上，大概在四十多億年前就有！按理說它們應該繁衍出璀璨文明，事實上，它們才是一切的幕後推手，是不是覺得很扯淡，別急聽我說。”

　“細菌病毒存在太古老了，它們是最早的生命形式，也就意味著，它們的本體，只有基因和一層薄薄的蛋白質……不知你沒有看到一些細菌精密的物質結構，它們有齒輪齧合傳動，有標準動力裝置……可構成組分，卻是蛋白質……而且最原始的生命海洋中，所謂有機化合物，就是核酸化合物以及一些類蛋白物質……這就說明，我們人類源自於它們。”

　“準確說，我們來自於基因控制，不斷升級、優化，在物競天擇、優勝劣汰和適者生存的挑選中、競爭中脫穎而出，從最簡單的生命形式進化到複雜的人類智慧生命個體！”

　“至於細菌病毒，一種寄生和監控以及清剿等工作執行者罷了，畢竟你別忘了，一些病例人群，當該個體不完美時，有缺陷時，就會生病……乃至衰老死亡，它們充當清剿和消滅的工作，哪怕人類在生物學上，都給了它們一個專有的地位和名稱——分解者！從起源到終點，它們貫穿其中，殘余萬物生靈一切生命活動。”

　“因而，一切生命體的幕後推手，就是基因boss，而宇宙意識分割的靈魂意識體則是主宰生命體令一個boss！”

　“兩個‘神’彼此合作，互相競爭，或者廝殺，於是智慧生命以及文化衍生，甚至科技文明，都相應的出現了！”

　驚聞這個說法，楚天歌沉默了。

　“我給你舉個例子吧。”

　衛矛沉吟幾秒，說:“就用你剛剛說的計算機和代碼舉例。”

　“人體和你在外一切表現行為，包括但不限於語言、動作，都能看做計算機的人機交互界面，即操作界面，你能夠擁有的權限，只有普通管理員的簡單使用者權限。”

　“而人體內部計算機運行程序，如語言種類和習慣，動作慣性和程度都被基因編制好了核心代碼，做了某些限制性專屬化設定，你能使用它們，而無法改變他們，除非你能掌握超級管理員權限。”

　“就像你長胖了，一肚子脂肪肥肉，難道你能控制腸胃少吸收嗎?或者控制膽囊多分泌一些膽汁分解甘油三酯?不能，你做不到。”

　“再比如，你發際線升高，慢慢的變禿了，你沒有辦法控制頭髮再次生長，頭髮變白了，你也沒辦法讓它變黑，個子矮小，你不能控制自己再次長高，哪怕你最容易控制的情緒，都不太容易控制，你能控制的只有訪問權限受到控制的訪問界面。”

　“回到你說的大腦本身，假設，靈魂意識體就藏在大腦內，但大腦本身具有自我管理機制，內部核心編程也被基因編譯完成，最明顯特征，就是管理心臟**，比如你正睡覺時，突然覺得腳下踩空，虛晃一下，和醫學除顫儀ade一個意思，是大腦給的一個生物電流刺激。”

　“而當你質疑大腦的存在時，它立馬就能形成一個詭異的意識告訴你，你死，大腦也會死，這就是自私的基因。”

　“那麽現在，你認為你的記憶是什麽?你的大腦是否在欺騙你?”

　“靈魂為什麽有記憶?”

　“能推測二者關系嗎?”

　衛矛拋出幾個反問句，楚天歌一個都沒能回答上來，隻好沉默不語。

　衛矛笑了笑:“不用太在意，走火入魔可不太好。”

　衛矛抱著膀子，站在窗前，好像在擁抱陽光，他蓬松的頭髮，在陽光下呈現一抹栗色的赤黃。

　楚天歌眉頭皺成一個‘川’字，好半晌才緩緩舒口氣:“如果將基因和模因比作人體內兩支大軍，鹼基對內的信息就是情報，靈魂意識體一直在盜取基因陣營的情報！”

　衛矛樹立大拇指，讚賞道:“不錯，有悟性。”

　“你從小到大經歷的所有事情，事無巨細，皆會被基因刻錄，但你的意識體卻很難刺探到一些深層情報，比如你出生到五歲的年齡階段，你很難記住都發生了什麽事，再比如你一周前的這個時間點在做什麽，你的靈魂意識體都不能準確無誤的打探到，或許有時候能準確無誤的記住，但很多時候都模模糊糊，含糊不清。”

　“但由於你本體只有普通管理員訪問權限，因而，當你在擺脫意識體的幫助下去調用基因內存儲的各類信息，根本不可能辦到，一句話，你的權限不夠！”

　陳木槿敲了敲腕表:“半個小時快到了。”

　楚天歌扭頭問陳木槿:“我見一見周學姐嗎?”

　陳木槿搖頭:“周楠一個月就出房間一次，平常都躲在病房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想見她，下個月中旬吧。”

　“嗯好，到時候請陳主任知會一聲。”

　陳木槿無奈點點頭:“行吧，我就一個要求，不管周楠說什麽，當故事聽就好，別太當真，我可不想再接手一個病患。”

　“好的，了解。”

　楚天歌笑了笑，繼續回頭問衛矛:“衛老師，我再問您最後一個問題。”

　“你說。”

　“從物理學的時空學說或者多重時空論的角度出發，成年時空的我，能將幼年時空的我，從另一個時空投放到本時空嗎?”

　衛矛從窗前來到桌椅前坐下，雙手合拳托住下巴，他說:“時空成分單一且向下，涉及到熵的概念，等下次你來，我再教你，先說說你的疑惑點，你和本時空的自己能同時存在，存在形式不能一樣，否則時空修正性會產生兩條線，劃分出兩個不同時空，當然了，一旦時空沒有能力修正，時間就會崩潰，熵一亂，世界就像玻璃杯，啪嗒落地，稀碎！”

　“難道不能同時存在同一條時空軸線上?”

　從蘇小暖和蘇父蘇母事件能看出，他們改變了時空劇情，但並未分出兩條線，頂多就讓蘇方木多了一些記憶！

　衛矛伸手一根食指左右晃了晃，“不不不，兩條平行線存在一種特殊情況，你忽略了。”

　楚天歌眼前一亮:“您說的……重合！”

　“binggo，回答正確，不錯，重合，一種特殊的平行線，一旦你妄想改變過去，不管多重時空，亦或者本時空，時空軸線都在變化，因為微量改變對時空劇情影響不大，或者它做了一些簡單的修正，總之，重合也屬於平行世界的一種……但一些人會在重合事件中出現一些不良影響和副作用，特別當重合事件發生在能量場反應較高的地區時……搞不好會出現時大規模空閃影事件。”

　“時空閃影?”

　衛矛遲疑一下，解釋道:“一種集體性記憶修改事件，會有很不好的事情發生，比如集體性預知未來，或者集體性發瘋，亦或者接收到重合性的另一份記憶……時空閃影很恐怖，歷史上發生了一次，致使西方秦州地界上，一個王國子民全部變成了精神病人。”

　“應該不會出現時空閃影吧?”

　楚天歌不覺得拯救三個本該死的人，能夠影響那麽大。

　衛矛擺了擺手:“沒事，若真爆發時空閃影事件，就想辦法將人們的記憶抹去，人啊，無知才最快樂，知道越多，痛苦越深。”

　楚天歌讚許地點頭:“嗯，抹除記憶不失為一種好辦法。”

　一旁的陳木槿不合時宜地說:“楚同學，瞧你們一唱一和的，我覺得你有必要做一下精神測試。”

　楚天歌揚了揚手:“不至於，就是閑聊。”

　“你的想法真的很危險，要不我給你做給精神測試吧?沒開玩笑，我認真的，放心，你是老陸的學生，我免費幫你做精神鑒定，不收任何費用。”

　楚天歌:“……”

　我像差錢的人嗎?

　不對，這特麽是差錢的事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