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倏然而去,日複一日的工作還在繼續。
上午店裡還算平靜,大家各司其職,倒也沒有什麽事需要叨擾李言的。
李言內急,不得己只能到辦公室旁邊的店內衛生間上。
盡管已經來了一段時間,她還是不太喜歡用店裡的衛生間。能不用盡量不用。
店裡的衛生間面積很小,一進門是一個半人高的水龍頭,但是並沒有洗手池。
如果要洗手的話,水都會濺到身上,這些都不是應該擔心的問題,因為它大部分時間是沒有水的,來水的時機十分隨意。
在半牆之隔的小隔間裡,位置剛好卡下一個並不具備抽水功能的馬桶,旁邊放著一個黑黑的桶和在裡面打轉漂浮的水杓,就這是這個馬桶配套衝水設備。
因為都是店內那幾個人用,所以味道雖然不佳但是還勉強能接受。
盡管地面牆上都是殘破的白瓷磚,但是因為衛生間裡總是濕漉漉的,所以到處都是雜亂的泥腳印。
李言小心翼翼地踏進去,再掀開馬桶圈如履薄冰地踩上去,畢竟那麽多人共用的衛生間她不敢直接坐上去,而且看那個樣子大家好像也都是踩在上面的。
好不容易完成,李言戰戰兢兢地扶牆下地。如釋重負地回到辦公室。
剛到辦公室,就看兩個倒娘大剌剌地坐在裡面。
一般來說,客戶是不讓進入後面的倉庫和辦公室區域的,這是最基本的規矩,有些剛來的不懂的也會被弗拉維爾他們呵斥住。
不知道這兩個倒娘是怎麽越過這些屏障過來的,看來得好好地讓何塞加強一下店規了。
“Li,早上好。”連Ms都沒有加,直呼姓名的方式讓李言有點詫異,看著兩人泰然自若的神態,李言估算著是某個財大氣粗的大客戶才會如此氣勢凌人。
只見兩個倒娘都差不多打扮,三十多歲的樣子,吊帶、裙子、夾腳拖,其中一個並沒有弄什麽髮型,只是用一塊大布包住頭。
另外一個雖然坐在凳子上,但是懶散地斜靠在牆上的架子邊,可以明顯看到她凸起的孕肚。
李言剛回了個“早上好。”,肩膀就被一個厚實的手掌按了按“早上好,Ms Li。”
李言回頭一看,是之前在市場裡看到的大倒娘伊婭,想起何加帆對她們的介紹,那其余兩個應該就是亞雅娜和桑達了。
怪不得能這麽大搖大擺地走進來店裡黑工也不攔,估計平時都給了不少好處。
何加帆後腳就跟著進來,原來今天是他打電話讓三個大倒娘過來的。
因為店裡馬上要卸櫃了,上次的銷售一般,這條櫃上款式不少,想讓大倒娘們過來看看,看能不能提前包一些款式。
何加帆打開電腦,三個倒娘和李言湊在附近開始看起這條櫃裡的款式照片。
這些照片都是采購們在驗貨或發貨的時候拍攝的大貨樣品圖案。
每個顏色各一隻,再加上這款樣品的鞋底,整體呈45度角擺放,可以清晰地看到鞋樣的楦型和鞋面裝飾。
幾個人在一起討論著每個款式未來的價格以及銷售情況,李言也在一邊認真地聽著,時不時地問一下伊婭她們關於銷售的問題。
幾個倒娘在這個市場已經盤踞已久。
據她們自己說,卡拉姆巴一店還沒有開張的時候她們就已經在這個市場裡賣鞋了,可以說是資深老倒娘了,她們見證著中國人在這個市場裡的初到、競爭和崛起。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他們和中國人如藤如樹,盤生一起,攫取雨露。
看完下一條櫃的樣品,情況不是特別樂觀。伊婭不滿地抱怨:市場上這種款式雷同的太多,而且人家都已經到貨一周多了。
創新就是競爭力,但太過於大膽和超前的款式風險很大,因為在市場算是小眾貨,一般倒娘不敢嘗試,怕壓貨。
只有即能延續銷售良好的款式的受歡迎點,又能發展出符合大眾審美口味的新花樣,承前而啟後,才能創造出所謂的”爆款“。
但是款式常有,”爆款“卻不常有。
一個是潮流變化太快,也許某個美國或巴西明星的穿著莫名其妙地帶來風潮,一下子就火起來。
另外一個從國外開發,到國內工廠研發打製樣品,再到下單生產發貨,再用海運近一個月,這些時間以後好不容易開發的款式可能到這裡已經是狗尾續貂了。
所以大家開發要不就是偏保守,無亮點也無槽點,無功無過。
要不就是綜合現在國內工廠大家都在做的款式,再去廣州、義烏的檔口多泡泡,加點國外調研人員發回來的信息和網絡信息,根據經驗自己創造點亮點往上加,算是各種嘗試了。
看來這條櫃的貨有點懸,待和三個倒娘告別後,何加帆揉揉太陽穴,李言問:”你打算怎麽辦呢?聽她們剛才說的好像不是很樂觀啊。”
何加帆說:“也不用這麽著急下定論,三個大倒娘這麽說是只是她們主觀的說法,說不定她們只是想壓價,故意說得不樂觀,伊婭她們的意見挺重要,但是也不能把她們的話當成是金科玉律去衡量。
要綜合各方去全面地考慮,我這邊還約了另外一個倒娘,到時候再聽聽她的意見。”
正說著,門口何塞敲門:“Mr He,倒娘蒂娜說你讓她來辦公室裡是嗎?”
“是的,你讓她進來吧。”
跟著何塞進來的是一個年輕的倒娘,厚厚的嘴唇上塗抹著大紅色的口紅十分鮮豔,相比較剛才三個身材臃腫的同胞,蒂娜顯得十分年輕俊秀。
見到兩人她還略顯靦腆,何加帆讓她坐到電腦邊上來看款式,看了幾款,蒂娜一掃剛才初來的不自在,指著電腦上的新款滔滔不絕地說起她所了解的市場情況來。
待蒂娜走後,何加帆和李言也對這條櫃的銷售預計也有了大致的了解。
蒂娜是何加帆在市場新培養和扶植的客戶,她雖然來市場沒幾年,但是眼光不錯,有想法也能有條理地表達出來,而且視角更新鮮。
她可不是義務來幫何加帆他們,店裡的款式她都可以在現價的基礎上得到8折到9折的折扣,甚至可以先拿貨出去試,如果銷售不佳可以直接退回來。
當然這一切都是她和店裡私下的交易,這樣大家彼此協助,如同安插在市場裡的眼目一樣。
從蒂娜那邊看,這條櫃的款式的確市場上已經很多了。
而且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李言們公司到的款式總是和市場上銷售的款式雷同且滯後,幾乎都是前後腳到,不過也總是別的中國公司搶佔先機。
遇到好賣的款式倒沒有什麽影響,畢竟市場需求大。要是遇到一般的款式,就極易造成壓貨的情況。
何加帆皺皺眉頭,看來有必要好好地給國內采購反應一下這個問題了。
回到駐地,何加帆一頭鑽進屋裡,乘國內時間還不算特別晚,趕緊在網上和采購辦的同事們討論。
所以輸入票據這些事李言就一個人在做,只有偶爾遇到錢帳不相符或系統問題的時候才求助他。
做完帳目,李言感覺眼睛酸麻,活動了活動筋骨,想起前幾天晾曬的衣服都沒收,就準備去三樓收衣服回屋睡覺。
現在已經是安哥拉時間10點多,大家都已經回屋,駐地的公共空間裡已經寂靜無聲。
李言走上三樓,只有一個角落裡的燈泡在亮著,昏暗的燈光周圍有一大堆蚊蟲在圍圈飛舞,沉寂中還能聽到“滋滋”的電流聲。
李言收完衣服猛然發現台球桌的角落裡還背坐一個人,只見他坐在桌上,低著頭,雙手撐在兩旁,不發一語,背影頹廢不振。
李言眯著眼睛費勁地看了一會兒,才認出這個人是蘇運乘。
他一改平時的精明能乾,此刻顯得是那麽地無力孱弱。
夜色在他的身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霧,蘇運乘仿佛凝固了一般,低著的頭的身體一動不動。
李言不好打擾,也不願意和他有過多交流,卷起晾好的衣服輕手輕腳地下樓回到屋裡。
回到屋裡,魯大姐正帶著眼鏡遠遠地看著手裡的一個筆記本。
李言進屋,問:“今天泡泡龍打完了?戰況如何?”
魯大姐皺皺眉頭,沒回答李言的問題,反而揚揚手裡的筆記本,說:“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李言湊上來一看,筆記本上全是字,一時也沒看清是什麽:”這是你的記帳本?“
魯大姐說:”是日記!是小蘇的日記!“
李言大驚:”他的日記怎麽在你手裡,你怎麽偷看別人日記?“
魯大姐撇了一眼:”我才不是那種人呢,今天黑工她們打掃駐地,發現垃圾堆裡扔了這麽一本筆記本。
她們看都是中國字,以為是什麽重要的文件,就拿過來給我,我一看是小蘇的,就趕緊還給他,你猜他說什麽?“
李言搖搖頭。
魯大姐繼續:“他說,大姐你幫我扔掉吧,扔得遠遠的,我再也不想看到這個東西了。”
李言滿頭問號,這個行為也太有紅樓夢大觀園小姐們的做派了點。
和她每天見的,一看到她和何加帆在一起就要犯酸調侃,話裡話外都要別有深意的蘇運乘是一個人嗎?
每天如探照燈般打量每個人的魯大姐說:“你知道嗎,蘇運乘為了來安哥拉,和他相戀好幾年的女朋友分手了。
這本日記就是他和她女朋友一起的時候合寫的日記,你看他從前面寫,他女朋友從後面寫,估計是一起書寫他們未來的意思。
年輕人愛得也深,你沒看他最近半死不活的樣子,據說他女朋友馬上就要結婚了,所以對他打擊也挺大的,估計把之前一起的念想都扔掉了。”
李言回憶了一下,因為平時基本上沒注意到他的狀態,對他“半死不活”的樣子也沒印象,只是剛才在三樓看到他的狀態的確比較符合大姐的說法。
每個人都有對自己生活選擇的權利,當然也要承擔作出選擇的責任。
孰輕孰重,當事人都說不清,旁觀者又能看得多清楚呢?
兩人唏噓了一陣,魯大姐遞過日記本:“你看看,我看著還怪感人的。”
李言趕緊擺擺手,避瘟一般躲開了。
早上起來,看到周中平難得也和大家一樣起這麽早。
他正大張旗鼓地在餐廳和各位鞋部同仁們談笑風生,指點江山。蘇運乘和谷星也跟著交談甚歡。
看著蘇運乘興致勃勃地和周中平談天說地,李言和正在舀菜的大姐兩人互相擠擠眼睛,癟癟嘴巴。
正在咬著饅頭的章家騰看到這兩人無聲的交流一臉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