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道:“我未能和紅梅姐一起固守此城，實在慚愧，何功之有?”

　　張榮笑道:“若不是你搗毀四座砲車，此城危矣，我和寶兒被圍在城中，寶兒讓我用巨石堵住城門，出不得城外，縱然出得去，沒有賢弟這樣的身手也毀不得那砲車。”

　　我看了看寶兒，她也看著我，相顧無言，她雙目似是微紅。

　　張榮道:“今晚你我一醉方休，切莫推辭！”

　　我笑道:“此事要先問過紅梅姐。”

　　紅梅笑道:“今晚準你一醉，下不為例，只是有一樣。”

　　張榮道:“何事?”

　　紅梅道:“不可再長籲短歎。”

　　張榮道:“好說好說，賢弟快快隨我進城歇息。”

　　我道:“小姐贈我的彤影還在城外。”

　　寶兒道:“我們一起吧。”

　　張榮道:“我也一同前去，免得遇見金賊。”

　　紅梅大聲道:“大少爺，人家只是去取馬而已，你去湊什麽熱鬧?城裡城外都有雜務，城外屍橫遍野，急需處理，否則生了瘟疫就不得了了，你負責城外，我負責城內，這後面的事，可一點都不輕松。”

　　張榮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寶兒，點頭笑了笑，和紅梅去了。

　　我帶她去了湖畔一杏林內，此時杏花正豔，那彤影正在林間吃草，見了寶兒，竟似認得她一樣，朝她奔來，寶兒輕佇立墳前，情不自禁哭了起來。

　　我在一旁內疚道:“是我不好，讓彤影受傷了。”

　　寶兒道:“我非疼惜此馬，是因它不辱使命，助你殺敵，又送你平安歸來之故，死得其所，終究沒有叫我失望。”

　　一陣清風吹來，白色花瓣飄落，飄飄灑灑，如夢似幻，她白衣如雪，戴著我買的耳環，花下如同一仙子。

　　她又道:“你連戰數日，可有受傷麽?”

　　我搖搖頭，我是中了一箭，但是被虺龍甲擋下，並無傷害。

　　她忽指著我的手道:“你此處傷疤，是因何而起?”

　　我此時衣服已經破破爛爛了，手腕處，袖子都開了很大的口子，露出之前為了救婷姐，按下丹陽被燙傷的疤痕來。

　　我掩了掩，對她笑道:“兒時玩火，不慎被燙了。”

　　又對她道:“此處風寒，我們還是回去再說吧。”

　　她牽著彤影，我們出了杏林，漫步在芳草萋萋的湖邊小路。

　　我指著不遠處一亭子道:“這亭子位置倒好，湖光山色，盡收眼底。”

　　她道:“此亭名曰望月亭，先前我和紅梅常來。”

　　我們過去後，她看著鱗光閃閃的湖水，問我:“那你此行，可有收獲。”

　　我歎道:“大海撈針，我去尋找了數月，沒有絲毫發現，想來，她恐怕亦與我陰陽兩隔。”

　　她柔聲道:“吉人自有天相，今日未能尋得，卻未必不是好事。”

　　她那意思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既然沒碰到，說不定還有希望，我點點頭道:“我在山中未見一人，機緣巧合，卻碰見了曾經指點過你的玄清道長。”

　　“什麽?”她一臉訝異，看著我，半天沒說出話來。

　　“小姐怎麽了?”我看她那副難以置信的表情，在想我是不是說漏嘴了。

　　“可我聽說他數年前已經仙逝了。”

　　“啊?”這回輪到我驚訝了。

　　“這不可能，我和他見了一面，而且還打了一場……”說著，我想到了，難怪我當時砍到他時，就像砍到了空氣。

　　“我曾讓母親四處打探他的蹤跡，想要拜他為師，可是他就像是石沉大海一樣，數年前，從另外一個道長口中得知，他已經羽化。”

　　“他說讓我和他一起尋仙問道，難道他已經登仙了?”我回憶我和玄清的對話。

　　寶兒讓我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我自然沒說和玄清對話的內容。

　　千裡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

　　外強中乾者，虎頭蛇尾比比皆是，

　　“那你為何沒有答應他呢?”她惋惜道:“他最後肯教你心法，必定早有傳授你修真之意，只是害怕道破天機，故而用此法傳授有緣人，你能聽得，是你的造化。”

　　“我為何要去尋仙問道呢?”

　　“你不想做神仙嗎?”

　　“做神仙又有什麽好的呢?”

　　“神仙不好，你卻留戀這戰火紛飛的人世間麽?”她又嘻嘻一笑:“大好的機緣被你錯過，真是個木頭！”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她仿佛知道我的心思，低聲道:“那你……可還要走麽?”

　　我想了想說道:“不走了。”

　　回去之後，才知道金人退兵是因為嶽元帥在郾城大勝，之後必來解汝南之圍。

　　晚上，我被請到了客廳，桌子上早已擺滿了酒菜。

　　嶽夫人上座，張榮和寶兒坐在一旁，我坐在他倆對面，嶽夫人對紅梅道:“紅梅你也入座吧。”紅梅道了聲謝，為我們倒酒之後，便坐下嶽夫人對面。

　　嶽夫人道:“這杯先為霄揚接風洗塵。”

　　幾杯酒過後，嶽夫人表揚張榮一番，又對我道:“霄揚之勇，不下於我父嶽元帥，大宋若多幾個你這樣的將領，金賊豈敢以正眼窺視中原?”

　　紅梅笑道:“我們那日在城樓上，還未見你舉旗，只看到那砲車起火倒塌，小姐便說是你。”

　　張榮道:“寶兒莫不是看到那彤影神速，猜到的?”

　　紅梅道:“隔了一裡遠，哪裡看得到什麽彤影、人影?不過是日日念叨罷了。”

　　寶兒臉一紅。

　　我拿著筷子，也有點尷尬。

　　嶽夫人道:“這丫頭，又胡言亂語了。”

　　但是她看到寶兒臉色後，微微一笑。

　　寶兒覺得尷尬，先回去了。

　　嶽夫人知道自己在桌上，我們未免拘謹，叫紅梅隨她去了後房。

　　後來，只剩下我和張榮。

　　喝了幾杯，後面傳來琵琶聲，聲聲入耳，如怨如慕。

　　“我那妹子似是有了心上人了。”張榮看了看我，笑了笑。

　　我喝了一杯酒，沒說話，低頭沉默不語。

　　第二天一早，嶽夫人把我叫了過去。

　　只有她和紅梅二人。

　　禮畢，嶽夫人對我道:“可歎我一個做母親的，居然不知道自己女兒的心思，若非紅梅點破，我有眼如盲也。”

　　我問道:“不知紅梅姐所說何事?”

　　嶽夫人道:“十招之約。”

　　我一時無語。

　　嶽夫人笑道:“霄揚覺得寶兒如何?”

　　“我……我……”我不知該如何應答，“小姐……武藝超群，才華橫溢，她……她是個萬中無一的奇女子。”

　　紅梅呵呵笑道:“老夫人，你看他。”

　　嶽夫人笑道:“霄揚為何吞吞吐吐?我知你是良善之人，故而對你推心置腹，想必你也知曉寶兒心意。”

　　“小姐……對我?”我看了看嶽夫人，又看了看紅梅。

　　“夫人，你說小姐為何偏偏看上如此愚鈍之人?”

　　說罷她又對我道:“她七夕送一隻墜子給你，你以為是何意?你走那晚，她又哭了一宿，可是對你一片情深?”

　　我如夢方醒，只是聽她為了我哭，也覺悲傷，眼一紅道:“李霄揚何德何能，能得小姐青睞?”

　　紅梅道:“夫人，你看哪，好一對苦命鴛鴦！”

　　嶽夫人笑道:“你們後面比武時，我在閣樓上看得仔細，我以為是寶兒輸了，丟了面子，未曾想那時她便芳心暗許，此後更變了一副模樣，文靜了許多，霄揚，我隻此一女，視如掌上明珠，但我很清楚你的為人，寶兒方過及笄之年，既然你們情投意合，互生愛慕之心，我便成全你二人，如何?”

　　這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一直以來我覺得我喜歡的是那婷姐，那個鬼魂，退一步說，如果我真的答應了，那我豈不就是她口中的那個夫君?那讓她苦等了近千年的人，不就是我?

　　但是除了我，又會是誰?婷姐在文武峰看到我腕上的傷疤時，那震驚的表情，和她後面一連串的舉動，都足以證明，她當時就懷疑我是她的夫君了。

　　只是，這又怎麽解釋的通呢?我從小遇見了婷姐，是她教會了我武功，我卻回到她生前，遇見了生前的她，如果我和她在一起了，八百年後，我還會出生嗎?

　　這個問題就像是一個怪圈，讓我一直參悟不透。

　　我答應吧，不知道以後會不會發展成她等我千年的局面，那她的悲慘，就是我造成的，還有如果我真和寶兒在一起了，婷姐怎麽辦?丹陽怎麽辦?她們是不是還在文武峰上。

　　不答應吧，經過這一別，我才知道什麽是牽腸掛肚。

　　嶽夫人和紅梅見我一直不住地歎氣，二人面面相覷。

　　嶽夫人道:“霄揚，你是不是有什麽難言之隱，寶兒不在，但說無妨，說出來，我好為你做主啊。”

　　又蹙眉道:“難道你已有意中人，無意於寶兒?”

　　紅梅道:“他還是忘不了他那個姐姐吧。”

　　嶽夫人道:“霄揚，大丈夫三妻四妾，再平常不過，日後若能尋得她，除非她是皇親國戚，不然納為偏房亦無不可，寶兒知書達理，定不會為難於你，你若不放心，到時候，我來為你做媒。”

　　我心裡好笑，這一妻一妾，均是同一個人，若真是碰到一起了，誰來做妻，誰來做妾?

　　這件事，我又怎麽能解釋得清。

　　歎了口氣道:“此事說來話長，晚輩確有難言之隱，但我和我那姐姐的關系並非如前輩所說。小姐貴為千金，又溫柔賢淑，李霄揚出身寒微，怎敢還有二心，只是，可否再容晚輩稍作考慮?”

　　紅梅道:“你要考慮多久?”

　　嶽夫人道:“紅梅，霄揚他有心事，我們一早讓他過來，談婚論嫁，本來就很唐突，他既已表露對寶兒有意，就先待他了卻心事，再說吧。”

　　突然一婢女急急忙忙跑了過來道:“夫人，不好了，小姐在外面和人打起來了！”

　　紅梅道:“在哪?和誰?誰敢和她打架?”

　　那婢女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就在府外，李將軍也在?快去，小姐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