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給大剛介紹對象,是個瘸姑娘,張嘴就要五百塊錢彩禮。家裡哪有幾分存錢啊,小琴爹媽正在發愁,有富裕人家來上門求親,說只要阿琴同意,不但給錢,給四大件,而且阿琴高中畢業後還給安排去學校教書。
媒人勸說道:
“閨女終歸結底還是別人家的人,她讀了大學又能怎麽樣,以後生了孩子難道還跟著你們老李家姓?說不定她考上大學,從此以後飛走就再也不回來了呢,那孩子倔的,你們又不是不知道。你讓她回來進學校教書,那不是一樣很體面?她哥的婚事也解決了,還能幫忙帶弟弟妹妹,多好呀……”
她娘著了迷,連著番的去縣中找閨女,去一次吵一次,據說最後一次娘倆都動手打起來了。她媽回到家,丈夫忙活也累的夠嗆,忍不住說了她幾句,沒想到她一口氣憋在心裡出不來,回家就喝農藥自殺了。
阿琴連夜趕回家,見到母親的屍體,沒哭也沒鬧,就那麽呆呆的長跪在那裡,兩眼空洞,像具失去了生命的木偶,別人說什麽她好像都聽不見,央她吃飯也不吃,就這麽跪了兩夜一天半,直到她娘出殯,也沒人能把她拉起來,沒奈何,兩個棒小夥架著她一路去了墓地。
回來後,她仍舊不吃也不喝,把嘴撬開硬往裡灌也灌不進去,三天下來,硬是瘦脫了形,有人攙一把她就像個紙片一樣勉強立起來,一松手就軟了下去。看她這個樣子,誰都忍不住的揪心,怕是用不了多久,這孩子也保不住了。
……
鄭南聽的呆了。
別看他天天跟系統又是吐槽又是抱怨,搞得跟個怨婦似的,其實那不過是在疏解對新環境不適的壓力。
他還真沒想過會被生活壓垮。
而眼前這兩個,卻是活生生的垮掉了。
母親為了兒子放棄了生命和家庭。
女兒追求理想,卻因此失去了母親,以及可能自己的性命。
貧困,讓她們沒有更多的選擇。
鄭南心裡有些不安,問三叔:
“就不能再想想法子嗎?”
“不好辦啊。”三叔說,
“這丫頭咱們村誰見了不喜歡,又能乾,又潑辣,脾性其實也好的很呢,見到誰都有禮貌,叔叔長嬸子短的,惹人疼。都說村裡幾十年才出這樣一個好閨女,也就還在念著書,要不早就不知道多少人上門提親了。
大剛他媽也是糊塗,任誰都說那姑娘以後不會不孝順,就她那傳宗接代的老迷信,把好好的一個家弄成這樣。現在孩子也給她要害死了,不管誰說話都聽不進去,沒法弄啊。”
大家沉默。
小阿紅在一邊努力的吹噓今天買的包子有多好吃,也沒能激活沉悶的氣氛,最後她隻好打著哈欠,自己跑去睡覺了。
……
第二天,早上吃飯的時候,鄭南說:“三叔三嬸,我想去看看小琴表姑。”
這種事情,原本用不著他這個年齡的人出面,但鄭南昨天晚上想了很久,總覺得心裡不踏實,這要真的再鬧出一條人命,實在是於心不忍,過去看看,或許能幫他們想點辦法?無論如何,他也不能接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活生生餓死一個人。
人人都有惻隱之心,鄭南也不例外,其實在物質條件好得多的後世生活了那麽多年,他的同情心比現世的人可能要更多一些。
依照理性,鄭南覺得阿琴的媽死的一點也不值,大剛既然已經癡呆,就不應該再討媳婦。
可是他隨即也想通了,現實就是這樣,瞎子配瘸子,聾子配啞巴,這種事情就是在後世也很多,誰也不忍心自己百年之後孩子孤苦伶仃不是?何況大剛也不是先天癡呆,落下了病而已,以後要是生了孩子,多半也還是健康的。為了孩子難道也有錯?錯的只是她受了幾千年封建思想的荼毒,重男輕女罷了。 至於阿琴,鄭南心裡更是憐惜,一個小女孩,那麽執著地追求自己的理想,卻不被自己的家人理解;以單薄瘦弱的身軀與天鬥與地鬥與母親鬥了那麽多年,換來的卻是以死相逼。即使是鄭南,他也不知道當自己面對一具冰冷的屍體時,該作如何反應。
一個聰穎智慧的女孩,一個不畏世俗勇敢抗爭的女孩,現在被逼到了絕望的死角。
鄭南希望自己能拉她一把。
……
三嬸聽了鄭南的話,愣了一下,隨即道:
“好啊,我跟你一塊去看看,這孩子,可憐天見的。阿紅,你也跟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阿紅不太樂意道:“我不想去,大家都說小剛窩囊,都不愛跟他一塊玩,我也不喜歡他。”
三嬸歎了口氣,這一家六口人,也就阿琴和她媽剛強,其他爺四個都是老實頭,在村裡人緣雖然很好,但一旦涉及到各人利益的時候,難免總是吃虧的那一個。
她溫言道:“你大表姑織的毛衣可是最漂亮的呢,你不想央她給你也織一件?”
阿琴心靈手巧也是村裡聞名的,她經常利用假期時間幫村裡的人織毛衣,賺個塊把的辛苦錢。她織出來的花樣總是最漂亮的,不管大人小孩都喜歡,可惜像阿紅這樣下面沒有更小孩子接著穿的,大人一般不舍得給她們織一件。
小阿紅咽了咽口水,漂亮衣服可是她的第二最愛,她眼饞阿鳳和三丫她們的毛衣好久了,自己要是也能有一件的話……
小丫頭點點頭:“我去。”
於是吃過飯,小姑娘牽著哥哥的手,跟在媽媽後面一蹦一跳的向阿琴家走去。
進了大門,就見阿琴的父親李勝軍悶頭蹲在石磨旁抽旱煙,一臉的愁苦。大剛也蹲在那裡,拿手在地上慢慢的畫著圈。
三嬸笑道:“表叔,吃了飯沒?我帶孩子們來看看表妹。”
勝軍表叔忙站起來道:“她表嫂來了呀,你看你還惦記著……”
鄭南走過去禮貌道:“表老爺。”
李勝軍連忙回應:“哎,哎。”
大剛也站起來, 對著鄭南道:“表老爺。”
阿紅在邊上脆聲道:“你個傻子,管我哥叫表老爺。”
三嬸這種環境下不好訓斥孩子,無奈的狠狠敲了下她的頭,對李勝軍賠笑道:“小孩子不懂事,表叔你可別生氣啊。”
李勝軍連聲說不生氣不生氣,童言無忌,一邊帶著他們去西屋。
小阿紅還要張嘴說話,她媽拿手一指她,作出一個很凶的嚇唬的樣子,小姑娘一吐舌頭,不敢再說了。
屋裡,老二勝民的媳婦和阿琴她大姑正在溫言勸慰阿琴,聽到動靜站起身來,招呼道:“她表嫂過來啦?”
“是哩,我跟孩子們來看看他表姑。哎喲你瞧這丫頭。”三嬸心疼道。
只見阿琴倚著被子,半躺在床上,頭偏向一邊,修長的脖頸彎成一個奇怪的角度,猛看上去像被折斷了一般,臉色灰敗,嘴唇乾裂,一雙眼睛無神的看著前方,讓人不由來的感覺到一股死氣。
三嬸輕手輕腳走過去,小心翼翼的把她的頭摟進臂彎裡,問道:“吃了嗎?”
她二嬸和大姑無奈地搖搖頭。
三嬸輕輕攏了攏阿琴枯亂的頭髮,緩言勸阿琴:“丫頭,你可不能這樣啊,人死不能複生,就算你也死了,你媽也活不過來不是?剩下他們爺仨以後可怎麽過日子呀。你可打小是個要強的孩子,得把這一家子給撐住啊。聽話,表嫂喂你點飯吃好不好?”
阿琴沒反應。
她二嬸和大姑又一次輕輕搖搖頭。顯然,類似的話這幾天都不知道說過多少遍了,沒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