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陽光明媚。
火車站附近一家不知名的小旅社,走出一位神色冷峻的中年男子,黑西服黑皮鞋,懷裡夾著黑色皮包。
打了半瓶摩絲的板寸,根根站立。
要是不仔細打量,儼然一副企業大老板的派頭!
門口正在擺弄收音機的旅館老板一臉懵逼,這是啥時候住進來的款爺?竟然能下榻我這家破旅店?
等到男子咧嘴露出農民特有的憨笑,旅館老板這才恍然大悟,狠狠吐了口濃痰,繼續聽他的西廂記。
“小民,我這身打扮是不是太誇裝了?村子裡的包工頭劉二狗過年回家,才戴著這玩意,大家背下都說他是暴發戶,裝那個啥。”
扭了扭脖子,李有才訕訕道。
西裝皮鞋是他結婚時買的,隻穿過一次。可脖子上比狗鏈都粗的金項鏈,還有手指上三個大金戒指,實在是令自己渾身變扭。
“人靠衣裝馬靠鞍,工作需要,三姨夫你就委屈下吧。”
見李有才勉強答應,走起路來大金鏈子隨風搖擺,金光閃閃,韓東民心中不免得意。
金項鏈和金戒指當然是假貨,是那種放水裡可以浮起來的專業裝X道具。
雖說總共才二十塊,但做工沒得說,絕對可以以假亂真。
就是重量有些不盡人意……
“三姨父,我昨晚跟你說的事,沒有忘記吧?”
“放心吧,我保證不說一個字。只要看見你使眼色,我就舉牌子,沒錯吧?”
“嗯,就是這樣。”
韓東民點點頭,其實按他意思,最好是用肢體動作來打暗號。
可榮寶拍賣行畢竟名聲在外,有嚴格的拍賣規定。萬一自己弄巧成拙,就等於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不僅賺不到錢,估計還得付一筆不菲的違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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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寶拍賣行位於燕平市DC區,四周交通便利,門口不遠處就有公交站台。韓東民二人特意起了個大早,就是為了少坐一站路,最後走路來到此地。
沒辦法,要是被人發現自己身旁暴發戶的座駕是公交車,那原定計劃必敗無疑。
抬頭望向氣勢恢宏的門頭,以及兩座比成年男子都高的貔貅石雕,韓東民暗暗點頭。
成立於1994年的榮寶拍賣行,每年成交額都達到上億元,拍賣品的成交率更是80%以上,在國內的口碑一向不錯。
之所以千裡迢迢來到這裡,韓東民一則認為燕平畢竟是國家政治文化中心,無論經濟還是人口總量,在世界都能名列前茅,再冷門的物品都有人需求。
第二點,則是榮寶拍賣行不收取前期費用。
如今國內半數以上的拍賣行通過估高拍品價,然後對賣主收取巨額前期費用。最後拍賣失敗,賣主的錢卻收不回來,只能便宜了拍賣行。
所以,如果不是熱門珍貴的物品,萬萬不能去那些拍賣行自討苦吃。
拍賣大廳。
整面背景牆是上燁國特有的大紅色,顯得喜慶又醒目。此刻,兩百多個座位幾乎座無虛席。
韓東民獨自坐在最右側的角落,既能對講台上的拍賣師一目了然,也能與李有才遙相對視。
在拍賣行,一般重頭戲都留在最後壓軸。所以,順利拍出幾件價值不高的物品,就輪到韓東民的小人書原稿。
“各位先生女士們,接下來的一件收藏品可不得了。首先,這是我們榮寶拍賣行有史以來第一次拍賣此類物品。
” “其次,這件物品在座的各位大部分都曾經見過,或者說,想擁有過。今天就有一個機會擺在面前,讓大家彌補遺憾。”
環視一圈,見不少人身體微微前傾,紛紛露出好奇的神情,拍賣師懂得過猶不及,沒有繼續賣關子,笑道:“相信很多人已經猜到。不錯,這就是我國六、七十年代,伴隨人們成長的重要精神文化之一,連環畫小人書!”
“今天拍賣的這本小人書《逼上梁山》,共16幅彩繪,由戴敦邦教授於1960年所著,圖畫精美,書頁保存完整。”
“最重要的是,這本可是原稿,獨一無二,實在是不可多得的收藏品。”
“好,現在拍賣開始。”
“底價十萬,一千一加。”
“請各位舉牌。”
說完,拍賣師笑容滿面的望向眾人。
五分鍾後,全場冷冷清清,毫無動靜。
拍賣師心中不免有些哀怨,雖說這套小人書品相不錯,但畢竟屬於冷門物件,收藏者並不會很多。所以自己在拍賣前就曾預估成交價不會超過十萬,也將價格通知了賣家,可對方卻一意孤行。
哎,要是流拍,影響獎金是小事,對自己名聲可是抹上敗筆。畢竟那些珍貴寶物的賣家,隻願意將藏品交給成交量最高的拍賣師。
見周圍的賣家要麽低頭私語,要麽望向別處,無一人舉牌競價,韓東民尷尬地摸摸鼻子,有些納悶。
三年後這本原稿明明拍出22萬的高價,如今連一半價格都不到,卻無人問津?
“咳咳,各位,可能有些人不清楚,在當下的收藏品市場,連環畫躋身於繼錢幣、郵票、書畫、瓷器之後,已成為第五大收藏品類別,並被業界所認可。”
“況且其他類的收藏品已經越炒越熱,想撿漏或者遇見精品已是可遇不可求。倒是小人書,尚且知道不多,將來絕對有很大的升值空間。”
“而且小人書屬於書籍刊物,不易保存,流傳到現在,品相完整的全本更是難得。我敢預料,這本《逼上梁山》原稿,不出三年,價格至少翻上一翻!”
聽到拍賣師不留余力地推銷,韓東民心中忍不住豎起大拇指,這份見識不愧是榮寶前三的拍賣師。
然而,又過去五分鍾,仍沒有任何人舉牌出價。
出師不利啊,看來是自己想當然了。
韓東民自嘲地搖搖腦袋,開始懷疑當年那條新聞的真實性,又或者是無良記者為了吸人眼球,故意向內容注入了很多水分。
就在拍賣師無奈舉起木錘準備流拍之時,突然,有人大喊一聲。
“我出11萬!”
正要起身離開的韓東民仿佛聽見天籟之音,坐下後循聲望去。只見右後方一名光頭男子抬頭望著天花板,滿臉都是拉仇恨的囂張得意。
“哎,看那兩個金牙,就知道是暴發戶,這種書香墨氣的藏品怎麽能落入那種家夥的手中,簡直暴殄天物!”
一位戴著眼鏡的老者極為憤懣地舉起手牌,說道:“十一萬二千。”
“十一萬五千。”
“我出十一萬八千!”
“十二萬!”
出價聲此起彼伏。
頓時,原本平靜的會場好似燒開的沸水,熱鬧非凡。
拍賣行的規矩,如果競拍者加價一千元,只要舉牌待拍賣師確認就行。如果大幅加價, 則需要自己報出價格多少。
韓東民暗松口氣,原來並非眾人不識貨,而是都在靜觀其變,想偷偷摸摸撿個大漏。
“好,12號出價12萬,看看,多麽貼切吉利的數字。”
“還有沒有更高的價格?”
拍賣師望向眾人,激動之情溢於言表。對他而言,如果物品超過底價賣出,所得的抽成則大大提高。
“十二萬五!”
光頭男舉起號牌,隨後死死瞪著12號西裝男。後者一臉懵逼,不就是競拍一本小人書,至於弄的跟奪妻之恨殺父之仇似的嗎?
他哪裡知道,這本小人書已經勾起光頭男童年時的陰霾。
多少年前,光頭男家境貧困,為了能看一次連環畫,不得不跟在有錢人家的孩子後面馬首是瞻,充當炮灰。
有一次被他們作弄派去剪毛驢尾巴,結果差點讓毛驢踢中腦袋,所以心中一直怨憤不淺。
“十二萬八。”
“十三萬!”
西裝男話音剛落,光頭男便咬牙切齒地緊追其後。前者咽了口唾沫,心裡不禁有些發怵。這家夥看樣子腦袋被毛驢踢過,萬一發瘋懷恨在心,惦記上自己,未免太不劃算。
況且自己本身對連環畫也並非情有獨鍾,只是想看看能否撿漏而已,如果價格過高,實在沒有收藏的必要。
這麽一思量,西裝男便停止舉牌競價。
光頭男子見狀越發得意,心中已經在挑選日子準備召集兒時的“玩伴們”。
讓他們知道,什麽是自己看不起的連環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