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敏跑出門外才兩分鍾，林家良腹中又疼痛起來。

　　“啊呀。”他痛得叫一聲，手中的醫書都滑落床上。他雙臂抱緊腹部，身子弓了下去。

　　李月娥趕緊跑過來:“怎麽，又痛了嗎?”

　　“快給我拿止痛藥。”

　　“哦。”李月娥馬上跑到藥櫃那裡去。

　　林敏還沒有跑出太遠，她耳尖聽到了父親的痛苦叫聲。於是趕緊回頭跑回家:“爸，你怎麽樣?”

　　“你爸又痛了，吃一天藥了，還沒好。”李月娥說。

　　林敏一跑到父親身邊，奇跡又來了，林家良的腹痛再一次消失不見。

　　“啊，沒事沒事，又不痛了。”林家良長籲一口氣，回答女兒。

　　李月娥拿了幾片西藥過來，讓丈夫吃下去，重複之前的話:“還是去醫院看看吧，萬一變嚴重可怎辦。”

　　“說了不去，老是重話多話乾嗎?痛幾下痛不死的，你放心。”林家良吃完藥，繼續靠到床頭。

　　李月娥悄悄拉一下女兒衣袖，使個眼色。

　　林敏會意，那是母親拿父親沒辦法，請林敏說服父親去醫院。林敏便對父親說:“爸，我陪你去醫院吧。”

　　“不去，沒有必要去醫院，再吃兩次藥，明天肯定會好。”林家良固執說。

　　“那你一會兒又痛怎麽辦?”

　　“它一定要痛，去了醫院不是一樣?你小孩子懂什麽?這事不用你操心。對了，我叫你去宿舍去寫作業，怎麽又回來了?”

　　“我……?我聽到你叫痛，所以沒走了。”

　　“行了行了，現在不痛了，快回你宿舍去吧。成績那麽差，還不知道抓緊一點?”

　　“哦，那我走了。”林敏隻好又往屋外走。

　　這時店裡進來了兩個顧客，嚷嚷著要買藥品。李月娥必須出去接待，於是叫住了林敏:“你先等一會兒，我外面有事，你來看住灶火，幫你爸熬一下中藥。”

　　“好。”林敏又回轉來。

　　林家良這回沒有催女兒走，知道這時候很需要女兒幫忙。

　　李月娥在店鋪忙碌，有一名患者因為被蚊蟲叮咬，然後自己抓癢抓破皮，結果傷口感染化了膿。李月娥要給他多處傷口清理膿液、塗藥消毒，比較麻煩。

　　林家良本來覺得肚子不痛了，就起床做事，他很不喜歡把自己當病人。自己正當壯年，不該象個老頭子那樣病魔纏身。但他發現身體越來越變得困乏，昏昏然隻想打瞌睡。

　　林敏在灶房裡給父親熬好了藥，然後倒進碗裡涼一涼，再端到床前去，叫醒父親:“爸，起來喝藥吧。”

　　林家良醒了，於是坐起來，接過藥碗。

　　但他喝了第一口，就嗆了一下，藥水噴出來，弄到臉上、被子上都是藥水。他終於沒能掩飾住他的病態。

　　林敏迅速去取來毛巾，給父親擦拭一番。

　　林家良終於喝完那碗藥水，他裂一下嘴說:“給我倒杯清水。”表示藥水太苦了，得馬上用清水漱個口。

　　林敏端來清水，讓父親喝了，然後讓父親躺下去，給父親蓋了被子。

　　“現在感覺好一點了嗎?爸。”林敏問。

　　“嗯，好很多了。”林家良點點頭，語氣慈祥說:“天不早了，你快回宿舍去休息吧。路太黑了就不好走。”

　　他感激女兒的盡心照料，本想讚揚女兒幾句，卻還是沒有說出來。他訓人的時候，責罵的話總是衝口而出;可是感謝別人的話，竟然很不習慣說出口。

　　為什麽會這樣呢，他自己也搞不明白。

　　林敏於是告辭父親和母親，回去了學校宿舍。

　　這一次，林家良沒有因為林敏離開，腹痛重新發作。或許是林敏端給他的那碗湯藥發生了藥效。

　　林敏離開後，林家良很快沉沉進入夢鄉。李月娥也關了店門，然後熄燈就寢。

　　可是到了後半夜，林家良突然又從夢中驚醒，他大叫一聲差點一腳把妻子蹬出床外面。

　　李月娥嚇一跳，趕緊拉亮了電燈，問他是不是又疼痛發作。

　　他這才清醒過來，說沒有疼痛，只是做了一個可怕的夢。

　　李月娥問他做了什麽惡夢，他沒有說。只是認真看一眼妻子，突然把妻子攬過來，抱進懷裡。

　　他這番表現跟平時比較起來，顯得柔情過度，李月娥雖然感覺幸福，竟是有些不自然。

　　“如果我突然走了，你要帶好孩子們，讓他們把書念完。”林家良突然說出一番沒頭沒腦的話來。

　　“你走了，你要去哪裡?”李月娥抬頭問。

　　“我發現敏敏已經長大了，象個大人了，以後家裡有困難，可以讓她多幫你一點。盡量送孩子們讀完高中， 不要讓孩子們輟學。還有，一定要讓林書豪讀完大學，他一定能考上大學。”

　　“哦。”李月娥搞不懂丈夫為什麽深更半夜說這些，但還是老老實實答應。

　　“銀行存的錢快到三萬塊了，過幾年你就去買個小房子，咱們一定要有自家的房子。”

　　“你乾嗎跟我說些?買房子的事我哪能作主?”李月娥終於覺得不對勁。

　　林家良松開妻子，起床去喝了一口水，強作淡定說:“我實話跟你說吧，我這一次的病可能不簡單，我越來越感覺到，不是胃潰瘍。而是不治之症，胃癌。”

　　“啊?你確定嗎?”李月娥臉上變色。

　　“倒不是百分百確定，但真的很有可能。如果真是，我估計只有半年的時間跟你們在一起。”

　　“那趕緊去醫院吧，你得治，家裡不能沒有你啊。”李月娥著急起來。

　　“去醫院有什麽用?真是胃癌，哪裡都治不了。有些事情就是天注定，你一點辦法都沒有。”這個始終相信“人定勝天”的男人，第一次對難以抗衡的“天命”產生了敬畏。

　　李月娥不禁低頭落淚，她真的不知道能做什麽。

　　“哭什麽?哭能解決什麽問題?我希望你打起精神，這件事先不讓孩子們知道。”林家良重新躺到床上。

　　這一次，李月娥主動靠緊丈夫，盡是一種“生離死別”的傷感。“孩子們都還沒長大，你怎麽能離開我們。”

　　空氣變得凝重，夫妻倆也變得無語，屋裡複歸寂靜。他們很快帶著憂傷的情緒沉入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