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的燈都熄滅了，意味著到了醫院規定睡覺的時間。不過走道上明亮的燈光照進來，房間裡並不顯得黑暗。

　　病房裡變得安靜，能聽見別人睡覺的呼吸聲。

　　林敏卻是精神亢奮著睡不覺，她一整天躺在床上不能動彈，除了吃飯，只能睡覺。因此到了晚上，一點瞌睡都沒有了。

　　父親沒有離開，還坐在床邊椅子上陪著她。因為林敏現在又回到嬰兒時期，連撒尿喝水都無法自理。醫院沒有條件完全看護醫患，必須有家屬時刻照顧。

　　這應該就是一間兒童病房，裡面住著的病患全是未成年人。所以每張病床，除了一個患者，一定還有一個陪護的家屬。

　　家屬要照顧孩子，也必須跟孩子一起住在病房裡。一個人生病，兩個人住院。

　　但是病房裡可沒有家屬的床位，有很多家屬就跟患者一起擠在狹小的單人病床上熬過漫長的夜晚。

　　林家良就坐在一張靠背椅子上睡覺，這是炎熱夏季，醫院的晚上，嗜血的蚊子成群結隊。病床上還好，掛有蚊帳，蚊帳外面，連支蚊香都沒有。

　　林敏就看見父親閉著眼睛不停的在自己的身體上拍打，林敏知道那樣睡法有多不踏實，因此叫爸爸到床上睡。

　　林家良哪能去和女兒擠呢，女兒身體打碎了，都還沒粘好，可經得起再碰一下。所以拒絕:“床太小了，爸爸躺不下，你快睡吧。”

　　“我餓了，想吃東西。”林敏精神一好，胃口也來了。

　　“啊?都這麽晚了，哪有東西吃?”林家良探頭到窗戶那兒看一看，外面街道寂靜，商店都關門了。

　　旁邊有個病患家屬說:“我這裡還有蘋果，拿兩個去吧。”他朝林家良遞去兩個蘋果。

　　“這怎麽好意思?”林家良接過。

　　“沒事，我們也吃不完。”

　　林家良便給女兒削著蘋果。他終於還是想起車禍的事:“你怎麽會跑到那條路上去玩?是夏美琳帶你去的嗎?”

　　他覺得是夏美琳帶著林敏去闖了禍，夏美琳要負很大責任。

　　他永遠想不到，一件事情可能是另一件看似毫不相關的事情的結果，女兒下午的車禍，就是跟他當天上午打女兒那一巴掌有緊密的關聯。沒有那一巴掌，這一切可能都不會發生。

　　“不是啊，是我叫夏美琳出去玩的。”林敏誠實回答。

　　吃完那個蘋果，林敏才踏實的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飯，護士過來，量完體溫、打完針，吃過藥。然後一切變得清閑，無所事事。林家良決定上一趟街，買點水果回來，以備不時之需。

　　他來到街上，經過了新華書店。對於一個讀書人，書店充滿著難以阻擋的誘惑，他走了進去。

　　他在成人書籍區走了一圈，拿下一些書翻了翻，最終又放回書架。不是他不想買，是舍不得買，因為他身上帶的錢，都是給女兒治病的錢。

　　他慢慢來到少兒書籍區，他想給女兒買幾本書。因為女兒整天躺在床上，一雙眼睛只能把那扇窗戶當作銀幕一樣的久久觀望。

　　其實這一次，他差不多把家裡全部的積蓄都拿出來了，因為女兒住院到底要花多少錢，他也不知道。萬一錢不夠怎麽辦，他都毫無頭緒。

　　雖然肇事司機會給賠償，但能賠多少，什麽時候拿到錢，能不能拿到錢，他都心裡沒底。因此現在，真正是一分錢掰做兩半用的時候，他不能在醫療計劃之外多花一分錢。

　　手裡摸著口袋裡的錢，腦子裡卻想著女兒那雙寂寞的眼睛。他終於下決心，買了兩本選好的少兒圖書。

　　他出書店，再回到醫院病房。果然，林敏接過父親遞給她的嶄新圖書，十分開心。因為，這是父親第一次給她買課外書籍。對她來說，這不僅僅是書籍，這是父親買給她的珍貴禮物。

　　家裡經濟狀況不佳，父母很少給她買生日禮物，也沒有春節禮物，想不到，生了病，居然有病中禮物。

　　林敏剛讀了幾頁書，有一個護士急急火火的跑進來，走到旁邊那個男孩病床前，詢問男孩:“你爸人呢?他不是昨天晚上還在嗎?”

　　“我不知道，我早上醒來就沒有看見他。”

　　“他沒有告訴你，他去哪裡嗎?”

　　“沒有，他沒有說。我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男孩開始落淚。

　　“你別哭，我們再找找看。”護士說。

　　原來，陪護男孩子的父親，一大早就不見了人，醫生要找他談孩子的病情以及治療計劃，怎麽都找不到他。

　　這個男孩也受了很嚴重的傷，他幫父母乾農活的時候，被打谷機軋到了手，一個手掌軋得粉碎，被整個截掉了。

　　孩子的傷是自家的打谷機造成的，只能自己負全責，所以醫藥費都是自家來承擔。

　　這個農村家庭顯然也不寬裕，每天都在為醫療費發愁。人們懷疑，是不是家屬負擔不起醫療費，狠心丟下孩子，跑掉了。

　　林敏望一眼哭泣的男孩， 覺得他好不可憐。她想象著，假如父親也把她拋下，讓她一個人困在病床上，吃飯喝水都沒有人搭理，那是多麽可怕。

　　她便心裡默默的安慰男孩:“不要怕，不要怕，你爸爸會回來的，他一定買什麽東西去了。”

　　林敏的祝福果然得到了靈驗，到下午的時候，男孩的爸爸終於自己回來了。

　　原來他是跟親戚朋友借錢去了。他以為只出去一會兒，就能回來。誰知這裡轉一下，那裡跑一下，跟這個說好話，跟那個磨嘴皮子，他一去就是一整天。

　　他去繳費處結清欠了好多天的醫療費，然後回到病房來。

　　男孩一下撲進父親懷裡，淚流滿面:“爸爸，還以為你不要我了。”

　　“怎麽會呢?你早上睡那麽香，我不想叫醒你，所以就沒和你說了。是我不對，不哭了。”父親輕輕擦去兒子的眼淚。

　　傍晚時分，護士又推進來一張病床。說是又來了幾個新的病人，但是醫院病房不夠用，隻好見縫插針的往各個病房裡擠。

　　這麽一來，林敏這個病房就更加擁擠，沒有多少空隙了。護士必須搬走林家良用來晚上睡覺的那張椅子。

　　“可是，我睡哪裡?”林家良問護士。

　　“沒有辦法，你只能去走廊過夜了，那兒有休息用的椅子。”護士說。

　　林家良因此不能守在女兒病床前睡覺。

　　“可是，我要喝水怎麽辦?”林敏不想讓父親離開。

　　“別擔心，我就在門外，你叫一聲，我就來了。”父親安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