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良步行十幾裡地到家的時候，天快要黑下來。

　　他走進自家屋裡，也不點燈，直接倒到床上躺下。他也不去做飯，隻覺得一點胃口都沒有，什麽東西都不想吃。

　　腹腔裡膨漲著，特別特別的難受。女兒是個殘疾，他越來越難以接受。

　　其實從醫院一出來，他就變得神思恍惚，腦子裡雜念叢生。

　　他本來是懷著巨大的希望走進醫院的，以為女兒的病一定可以被治好，沒想到結果是如此的殘酷，絕望的情緒山一樣的壓下來。

　　走在路上，他幾乎抬不起頭，感覺全世界的人都在嘲笑他。

　　要不是礙於嶽父和嶽母的面子，他幾乎當場要跟妻子吵架，他常常要靠吵架來緩解心中的壓力。

　　告辭嶽母回家的路上，他偏偏就遇見了一個殘疾人，一個雙目失明的老頭。看他破破爛爛的衣服就知道，是個乞丐。

　　乞丐拿竹棍子左右點動著，腳步緩慢移動，聽見林家良的腳步聲，就舉個破碗朝林家良面前伸。

　　林家良看到的，不是老人求生的毅力和頑強，而是他的可笑和可憐。

　　要是自己的女兒也跟這樣的人歸於一類，那是何等的悲慘。

　　悲慘的可能不是女兒一個人，而是全家被拖入難以想象的深淵。家裡有一個殘疾人，整個家庭要背負多麽巨大的負擔，生活中的實例真是太多了。

　　可是，女兒怎麽會這樣呢?自己的兩個哥哥，兩個姐姐，加上一個妹妹，出生的孩子個個都非常健康、非常正常，尤其妹妹的兩個女兒，堪稱絕代美人。怎麽到我這裡，第一胎就生個殘疾“怪物”出來?

　　想來想去，問題應該還是出在妻子李月娥身上，不知道她懷孕期間去了哪裡?吃過什麽東西，反正是沒有保護好胎兒。

　　上一次懷了兒子，她就沒和我商量，擅自回去娘家，結果摔一跤、流了產。這一次懷胎，十個月那麽長，天知道她到底做過什麽事。

　　聽說很多怪胎，是食物中的農藥成份導致。李月娥平時就不講究，亂吃山裡野果，把毒素帶入腹胎之中，是很有可能的。

　　這個愚蠢女人，真是怎麽教都教不會，怎麽管都管不變。她在家庭裡，沒起到一點積極的作用，總是添亂生麻煩。

　　他也恨自己，恨自己太卑微、太無能，遇事一點辦法都沒有。我為什麽不是局長、科長呢;我為什麽不是廠長、院長呢?要是我有能耐，也許可以把孩子送去省城醫院，甚至送去國外醫院。

　　唉，我何日才能出人頭地，真的一輩子只能窩在農場裡，給豬當保姆了嗎?

　　我堂堂高中生，能背四書五經，可是每天還要聽從一對鬥雞眼的農場主任的頤指氣使，那農場主任什麽人?胸無點墨，做報告不會講理，只會罵娘。

　　他越想越垂頭喪氣，越想越唉聲歎氣。

　　他輾轉難眠，幾乎一夜沒有入睡，到天亮時分，才迷糊了一會兒。

　　他到八九點才起床，匆匆洗漱一下，早飯也無心做，撿了兩個紅薯充饑，直接就去農場上工。

　　一出門，就遇見母親，母親聽見兒子屋裡的響動，特意過來看兒子的。她都不知道兒子回來了。

　　“家良，你怎麽回來了，也不在你嶽父家多呆幾天。”

　　“我沒空，我還要上工。”林家良悶著頭回答。

　　“敏兒呢?她好嗎?病能治嗎?”

　　“媽你別問了，我要上工去了，回來再說。”

　　“敏兒怎麽樣，

你告訴我啊，一句話就耽誤你了?”　　林家良悶頭走了，就是不肯告訴母親。女兒一輩子殘疾，治不好了，這麽壞到透頂的消息，怎麽跟母親講啊，真的張不開口。

　　他一到農場，就有工友問他:“你女兒的病治好了嗎?這麽快就來上工了?”

　　“誰說我女兒生病?”林家良裝糊塗，女兒的病一直是瞞著外人的，別人怎麽知道了?

　　“你還瞞什麽?全村人都知道了，曾醫生去看過你孩子。”

　　都怪李月娥蠢貨，去請曾醫生看病，曾醫生懂個什麽?病沒看好，還把事情泄漏出去。我當初怎麽就娶了她呢，我也是鬼附了身了。

　　他悶著頭不理睬那人，人家看他陰沉的臉色，也沒敢再追問。

　　到吃中午飯，幾個工友聚在一起，那人又表達善心，對林家良說:“我告訴你，這種事醫生是沒有辦法的，你得請人做一場法事，孩子十有八九，邪魔附身。我認識好幾個厲害的法師，要不要我給你介紹?”

　　林家良是個徹底的無神論者，當然不信這些，他冷聲回答:“不用。”

　　“為什麽?一場法事花不了多少錢， 比起醫院便宜多了。那是你親生女兒，這點錢你都舍不得?”

　　“你能不能別煩我了?吃個飯都不安心。”林家良轟那人走開。

　　“喂，我一片好心呢，你這麽凶乾嗎?還說你是文化人，懂道理，你文化個屁呢。”那人被林家良傲慢的態度激怒了。

　　林家良本來就心裡不痛快，被人這麽一頓懟，更加火星直冒。他終於爆發了，從地上抓起一把泥土，就撒進那人飯碗裡。

　　那人看一眼碗裡的沙土，把碗一摔，兩眼通紅，握拳就朝林家良撲上去。“林家良，你什麽狗東西。怪物女兒是你自己生的，你還衝別人撒氣。你有什麽理由衝我撒氣?啊，以為我跟你媳婦一樣的軟弱、好欺侮是不是?”

　　林家良也不示弱，指著那人鼻子罵:“我家裡的事，要你狗咬耗子?你再說一句怪物試試，你再說一句。”

　　那人硬起脖子:“我就說一句，你敢怎麽樣?”

　　“那你說啊，你倒是說啊?你敢說，我一定掐死你。”

　　“你怕我不敢?我說了你能怎麽樣?自己去上吊……”那人只是氣焰囂張的嚷嚷著，卻也沒敢把“怪物”兩個字說出來，算不準林家良會不會真的發瘋，乾出意想不到的事。

　　其實林家良也擔心那人真的不顧一切喊出來，他又能把人家怎麽樣呢，總不能為一句話就殺了人家。

　　殺人這種事他絕對不會乾，這點理智他還是有。

　　兩個人最後還是被其他人拉開，農場主任再過來，把兩人都訓一頓，事情這才了結。